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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07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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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起了风。
呼啸的风卷着砂石咆哮而来,似要吞没天地一切。
肃王昌允坐在厅上,查看州务。
张锐拢了火盆,一面烤火,一面道,“今年也是怪了,到现在还不降雪。”
这都腊月了,往年早就大雪封地了,今年却是干冷干冷的。
火盆里烤着栗子,橘子,甜香袅袅。
“怎么只给了八钱银子?”肃王忽道,“那二钱呢?”
这是碳火银,有定例,一开始是二两,后来逐年减少,减到一两。
“兵部不给啊,说库银不足,只有三万两,那一万八,还是从州库补的,知州已尽了全力。”
“从府库里补。”
“明年的口粮还不定怎样,府里的那点儿银子得备不时之需。”
肃王没再说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兵部如此明目张胆地克扣兵饷,显然是故意的,故意难为他,他不是不肯裁减府卫吗,那好,你就自己养兵好了。
肃王放下簿册,抬眼看着窗外的昏天暗地。
“朕封你等为亲王,是要镇疆守土,护百姓安宁,一旦贼虏来犯,需共力杀敌。你等即是王爷,更是手足,需相亲相爱,同心同德,共守大好江山。”
先帝的期盼殷殷在耳,他一定想不到,萧墙之祸来得如此早。
孙海叩门进来,奉上午饭。
一碟白菜,一碟豆腐,一碟辣酱,一碟煎鸡蛋,一碗糙米饭。
“不是还有羊肉?”张锐看着,立即问道,语带不满。
“羊肉给知州府送去了,他家二夫人生产后,一直没有乳汁。”
张锐不语,大步走了出去。
孙海走到火盆边,慢慢添碳,“王爷,这么下去不是法子。”
“你有主意,但说无妨。”
肃王话音未落,就见厅门又被推开,张锐大步进来,身后跟着应王。
“肃州的沙土也太厉害了,我可是领教了。”应王灰头土脸的,全身上下,除了牙齿洁白,就是一双眸子熠熠有光。
肃王看着他,心下一动,知道定是那件事有了转机。
果然,应王开门见山地道:“波王答应襄助了。”接着把前后讲说一遍,把那密信拿给肃王看了。
“太好了,那我们何时动手?”张锐急问,抢在肃王之前。
“这要看肃王的意思。”应王看着稳坐不动的人,“老七,你觉得何时合适?”
当然是越快越好,兵贵神速啊。
可肃王没有这般回答,反而问,“波王的条件是甚么?”
“拿他的头,祭奠波王妃与怀雪。”这只是条件之二,条件之一是事成后共分天下。但应王决定不告诉肃王。
“只是这样?”肃王又问。
“是,他继续做波王。”应王迎着肃王的目光,语气坦然。
肃王没再开口,只看着他,片时,笑了,“很好,咱们可以举事了。”
他起身,请应王去书房说话。
一直俯首看着火盆的孙海,在三人离开后,忽地叹了口气。
* *
书案上,尚国守备图铺展开来。
肃王指着万夫堡道,“此役关键。”
“是,”应王点头,“我找人试探过杨胜,他软硬不吃,根本无法突破。”
他压低了声音,“只能拔掉了。”
“不可惜吗?”
“损一将,活万兵,倒也划算。”
“其实,只要他不能指挥就成,等大军过去,他追也来不及。”肃王道。
“王爷要调虎离山?”张锐道。
“算是。”肃王道。
“要怎么做?”应王急问。
不等肃王回答的,一阵急促的鼓声传来,咚咚不断。
三人俱是一怔,侧耳听了片时,齐齐开口,“有敌情!”
张锐立即推门出去。
应王攥紧左手,“该死,偏偏这个时候捣乱。”
“他们也是急性子。”肃王看着窗外,“但这不影响我们的计划。”
“嗯?”应王抬头看着他,满眼问询。
“对付完贼虏,立即对付他,他一定想不到。”肃王道,“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可还不知贼虏有多少?”
“顶多这些。”肃王伸出两根手指,“之前损失了十二万,若要凑齐这些兵马,需延金国王亲自出马。只要他来,就是速战速决。”
肃王信心百倍,应王听着,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笑了,“他可一定得来。”
半个时辰后,张锐回来,所说敌情与肃王估计丝毫不差。
“延金国王带领二十万兵马围攻榆树口,小曲国二王子督促粮草。”
“都来了。”肃王眸子澄亮,开始调兵遣将,“皇兄,请你带兵四万,截断其粮草;张锐领兵三万,增援榆树口;我自带一万,攻击中军,待中军挂起白旗,请两位合力进攻。”
将说完,张锐立即道:“我去打中军。”
肃王拒绝,“斩首延金国王的头功,我要。”
他看着两人,“决战后,肃州兵马全由张锐统领,最多修整三日,便立即往京城进发。”
“如此最好。”应王道,“我这就回去调兵,待告捷后,传信波王,请他出马。”
应王急急离开,书房里剩了两人。
肃王同张锐把细节敲定,张锐就要去传令的,却被肃王喊住。
“张锐,还有一事,需要你替我做。”
“王爷但请吩咐。”
天更暗了,砂石落在屋瓦上,叮叮当当。
张锐噗通跪地,“王爷,属下若有错处,请您责罚,但不要……”
“你有志向,也有能力,此役过后,定能封侯拜相。”肃王声音平静,“以后,肃州还要请你多多看顾。”
张锐说不出话,唯有顿首。
“大战前,不可分心,你去好好准备。”
张锐离开片时,孙海叩门进来。
“王爷,您没用午饭,现在吃些吧。”他把食盒摆上书案,从里面取出四碟一碗。
肃王笑笑,拿起筷子,很快吃净。
孙海收了碗碟,奉上茶水。
“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开个饭铺绰绰有余。”肃王道。
“小的只想跟着王爷,无论天涯海角。”孙海说着跪下,“王爷,您打算去哪儿,小的先过去候着。”
肃王一怔,他又道,“您总需要人烧饭不是?就算成了家,也要人侍奉,不能都扔给王妃,小的这些年,除了厨艺,理事的本领也高了些,做个管家当是绰绰有余。”
肃王笑了,“我行踪无定的。”
“我还会驾车,牵马,守宅,您用陌生人,不如用自己人。”
肃王看着他,“其实我也不知要去哪里。”
“京师总要去的吧,”孙海道,“小的先去京师外的卧佛寺等着。”
闻言,肃王再无法推拒,只得应了个好。
孙海立即叩首,然后欣然离开。
肃王命人烧水,沐浴后,从书房床榻枕头下,拿出块青玉佩,如意形,中间镂雕的佛手里,一个拿莲蓬的童子,开嘴笑着。
摩挲片刻,仔细挂在脖子上,当即更衣穿戴铠甲。
一切收拾停当。
他提剑大步走了出去。
* *
校场上,兵士已集结完毕。
昏天黑地中,刀戈雪亮,一双双眸子如星闪烁,看着肃王近前,齐声高呼“王爷王爷”“必胜必胜”。
是的,必胜。
这场决战,肃王期盼了许久。决战,即是决断,断绝恩怨,断绝前尘。
他接过知州递来的酒碗,祭天地,祭军旗。
军旗猎猎。
他上马,扬剑,“出发!”
* *
咚咚咚,咚咚咚。
旗鼓不断,酒香弥漫。延金国中军大帐中,延金国王朵亢亢正与将领们喝酒吃烤羊。
“尚国那边没有动静?”国王问道,显然不信。
他年逾五十,虽有些肥胖,但双眼有神,花白的头发披散着,头顶箍了根红绸带,身上穿着貂皮袍。
“他们怕了呗,”一个满嘴油花的将领道,“知道您来,根本不敢应战,只是坚守不出。”
“不可能。那七王何时怕过?”国王捏住酒杯,“他善用兵,别中了他的计才好。”
“美人计?”又一个将领哈哈大笑,“如此最好!听说尚国美人,一个赛一个。特别是新任皇后,这次若能攻入京城,我定要捉她暖床。”
“增派人手,除了南路,也要往东、北探看,小心应州增援。”国王道,“此战,我们必须取胜。”
他拿起匕首,扎了块羊肉放进嘴里,“快些吃,吃饱了好……”
话到这里就断了,俯首侧耳的将领纳闷,齐齐抬头,就见国王面容扭曲,一手按住脖子,鲜血从那手下流出。
“国王!”众将大惊,旋即发现帐中多了一人,黑袍长剑,眉眼俊朗。
“你是——”
不等问完的,剑已袭来,剑光如雪,所到处,舌僵人倒。
烛光摇曳中,国王首级被斩下。
听见动静的卫兵进来,看见惨状,惊得落荒而逃,帐篷外乱成一团。
喊打喊杀声响起。
很快,一根根白旗被挑起,狂风中乱摇乱摆。
两个小校冲进帐中,“王爷,王爷!”
肃王令两人收好国王首级,即刻送往京城。
比料想的容易。
又有小校过来,请他穿戴铠甲。
为了暗袭方便,他临时脱了披挂,众人都很是担心。
此刻见他安然无虞,都齐声道贺。
穿戴好,肃王看着手中剑,笑了笑,说声“走”,便提步出帐,打个唿哨,唤来雪飞,骑上去,朝着那混战的人群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