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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07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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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牙弯弯,哆嗦着从云层后出来,冷风拂过树头,瑟瑟有声。
陆少英靠坐着粗大的柳树,一动不动,面容枯槁,仿佛泥塑,面前的火堆默默燃着,偶尔发出哔叭声。
这样的火堆还有好几个,散落他四周,火堆边都围着熟睡的人。
火光中,他身上的素白袍子很是惹眼。细看,会发现袍子已沾了灰泥,脏兮兮的。
忽然,他耳朵一动,旋即拿起手边的剑,趴在地上,马蹄声,一匹马,从官道那边而来。
深更半夜行事的,只能是如他一样的人,只要不妨碍他,他就不管。
可那马蹄声却是越来越近了。
他又听了会儿,确定对方直奔这柳林而来,当即跃起,迎了上去。
只见月光下,一匹白马疾奔而来。
来的好,先斩一个祭剑。
陆少英带着满腹的怒火与悲愤,持剑击向马背上的人。
那人急急勒马,抬手,握住了剑尖。
还是个高手!
陆少英更怒了,就要变招的,那人却开了口:“是我,少英。”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陆少英大惊,定睛细看,竟是肃王。
“你都知道了?”陆少英收剑,重重落在地上,踉跄了两步,摔在地上。
肃王下马,走过去,扶住他,“你我联手,没有办不成的。”
“对不起,我没护好……”陆少英哽咽了,说不下去。
“不怪你,你已经尽力了。”
“不,我没有。我当时就该强行带他们走,要是我带他们走了,就不会……”他只觉眼眶酸涩,却是再无泪水溢出,短短几日,泪水已然流尽。
“两个时辰,只差两个时辰。”
肃王仰首看天,月牙清清,星子熠熠。
“众星捧月,你愿意做月亮,还是星星。”十五岁的俞王明允前往封地时,问他道。
“星星。”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嗯,我也喜欢星星。”明允笑着握住他手,“你我兄弟同心同德,甚好。”
他现在当是变成星子了,永恒而自由。
“明允早有打算,”肃王收回目光,也在地上坐下,看着陆少英的眼睛,“他明白庆允的心思,不想受辱,更不想连累旁人。”
一顿又道,“王妃与他心意相通,他们两个,没有谁会独生。”
陆少英没有说话,只呆呆坐着。
肃王想了想,又道:“还好,还有怀骏他们。”
“他们太狠心了!怀泽才七岁,他们怎么舍得!”陆少英忽道。
“也许正是为了怀泽,他们才这样做。”肃王的声音很淡很轻,“王妃是定宁侯的女儿,你知道吧?定宁侯当年牵涉隐太子谋反案,被赐死,王妃因与明允定了亲,才被赦免。但这些年,先帝并未释怀,之前对抗占国,王妃立了大功,但先帝并未赏赐,还让兵部不准誊录。”
陆少英听着,良久才回过神来,心中却是更加难过。他攥起拳,狠狠捶在地上。
脚步声传来。
两人齐齐扭头,见柳林中闪出一队人影,个个手握双刀,快步到了近前,单膝跪地行礼。
“参见殿下,少主。”
“吵醒你们了。”肃王淡声道。
准确地说是惊醒,在两人讲第一句话时,众人就听见了,纷纷起身,赶来瞧看,可一看两人的阵势,又都识趣地避在侧旁。
此时见少主悲伤难抑,这才过来,众人面前,少主都勉为其难地保持气度与清醒。
肃王看着众人,又道,“咱们说说明日行动计划。”
“请殿下与少主放心,我等定全力击杀卫兵,夺取……夺取宝物。”为首的庄丁道。
“不,明日你们不要出手,只在林中候望即可。”肃王说着,看陆少英一眼,“你我动手。”
“为甚么?”庄丁问。
“你们用何刀法?”肃王不答反问。
“鸳鸯双刀。”
“太危险了,朝廷追查一定会查到陆家庄,”肃王道,“万万不可。”
“可他们有千人。”庄丁忧虑地道。
“正好,让我们杀个痛快。”陆少英接口道,语气悲愤。
“我正是此意。”肃王声音淡淡的,“你我一试凌云剑的妙处。”
闻言,庄丁知道没法再反驳了,可是,可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另一个担忧说了出来,“那朝廷追查,不会查到殿下头上吗?”
“本就是我做的,查到就查到,无妨。”肃王眸光闪闪,似是下了一种决心。
他看了看天,月牙已不见了,星星也稀淡了,于是让众人休息。
众人离开,又剩了两人。
“为甚么不忍了?”陆少英道,“你在想甚么?”
“凡事都有个限度,他已经突破了我的底线,再忍,就枉为人了。”肃王道,“不瞒你,我很后悔,要是早一些决断,不会到这一步。”
他看着夜色,久久不动。
陆少英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 *
终于,天际开始泛青,鸟雀叽喳着飞进飞出柳林。
庄丁烧了饭,肃王跟陆少英都吃了些,随即提剑,立于官道上。
两人都拿黑巾蒙了头面,只露出双目。
很快,有人行来,却是商旅,赶着骡车。
看见两人,吓个半死,急急叩头,说要多少钱都行,只要留下性命。
“快走,与你们无干。”陆少英喝道,讲的是安州土话。
商旅半信半疑地走了,一越过两人,当即挥鞭赶着牲口狂奔。
“羽林卫也是懒散了。”守在林中的庄丁,小声道,“往常,他们都是第一个出城门的。回宫复命,最是耽搁不得。”
“就他们昨晚喝的那些酒,要爬起来也难。”
“嘘,马蹄声,听见了吧?”
有些散乱的队列迎面走来,肃王抬眼,见为首的正是羽林卫长冯力,他马上挂着两个黑包袱,包袱四角方正,看起来很是沉甸。
冯力也看见了他,当即一怔,勒马,喝道:“羽林卫经过,速速让开,违者……”
“斩”字没出口的,人就哐当栽下了马,脖子上一道鲜红。
兵士们大惊,握刀的手不住哆嗦。
“怕甚么,他们只有两人,兄弟们,一起上。”不知谁喊了一声。
看着蜂拥而来的士兵,肃王与陆少英对看一眼,握紧了手中剑。
“习武,是为止戈,不可恃武逞强,枉害人命。”师父空远禅师的话,忽地响了起来。
肃王心下一凛,手中剑却没有停,剑过处,尸横满地,血珠飞溅。
他们冤枉吗?也许吧。若他们要寻人报复,就来找我好了。
肃王想着,往兵士最多处杀去。
恶心的感觉涌来,五脏六腑都在翻腾,陆少英不得不咬紧牙。
活了三十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大开杀戒。
今日斩杀之人,远超过之前的总和。
父亲若是知道了,定会动家法的。
管不了了,他只觉那手那剑已不听自己指挥,而是自顾杀个不停。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你们这些助纣为孽的混蛋,都必须死。
哀嚎声,马嘶声,响成一片。
后面的行人纷纷掉头,惊呼着跑回随州城去。
天上的云朵一动不动,仿佛也被惊住了。
冷风慢慢吹着,树梢颤抖,枯叶落落。
当第一缕日光冲破云层跃出时,官道上只立着三个人。
一个小兵惊恐地看着肃王跟陆少英,两股战战。
忽地,他跪倒在地,“我才十六岁,还有老母要供养,请好汉饶命。”
没有回话,但也没人逼近,他悄悄抬头,见那两人已收了剑,正往马匹簇拥处而去。
他再不耽搁,爬起来往随州城跑了。
一直候望的庄丁,此时跃出柳林,围拢过来,请两人速速离开。
“随州知州,很快就要到了。”
肃王已解下那两个黑包袱,闻言没动,只解开包袱。
包袱里是木匣,黑漆的,方正的。
匣盖开处,熟悉的面容闪现。
那面上带着淡淡的笑,眼皮紧闭,仿佛正在好梦之中。
泪水无声涌上,肃王扶着匣子的手攥紧,青筋毕现,“对不起,我食言了,皇兄。”
“啊!”陆少英嘶吼一声,跪在地上。
血腥气弥漫,片时,有马蹄声隐隐传来。
“殿下,少主,真不能耽搁了,快,快走。”庄丁又催道。
肃王端正跪好,重重叩首,三拜后,合上匣子,拿包袱包好,交给陆少英。
“后面的事就麻烦你了。”他道。
“你要干甚么?”陆少英在他眸中看出了决然,“不要乱来,怀泽还要靠你护佑。”
肃王淡声,“我知道,不要担心。”
说完,当即打个唿哨,招来坐骑雪飞,翻身坐上,绝尘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陆少英总觉哪里不对,但也来不及细想,因为那马蹄声越发近了。
“快走啊,少主。”
一行人将将奔进柳林,就听人声响起,“捉拿贼匪,快,一个也不能跑了。”
* *
一夜休养,清晨醒来,许棠面上的红肿已消了大半,唇角结了痂,后背还疼,但只是隐疼,能忍得住。
她进了膳房,做皇后、波王妃并太子怀谦的早膳。
将做好,就见荷花过来,说怡和殿来人,要带她过去。
“快,把这个穿上。”荷花手里拿着件金丝软甲,“殿下给的。”
许棠一怔,没有推拒,穿好后出去,见小胜子一脸忧伤地等在殿前。
他看着她,叹口气,“走吧。”
一路上走得很慢,可再慢也到了怡和殿,在看见殿檐角的时候,许棠低声道,“放心,我没事的。”
“哎呀,怎么办呢?”小胜子道,“我昨晚求过刘公公,让他想法打发你出去,可他说没法子。”
“多谢你,再不要难为刘公公,”许棠了然地道,“我是先帝钦点的人,连陛下也不敢动呢。”
入了殿,许棠做好了再次受刑的准备,却是没有,庆允就只是让她跪着。
许棠纳闷得很,想了很久也想不通,就只得稳稳跪好,就跪在御案侧旁。
庆允则坐在案后批示奏折。
刘琪研墨,焚香,奉茶,给火盆里添碳。
看看到了中午。
庆允放下朱笔,看了眼窗外的日光,“没有奏报?”
“回陛下,所有的折子都在这儿了。”
刘琪将说完,就听院中响起脚步声,抬眼,就见御史王得济急步走来。
庆允面上浮起笑,“这不来了?去,让他进来。”
“陛下,臣……”瞥见跪地的许棠,王得济当即住了声,只重重拜礼。
“说罢,无妨。”
“奉命去擒拿俞王的人回来了。”王得济的声音很低。
“人呢?”
“回陛下,俞王并王妃畏罪服毒自尽,羽林卫长冯力取了二人首级回来,但在随州城外遭遇匪徒,千人队伍只逃掉了一个。”
闻言,许棠的心沉了下去,肩膀不可抑地哆嗦了一下。
庆允冷了脸,“匪徒几人,可曾抓获?”
“只有两人,但都跑掉了。”王得济顿首,“臣无能,还请陛下恕罪。”
“你的确无能,但也是那匪徒厉害。”庆允冷声道,“厉害,朕也不惧。”
他看了许棠一眼,“敢公然对抗朝廷的人,抓到就是凌迟。”
这时,刘琪进来,说皇后娘娘派人请陛下去坤宁宫用午膳。
庆允想了想,让备御撵,又让王得济退下,“出通缉文书,全力搜捕贼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