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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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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光禄寺,许棠就被云晓拉着回了寝房。
“你怎么得罪何贵妃了啊!身上要不要紧?请个大夫瞧瞧?”
许棠摸摸脸,平滑如常,知道公主给的药管用了,于是摇头,“没事,不用担心。”
“这紫竹簪,怎么回事?”云晓打量着她,“你的银簪呢?”
不说不行了,否则还会有一百二十个问题等着她。许棠扶了扶单螺髻,把长阳宫的纷争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
“这不就是欺负人嘛!”云晓一下就明白了,“何贵妃的寿辰席面可是上了两罐花生酱!”
她鼓大了眼睛,“何贵妃太恶毒了,专挑惠嫔娘娘寿辰闹事,也不怕现世报!”
许棠一惊,示意她慎言。
“她都做出来了,说说又何妨!”云晓低了声音,仍是愤愤,“她也就这点儿本事了,专会欺负咱们。等咱们入了尚食局,做了女官,她就不敢了!”
应招时,顾大人就说过,她们这些厨娘,做满三年,优秀的可入宫。
当时许棠没往心里去,觉得无所谓,在哪里都是做小菜,宫里的俸禄还要高。
于是毫不犹豫地画了押。
此刻听云晓这么一说,却立即打了退堂鼓。
今日,何贵妃不过小施手段,她就遭了池鱼之殃,若进宫,小命怕是不保。女官再尊贵,也贵不过贵妃呀!
“想甚么呢?”云晓拉住她手,“放心,你一定会选上的。到时候,有了陛下的赏识,没人敢再欺负的。”
这是好意,是美好的心愿,看着云晓那憧憬期盼的面容,许棠没有多说甚么,只含糊应一声,旋即换了话题,问新蒜备的如何了。
“备齐了,下午煮蛋就是。”
下午活计不多,除了煮蛋,腌芹菜,就是支付各处的油盐。
做完,趁着众人用饭的空,许棠进了浴房。
本来觉得没甚么,可背上时不时地刺疼,她有些担心,可别给扎了针甚么的。
万幸,只是起了青紫。
待沐浴后抹上那膏药,瞬间就不疼了。
看着那小小的玉瓶,许棠又记起了惠嫔娘娘,也不知她现在开怀了没有!
“就是想向惠嫔示好!”何贵妃虽是寻衅,这句话却是说对了一半,那山楂酱,可碟可罐,她选了罐上,虽不是示好,也有偏袒之意。
念及此,许棠就很想做些甚么以弥补。
做甚么呢,还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她不由眸光一亮,轻轻点头。
* *
哇哇哇哇,蹲在木杠上金哥忽然大叫。
张锐正在练剑,闻声知道有人来了,于是立刻变式,等守门小卒进来时,已收剑立定。
“王爷,许姑娘来拜。”小卒向立在阶上的主人通报道。
肃王昌允穿一身家常水蓝单袍,头发束起,未冠,布靴,手中握一卷书。
他本在书房开卷的,张锐跟徐安说练剑有了进步,请他瞧看,就那么移步了。
“甚么许姑娘?”张锐被打断,很是不悦,又听不是军情官事,更是不喜,也不等肃王开口的,就急声喝问。
“光禄寺的许姑娘。”
张锐一怔,还要说甚么的,就见徐安冲自己使眼色,于是噤声不言。
昌允不动,只是纳闷,她怎么来了?
要回避吗?
不,知彼知己,才能百战不殆。且看她做甚么。
于是轻轻吐出一个“请”字。
很快,那道熟悉的身影就到了厅上。
“多谢王爷的救命之恩。”许棠拜礼,“婢子做了一点儿吃的,还请笑纳。”
她穿了一身淡紫衫裙,还是单螺髻,身边两个食盒,就像晨光里走出的田螺姑娘。
“还是小菜?”昌允坐在长案后,淡声问,问着,喉头轻轻滑动了一下。
“是千里脯,还有紫苏熟水。”许棠打开一个食盒,盒里是两个黑瓷坛,一个白瓷玉壶春瓶。
一旁的徐安立即拿给肃王。
“还热着。”
徐安的声音虽低,许棠却是听见了,她垂眸道,“紫苏熟水是来时做的,趁热喝最好,可以解千里脯的腻。”
昌允拿起玉壶春瓶,掂了掂,一股温热渗入掌心,他抬眼看着她,“那个盒子里是甚么?”
盖子开出,两盘糕点露了出来。
“这是玫瑰馅饼,陈皮糕,”许棠的声音温柔,“是给惠嫔娘娘的。”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香袋,双手捧起,“还有这个玫瑰香袋,请王爷转交给娘娘。愿娘娘福寿安康。”
原来是为母亲生辰事。
昌允看着她,半响,“起来吧,我先替母妃谢谢你。”
徐安把点心、香袋收下,看肃王一眼,就要给许棠搬凳子的,却听她告辞。
“很急吗?”昌允淡声道,“还是看不上我府上的茶?”
许棠一怔,更想走了,本来嘛,这肃王府就有些古旧,适才她立在府门外,还以为找错了地。
及至跟着进来,那青石板,青苔,芭蕉,石缸,石桌,更让她感到渗渗凉意。
此刻肃王的话,则将这凉意变成了冷,刀剑的那种肃杀之冷。
但她没法推拒,今日过来拜谢,顾大人给了她一天的假,至于那茶,她更不敢非议。
“不是,没有,只是不便打扰王爷。”她急中撒谎道。
“不打扰。”昌允看她一眼,“你做的小菜,总要知道合不合口吧?”
这倒是,若不合口,她就得调。
她俯首,“请王爷试菜。”
等到她坐下,茶也上了,昌允才开了黑坛子,香气扑鼻,他接过徐安递来的竹筷,将要夹的,就听哇的一声,一股劲风袭来。
抬头,就见那金雕振翅掠进厅来。
四人一惊,许棠缩身护头,张锐急喝:“金哥!金哥!”
回答他的是乒乒乓乓,当当叮叮。
又是哇的一声,厅上静下来。
张锐徐安急看肃王,只见他依旧坐在扶手椅上,手握竹筷,稳稳当当,但面前案上狼藉不堪。
坛倒瓶歪,肉脯零散,书卷被水浸湿,水滴沿着案沿落下,滴滴答答。
金哥蹲在案头,两只眼睛骨碌碌转着。
“王爷,是末将的错!”张锐上前,跪地请罚。
这时,许棠回过神来,悄悄抬头,见一地凌乱,先是一愣,继而感到可惜,那紫苏熟水好说,那千里脯可是要十日才做得,她特意用了牛肉,花了三个月的俸银。
昌允放下筷子,“不关你的事。——让孙海过来!”
闻言,张锐、徐安皆是一惊。
那孙海是个奇人,烧得一手好菜不说,更能识毒用毒,曾经被延金国掳去,后被肃王救下,就在府上做了厨子。
孙海说过,吃不到嘴里的,就不要强求,很可能有问题,不吃,顶多饿着,吃了,很可能小命不保。
孙海还说过,万物有灵,不是只有人才护主。
两人对视一眼,徐安立即去请孙海,张锐则走到许棠身后,看住了她。
许棠很想坐正,但总觉得厅上冷得厉害,仿佛身在冬日四面漏风的屋子,不由地瑟缩。
她看着自己脚尖,静静等着,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告辞。
有人走了进来。
四只脚,两只穿皂靴,两只穿草履。
穿皂靴的是刚才走出去的,那穿草履的就是那甚么孙海了。
一片凌乱,肃王不着人收拾,却喊孙海,难道孙海与那金雕有甚么干系?
正胡乱猜着,就听一个男声道:“是九步蟾。”
下一瞬有甚么贴上了脖颈,冷冷的,冰冰的,许棠打了个寒颤。
“说,谁让你来的?”一声暴喝响在头顶,如炸雷,她一个哆嗦,从凳子上滑落,落在地上,就要起的,却被踩住了后背。
张锐手握匕首,恨恨地看着她,“说了,赏你个痛快!”
这分明是对仇敌的口吻,传奇里很常见,被问的人接下来非死即残。可自己只是来道谢的。
许棠吃痛,意识到不对,急声道,“酒不馋是甚么?我只做了千里脯,紫苏熟水,没做别的。”
张锐最恨敢做不敢当之人,扬起匕首,就要给她个教训,却被肃王喝止。
“王爷!”他愕然回头,还想说甚么的,却在看见肃王眼神的瞬间哑言,旋即退到了侧旁。
同一件事,同一道指令,肃王从不会重复第二次,若不遵守,只有吃军法,最严厉的那种。
肃王昌允的目光落在她面上,与她的目光相接。
她没有闪避,就那样清清亮亮地看着他。
片时,他移开视线,看着桌上的玉壶春瓶,“这紫苏熟水,真是你做的?”
她的谢礼,她不做,谁做。刚才已经说过了呀。许棠纳闷,不知他为何要这么问,但还是回答了,“是。”
“没有别人帮你?”
“没有。”
“千里脯呢?”
“也是婢子一个人做的。”
她不喜欢麻烦别人,且伙伴们也都有事要做,她都是早早起来,在当班前做。想起那忙碌的几日,许棠看了眼地上的肉脯,真是造孽呀。
“一个人来的?”昌允又问。
“嗯。”她点头,补上一句,“坐马车来的。”因为太远了,这肃王府在大西边,都要靠近京师西门了。
“车夫动过食盒吗?”
“没有,我自己……婢子自己拎上车,又拎下车的。”她记起那车夫污垢垢的手,轻轻摇头。
“登车前,没人送你,没人帮你拿盒子?”
“没有。婢子拎得动。”
其实云晓是要送她的,但来了人要领醋跟油,她只好去了库房。许棠休沐时,都是她代掌库房的。
云晓还叮嘱她,不要急着回去,去街上逛逛,看看京师风光。
“王爷,您到底想问甚么呀?”回答着,许棠回过味来,这明明是审问嘛。
昌允看她一眼,还不算太傻,但怎么就做了棋子呢!
当然是棋手厉害!那个欲盖弥彰的棋手!
差一点连他也瞒过了,以为她是苦肉计中的一环!
“食盒一直在你手上,没有离开过?”
见她就要张口的,又道,“想仔细了,再答!”
这句话掷地有声,许棠一怔,旋即想起来了,有那么一会儿,食盒不在她手上,给放在了静思厅的条案上。
因为顾大人唤住她,让她去取喜忌录,要看王美人的喜忌。
但这有甚么关系吗?
她眨了眨眼,就要回答的,心却忽地跳了起来,一个可怕的念头闪现。
她不自觉地看向肃王,发现他正看着自己
她立即低下了头。
“是谁?”他问。
她咬紧了唇。
“可是顾大人?”他的声音又起,还是淡淡的。
她却仿佛听见惊雷,本来支着身体的胳膊,忽地失了气力,人就趴在了地上。
没有反驳,就是默认。
昌允莫名松了一口气,不是她,就好。
至于顾大人顾承恩,并不难猜。因为那九步蟾,是大槐洞的独制秘毒,而大槐洞是替太子效力的江湖一派。
太子一直在笼络朝臣,户部、兵部都支持他,礼部文大人洁身自好,不附不党,太子要拿下礼部,只能另选人。顾承恩是个很好的人选,年轻,有能力,有愿力,更有野心。
昌允看一眼许棠,她的脸色已经白了,似乎想到了甚么,双肩微微抖着。
尽管有些不忍,但真相需得面对,只有面对了,才能增长智慧,保护自己。
他轻轻开口,“你的紫苏熟水里被下了毒药,九步蟾,本王喝下,不出九步,就会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