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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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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棠提心吊胆地跪着,适才她正在剥新蒜,准备煮鸡蛋,却被传进宫里,说贵妃娘娘要问话。
看那内侍火急火燎的样子,不禁纳闷,会是何等大事。现在谜底揭晓,她一点儿也不感到松弛,反而更加紧张。
“回娘娘,是婢子做的。”
话音未落,发髻被揪住,两个耳光扇上面颊。
一个粗沙的女声喝道:“贱婢,谁让你这么回话的?”
火辣辣的疼痛中,许棠懵然,对方又道,“没人教你吗?是回贵妃娘娘!”
“是。”她跪好,“回贵妃娘娘,小菜是婢子做的。”
“小菜该拿甚么装?”何贵妃又问。
“回贵妃娘娘,用小瓷碟,或小瓷罐。”
“胡说,小菜小菜,只用小碟,何曾用过罐!”
“回贵妃娘娘,酱类可以用瓷碟,也可以用瓷罐。”
“酱是用来蘸的,放在瓷罐里,取用何等麻烦!”何贵妃冷笑,“我知道了,瓷碟装的少,瓷罐装的多,你故意用瓷罐,就是想向惠嫔示好。”
闻言,许棠提着的心落了地。
这才是所谓问话的本意,鸡蛋里挑骨头,找茬。
“回贵妃娘娘的话,同样的席面因人而异,如陛下,喜欢笋鲊,您喜欢苦瓜,小菜都会放,量也会多一点儿,以助大快朵颐。”
“答非所问。一看就是心虚。”何贵妃打量着许棠,“别不承认,你们这些贱婢,那点子心思,谁不明白。”
她哼一声,“同惠嫔示好,就是向肃王示好。但本宫把话撂这儿,你连给王妃提鞋都不配!”
这是羞辱,更是冤枉,许棠立即道,“回贵妃娘娘,婢子从无非分之想。”
“还敢犟嘴。”
随着这句话,又是一连串的耳光落下,还有拧,掐。
“住手!”福康看不下去,起身推开那行凶的宫女们,抬头怒视何贵妃,“贵妃娘娘,您虽执掌后宫,但不可动用私刑,许棠是光禄寺的人。”
“看我这记性,我只能管后宫这巴掌大的地方。”何贵妃的目光从福康面上移开,落在跪地的惠嫔背上,“惠嫔,不孝儿女,以下犯上,顶撞忤逆,按宫规,该怎么罚?”
“贵妃娘娘,都是奴婢的错,”惠嫔泣声,“恳请娘娘责罚。”
福康一愣,“母亲,你没有错……”
何贵妃接口,声音又冷又尖,“那错的是本宫了?”
跪地的仆从们浑身瑟瑟,下一瞬就听许棠道,“是婢子的错。”
没人愿背锅背祸,但此时此地,只有她最合适。何贵妃的气出不来,定不肯罢休。
许棠了然地叩首,“愿领责罚。”
又是一轮採打,福康看着,气得浑身发抖,怒气冲天中,她看了肃王一眼。
肃王稳稳跪着,垂眸,不声不动,好似一个局外人。
正乱着,有人大步走了进来,“这是怎么了?”
“太子,你来的正好。”何贵妃笑道,“这贱婢为心不正,母妃教训一二。”
“是该教训。但今日是惠嫔娘娘的好日子,就饶了她吧。”太子庆允说着,看了看肃王,又冲母亲点了点头。
何贵妃这才示意手下人退下。
许棠趴在地上,蓬头乱发,浑身上下跟散了架似的疼,耳畔传来那熟悉的声音,“我是来给惠嫔娘娘贺寿的。”
她一怔,果然是太子,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呢。
她挣扎着抬头,就见太子正在笑着,那笑容,异常熟悉,恶毒的,得逞的,跟他父亲那妾生的儿子一模一样。
何贵妃也在笑,同样的笑。
许棠的心疼起来,如被匕首刺中,她咬紧了唇,视线下移,落在那紫色团龙袍上,那里还挂着那块如意形青玉佩,中间镂雕的佛手里,一个拿莲蓬的童子,开嘴笑着,笑她怔愣痴傻,笑得弯了眉眼。
他,怎么是这样的人呢?
许棠陷入纷乱的思绪里,再注意不到身边的人跟事。
良久,有人扶她,她才回过神来。
只见殿上空空静静,笑的,哭的人都不见了,只有福康公主还在,正看着她。
“公主殿下,婢子——”
“带她去我阁里。”福康打断她,“能走吧?”
* *
一路挨挨将将走来,花香沁鼻,人不觉就松弛下来,待洗过面,洗过手,则更多一分冷静。
许棠这才注意到,阁中的陈设很是老旧,那桌椅床榻,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磨得水光滑滑,门窗的漆都剥落了。
窗下一张书案,笔墨纸砚齐备,还有一本《农政全书》。
榻桌上放着针线,绣了大半的桌围,红底金线,百花争艳。
一道人影,截断了许棠的视线。
“这是化瘀止痛的,特制,很好用。”福康近前,把两个玉色瓷瓶递给她。
许棠看看铜镜里那肿红的脸,先道谢,才接过,细细涂了,凉丝丝的,热辣的疼瞬间止住。
开始梳头发,这才发现银簪不见了。福康命人去前面殿上找寻,一面拿了自己的一根金簪给她。
对于许棠,福康未见其人,早闻其名,因陈厚文,心中已是愧疚,今日见她对答何贵妃,不卑不亢,意外中有些喜欢,后来她又维护母亲,则又多了感激。
是以,不拿她当一般的厨娘看待。
许棠却是不肯接,推让半天,福康只好开了自己的首饰匣,让她自己挑。
匣子里还有一根金簪,两根玉的,再就是银的,还有竹木的。
“多谢殿下,不用了,婢子回去再簪就是。”
福康不依,说她不选,就是看不上。
许棠无法,只得拿了根竹簪,暗紫色,簪头刻一朵梅花。
梳整好,福康又命人拿饭。
“吃饱了,你才能走回去。我没法送你回光禄寺。”
这话质朴的可爱,许棠忍不住地笑了,同时也觉着公主殿下很是近人,没那般高高在上。
两人吃着,说些闲话,都是福康问,许棠答。
籍贯啦,家中还有何人啦,读过的书啦,如何进的光禄寺等等等等。
“你可有心仪的郎君?”福康又问。
“没有。”许棠立即道。
“不用隐瞒,也不用害怕。”福康看着她,诚恳地,“我是想,你能成个家,有了伴,两人一起开家店,以你的手艺,生意一定很红火。自己当老板,不受拘束,自由自在,可比在光禄寺强多了。”
这是长远考量,自是好,但光禄寺的契约是三年,中途无故毁约,要罚银子的。
似是看出了她的顾虑,福康又道,“别担心,我兄长有法子的,那顾大人不算甚么。”
许棠一怔,起身拜谢,“谢公主殿下美意,但婢子不想中途而废,也想多长些见识,精进手艺。”
闻言,福康想了想,没再勉强。
吃毕,那寻簪子的宫女回报,说没有找到。
“肯定是被那些毒妇人顺走了。”福康怒道,又要补偿许棠的,许棠万万不受,拜辞离开。
时已近午,本是最热闹的午膳时刻,整个长阳宫却异常安静。
许棠在日光下慢慢走着,前面一个宫女引路,路旁的丁香,花开正旺,白花绿叶间,蜂飞蝶舞。
就要出宫门口了,她心一颤,记起今日最难过的惠嫔娘娘,不由跪下,面朝正殿,拜了三拜,愿惠嫔娘娘多福多寿,多喜乐,多安宁。
她做事专注,拜就是拜,走路就是走路,并未注意到身后的那双眼睛。
肃王昌允立在殿窗前,面色如常,但周身却有一种迫人的压力,是以,周遭一个仆从也无。
自从送母亲歇息后,他就立在这儿,把今日之事想了数遍。
很明显,太子的毒手已经伸向了母亲。
自己在京城,犹且如此,那等自己回了肃州,只能是加倍的刁难与折磨。
还有福康。之前他就想利用陈厚文事大做文章,没有得逞,今日福康又顶撞了何贵妃,以后少不了小鞋与绊子。
适才他一言不发,无所作为,只是不想给他们以继续闹事的借口,何贵妃现在深得圣宠,陛下面前说一句,母亲的日子就更难了。
但他并不怕他们。
他们既然来阴招,那就以阴招回敬。
昌允看着那个蓝色的身影出了宫门,眸光一闪,背在身后的手捏紧了。
* *
“痛快!”钟瑞宫里,何贵妃放下酒杯,笑着对儿子道,“看那惠嫔贱妇,还敢不敢兴风作浪。”
太子给她添杯,恭敬道,“有母妃在,别说一个惠嫔,就算十个、百个,也成不了气候。”
他又给自己满上,端起来,“儿臣再敬母妃一杯。”
两人吃菜,何贵妃夹了一块鲤鱼肉,唤道:“雪球——”
一个白团子倏地跳上榻,拱进她怀里,张开粉红小嘴。
“这雪狮子又胖了!”太子说着,抬手要摸它头,却被一爪子扑开了,幸好没挠破皮肉。
太子不悦,但知道这是母妃的心肝宝贝,也不好发作,只能笑笑,给母亲夹菜。
“雪球只认我。”何贵妃笑,轻轻捏了捏那软腮,“连陛下想抱一下都不成。”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今日虽教训了惠嫔,但却让福康逃过了。这孽障,越发泼悍了,留她在长阳宫,不定闹出何事。”
太子会意,“请母亲示下。”
“她不是克夫嘛,那就寻个耐克的给她。”何贵妃抚摸顺滑的雪球脊背,“安州裴家二公子,亡妻多年,正要续弦,比福康大八岁,胖是胖了点儿,但家财不止万贯,配她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