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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萤火虫(2) 中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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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雁不再说话,只是重新垂下眼睫,更小心地捧住了这只瓶子。
萤火在她眸子里投下细碎的光点,像是夜空中零落的星子,漂泊许久,终于找到了栖息之地。
林中依旧黑暗,虫鸣依旧聒噪,可这一小捧光,却仿佛在她与世界之间,划下了一道温柔的结界。
结界之外,是现实的倾轧与不堪;结界之内,只有掌心这一点不必言说的懂得,和身旁这个沉默却可靠的陪伴。
良久,谢承景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见过极光吗?”
南雁摇了摇头,目光仍停留在掌心的微光上:“没有。”
谢承景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投向了北方的夜空,越过樟树的树冠,越过远处的井架,越过矿区灰蒙蒙的天际线,仿佛在透过眼前的这片夜空,去回忆另一个遥远而寒冷的故乡。
那里有不一样的天空,不一样的风,不一样的光。
“我也没见过萤火虫。”他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是怀念还是遗憾的意味,“我父亲的家乡,在北边,很远很远的北边。那里冬天很长,雪很大,冷得骨头缝里都是冰碴子。那里……只有极光。”
南雁终于抬起头,望向黑暗中他模糊的轮廓。她被话语里那片未知、瑰丽而寒冷的光景所吸引,轻声问:“那……极光,是什么样的?”
谢承景的目光依旧投向虚空,但焦距散开了,他不再看任何具体的东西,而是在看一个从未亲眼见过的画面——一个从父亲口中听来的、在心里描绘了无数遍的画面。
“我听父亲说……”他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幅珍藏已久的画卷,“那像是天神泼洒的颜料,在夜空中流淌、燃烧。”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弧形,仿佛那道极光就在他们头顶的夜空中,横贯天际。
“我父亲说,绿色最多,像最上等的翡翠熔化了,又被风拉成横贯天际的纱幔,有时候,还会透出绯红、幽紫……巨大得能吞没整片星空。”
南雁看见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反复了几次,才找到合适的话,“它没有声音,却又好像蕴藏着天地间所有的声响。父亲说,他站在那里看极光的时候,觉得自己听到了很多声音——风声,水声,远古的号角声,星体运行的轰鸣声。但那些声音都不是耳朵听到的,是心听到的。它就在你头顶盘旋、扭动,光芒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感觉很近……近得仿佛你一伸手,就能触碰到那些流动的颜色,让它们从指缝间淌过。但又远得永远无法企及,因为你知道,那不属于人间。”
谢承景的视线缓缓落回南雁手中那盏小小的萤火上。萤火虫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几只同时亮了起来,将他低垂的眼睫照得根根分明。
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慨叹,像是在对比两种截然不同的美好,又像是在惋惜什么,“不像它们这样温暖、亲近。极光很美,但那种美是……冰冷的,带着神性的疏离。父亲说,他第一次看到极光的时候,站在雪地里,浑身冰冷,头顶是一片燃烧的天空。他觉得那光太亮了,太安静了,像是有什么更伟大的东西在注视着你。看久了,会让人觉得自身渺小如尘芥,觉得天地太大,自己太小,小到可有可无。”
南雁从他的语气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与她相似的怅惘,犹如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它的波纹却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触到了她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
“你其实……也没见过极光,对吗?”她轻声问。
谢承景沉默了一瞬,没有否认:“嗯。父亲说,那需要极大的运气。极光不是每天晚上都有的,它想来的时候来,不想来的时候,你在雪地里等一夜也等不到。而我的运气,似乎总是差了那么一点。”
但随即,他抬起头,视线与南雁相交,眼中重新汇聚起温暖而坚定的微光:“但我想……如果是和你一起去的话,命运或许会愿意慷慨一次。两个人的运气加起来,也许刚好够。”
他看着南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愿意……去成为那个幸运的人吗?”
这诺言太沉,南雁不敢应,也没有勇气应。
她挪开了视线,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玻璃瓶。萤火虫们还在不知疲倦地游动,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她转而问道:“它们……能亮多久?”
“一夜,或者更短。”谢承景的声音很近,“但它们明天晚上还会再亮起来。”
南雁没有再言语。她低下头,看着瓶子里那几只不知疲倦的虫子。它们被关在一个玻璃瓶里,却还是执拗地亮着,一只灭了另一只又亮起来,像是黑暗中永远不会沉没的灯塔。
可是灯塔不属于玻璃瓶,灯塔属于大海。
她轻轻拔开了瓶塞。
那是一个铁质的瓶盖,螺旋纹的,拧开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小的“滋——”的声响。
最先一点萤火摇曳着逸出,在两人视线交汇处徘徊片刻,似一个无声的礼赞。
随后,光点鱼贯而出,它们挣脱了束缚,将在方寸之间积蓄的光芒尽情挥洒。
无数发光的轨迹在空中交织、缠绕,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灵动韵律,悄然构筑成一个以两人为圆心,不断流转闪烁的微光宇宙,将他们的身影温柔地拢入其中。
萤火虫越飞越远。它们散入了更广阔的夜色中,星星点点地分布在林子各处,和天上的疏星交相辉映。
有那么一瞬,南雁分不清哪一颗是天上的星,哪一颗是林间的萤。
“我们……下去吧。”
……
中考结束的那天,南雁缓缓步出考场。天色尚明,她停在学校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仰起脸,眯眼望向天空。
灰蒙蒙的天,和往常似乎并无二致,但今日的灰中却透出一丝微光,仿佛在尘土堆积的角落,偶然翻出一块被掩埋的水晶,灰扑扑的外表下,隐约闪烁着澄澈的光泽。
矿区的孩子们考完后渐渐散开,三三两两聚在西头的空地上,却没了往日的喧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焦灼,如同矿井巷道中若有若无的瓦斯气味,嗅不见,却沉沉压在心头,令人隐隐发慌。
刘二猛蹲在一辆废矿车上,手里捻着一根狗尾巴草,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打着锈蚀的车帮,铁锈簌簌落下。
张丽丽坐在旁边的碎石堆上,双手托腮,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眼神空荡荡的,像一口枯竭的深井。
“我妈说了,考不上高中就让我去矿灯房。”张丽丽开口,声音低闷,仿佛从鼻腔里挤出,“一个月二十八块,比下井强。可我不想去……我想读书。”
刘二猛把狗尾巴草一扔,草茎在空中翻了几转,悄然落入尘土。
“你还能去矿灯房呢,”他脸上的肉挤成一团,勉强勾出一抹不属于少年的笑容,那笑里没有喜悦,只有认命的麻木,“我爹说,考不上就带我下井。他上个月在底下摔了一跤,伤了腰,队上说可以让儿子顶替。我才十六,就要下井了……我爹下井那年,也是十六。”
没有人接话。沉默像一场无声的雨,冰冷地落在每个人肩头,浸入心底。
矿区的孩子大抵如此。考上了,继续读书;考不上,男孩大多下井,女孩则去矿灯房、食堂或卫生所,早早接过父辈的矿灯与安全帽,将一生埋进这片黑灰色的土地。
于他们而言,中考不仅是一场考试,更是一道命运的分水岭——岭这边是书本与未来,岭那边是矿井与一生。
南雁从他们身旁走过,脚步未停。那些话语她听见了,却没有加入。她心里揣着一样东西,让她与这些蹲在废矿车上的少年之间,隔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那不是优越,而是一种在漫长黑暗中跋涉后,终于窥见微光的笃定。
回到家时,母亲包兰芝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将那些过早刻上额头的皱纹照得深邃如刀凿。
灶膛里的火苗忽明忽暗,把她的影子投在熏黑的土墙上,摇曳不定,宛若一个不安的魂灵。
包兰芝抬头看了南雁一眼,嘴唇微微嚅动,似乎想问什么,终究又咽了回去。自退婚那件事后,母女之间便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墙,墙可推翻;更像一层薄冰,看似透明,踩上去才知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水。
“考完了。”南雁说。
“嗯。”包兰芝低下头,继续向灶膛里塞柴。火舌舔舐新柴,噼啪作响,几点火星溅上裤腿,她也未去拂拭。
母女俩再无言。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汽蒸腾,朦胧了包兰芝的面容。
七月底,成绩尚未公布,矿上已流言四起。有人说谢家的孩子必定考上,他外公是技术员,家中书香浸润,从小便不同;有人说南家的丫头也不差,那孩子骨子里有股狠劲,像她爹。
却也有人说,考得好又如何?南家那样的境况,即便考上了,又哪来的钱供她读书。
南雁充耳不闻。她照常吃饭、睡觉,照常去那棵老樟树上静坐片刻。坐在树上时,偶尔会想起那个萤火虫闪烁的夜晚,想起玻璃瓶中流淌的微光,想起月光下那个沉默的少年曾问她:是否愿意去成为那个幸运的人。
但她很快便收敛思绪,像将散落的木柴重新码齐一般,把这些念头整整齐齐叠好,安放在心底最深的角落。
眼下,她必须将全副心神凝于一件事:等待成绩。
她并不慌张,因为心中早有底气。她并非天资最聪颖的那个,却是那个把命运押上、亲手斩断所有退路的人。
她必须考上。她已无路可退。
八月,成绩揭晓。
南雁考上了。谢承景也考上了。他们是矿上唯一考入市一中的子弟。
消息是从矿区广播站的大喇叭里传出的。那个挂在电线杆上的铁皮喇叭,平日只播送上下班的汽笛与安全通知,那天却忽然响起教务主任沙哑而断续的声音,如同信号不良的收音机:
“热烈祝贺……我校南雁同学……谢承景同学……考入津南市第一中学……”
喇叭声随风起伏,时强时弱,却足以回荡在整个矿区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