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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萤火虫 秘密基 ...

  •   林子边缘有一间废弃的院落,土墙豁了口,豁口处的泥坯常年被雨水冲刷,露出里面黄褐色的碎砖和草筋,像是人脸上溃烂未愈的疤。

      屋顶的石棉瓦塌了一角,黑黢黢的,月光漏不进去。这里原是矿区最早的窑工住的,后来矿井往西挪了两里地,人跟了过去,院子便废了。废得彻底,连乞丐都不愿在此落脚。

      可这里却是南雁和刘小萍的秘密基地。她们发现的这处所在,谁也不曾告诉。院子荒,但心不荒;墙倒了,还有一棵老樟树撑着一方天地。

      南雁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几只宿鸟从院墙上惊起,扑棱棱地掠过天边最后一线光亮,消失在暮色深处。

      院子里,那棵巨大的老樟树依旧伫立着,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也不知在这矿区长了多少年了。

      大约是还没开矿的时候,它就已经在这里了。枝叶蓊蓊郁郁的,在渐暗的天光里投下浓重的阴影,像一团沉默的黑云,沉甸甸地压在地面上。

      心情好或不好,南雁都会来这里,爬上这棵樟树。

      从最初笨拙的攀爬,摔过跤,膝盖手掌磨破皮,到后来身姿轻盈,上下如履平地。

      这棵树承载了她太多不能说与旁人听的话,和太多不能流给旁人看的眼泪。

      这里,曾是她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在这矿区,在家中,在人群里,她总要端着、撑着、忍着,唯独在这棵树上,她可以把那些都卸下来,让风吹一吹。

      南雁利落地攀上粗壮的枝干,找到熟悉的位置坐下。这处枝杈的形状像一把天然的椅子,树皮已经被她的身体磨得光滑发亮。

      她将那柄冰凉的柴刀放在身侧,刀锋在最后的暮色里闪了一下,便沉入黑暗中。

      仰起头,天幕是沉静的黛蓝色,几颗疏星怯怯地探出头。

      晚风穿过枝叶,带来沙沙的轻响。风拂在脸上,微微凉,带着樟树叶子特有的清苦气味。

      方才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怒火与憋闷,似乎被这高处的风一点点吹散,沉淀下来,化作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忽然,不远处的树丛一阵微响,窸窸窣窣。

      南雁握紧了柴刀,蓦然回首。

      昏暝的暮色如同一幅被水浸染的旧画,而一道修长的人影,正像是滴落画布的新墨,从远景中缓缓晕开,步履沉稳,踏碎了林间一地的光影与寂寥。

      “南雁。”

      声音自树下传来。

      南雁低头,看见谢承景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暮色将他清瘦的身影勾勒得有些单薄,肩膀的线条还带着少年人尚未完全长开的清秀,衣服被晚风吹得微微贴在他身上。

      唯独那双眼睛,在这越来越浓的夜色里,亮得惊人,像是有人把天上的那几颗疏星摘了下来,安在了他的眼眶里。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南雁有些意外,声音从高处落下去,显得有些飘忽。

      “买酱油的路上碰到刘小萍。”谢承景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大约是走得急了,“她正急着找你,满头是汗,然后告诉我,你可能在这儿。”

      南雁心下明了。

      定是刘小萍听到了她和她妈那场惊天动地的争吵。矿区的房子隔音差,一墙之隔的邻居都能听见隔壁在数落什么,何况是那样撕心裂肺的哭喊。

      刘小萍大概是放心不下她,才跑出来找的。即使她家如今处境尴尬——南天贵的事出了之后,刘小萍的妈妈明里暗里不让女儿再跟她多来往,怕被连累,怕被人戳脊梁骨说跟那种人家走得太近。但小萍还是那个小萍,是她两辈子,唯一能交付后背的朋友。

      她不怪小萍妈妈的势利。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像草往阳光处长、水往低洼处流一样自然。只要不在她跌落时再踩上一脚,雪中送不送炭,她其实并不强求。这世上能有人愿意在雪地里远远看你一眼,已经算是情分了。

      “她怎么不自己来?”南雁随口一问,把柴刀往里挪了挪,让它隐没在枝干的阴影里。

      “她妈喊她回家吃饭,催得急,说再不回去就把门锁了。”谢承景望着树上那个显得疏离又脆弱的身影,声音放轻了些,“下来吧,天快黑透了。回家……总是要吃饭的。”

      “家?”南雁在心里嗤笑了一声。那个用二百五十块钱把她卖了的家,那个把她像货物一样定出去又被人像瘟疫一样退回来的家,那个吵得天翻地覆、满地狼藉的家……那是家吗?

      她存了心要逗他,故意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了点无奈的夸张:“都说攀爬容易下落难,你以为我不想下去吗?我这不是……下不去了嘛。”

      她晃了晃悬空的腿。

      谢承景想也未想,立刻朝前迈了一步,张开双臂,认真道:“那你跳下来,我接着你。”

      南雁看着他毫不犹豫的动作,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撇嘴:“你接不住我的,我重得很。”

      “我力气很大。”谢承景坚持,眼神笃定,“相信我,就算我摔了,也绝不会让你摔着。”

      南雁低头看着他。暮色已将他的面容模糊得只剩一个轮廓,但他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坦坦荡荡,亮得一本正经,甚至有点执拗。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积郁的阴霾一扫而空,她弯起嘴角,摇了摇头,“算啦!我不想下去,你赶紧回家吧!”

      谢承景蹙了蹙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有东西给你,你下来。”

      “什么东西?”南雁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树叶在她头顶沙沙地响了几声,“又是巧克力?”

      他之前偶尔会塞给她几块用漂亮糖纸包着的巧克力,金色的、银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东西在这年头是稀罕物,矿区的小卖部里根本见不着,掰一小块含在嘴里,甜味能一直渗到心里去,能甜上一整天。

      她每次都舍不得一次吃完,掰成好几块,用糖纸重新包好,藏在柴房里,一块一块地慢慢消磨。

      “不是。”谢承景否认得干脆,他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平淡,但末尾那个字还是微微上扬了些,带着一点刻意压制的紧张,“你下来就知道了。”

      南雁偏不。她坐在树上,背靠着粗壮的树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树皮的纹路。

      在这个混乱失控的世界里,唯有此刻,高高在上,俯视一切,她才拥有了一丝可怜的掌控感。

      “那你上来拿给我看。”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任性的挑衅,下巴微微扬起,眼睛在暮色中闪着狡黠的光。

      她以为他会拒绝。她以为他会像所有理智的人一样,看看天色,看看树高,摇摇头,说一句“别闹了”。

      然后她就可以继续高坐在她的王座上,继续维持她那点可怜的掌控感,谁也不能让她下来。

      但谢承景看了那些在暮色中显得嶙峋交错的枝干,只迟疑了一瞬,便点头说:“好。”

      接下来的一幕让南雁有些吃惊。

      谢承景挽了挽袖口,手脚并用,动作竟是出乎意料的敏捷与稳健。他脚蹬手攀,身形舒展,三两下便利落地攀了上来,稳稳坐在她对面的另一根粗壮树干上,气息都未见丝毫紊乱。

      只有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他甚至还记得把自己坐皱的衣角扯了扯,理平整。

      这不禁让南雁想起教室里他整理试卷的样子,一样的专注,一样的仔细,连折角都要抚平才算完。

      南雁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没看出来啊,谢承景,你竟然会爬树。”

      在她固有的印象里,他应该是坐在窗明几净的书房里,翻着厚厚的外国诗集,手边放着一杯清茶的那种少年。

      他的衣裳永远干净整洁,指甲永远修剪得齐齐整整,和矿区这些满身泥灰、上树掏鸟窝的野小子完全不同。她甚至想象不出他出汗的样子。

      谢承景整理完衣角,又抬手拨开一根挡在面前的细枝,把它别到一边去,然后抬眼看向她。他的目光清澈见底,像一汪没有被搅动过的井水:“我也没想到,你爬树这么熟练。”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静,既没有夸张的惊叹,也没有刻意的奉承,却无端让南雁心头莫名一滞。

      南雁把那种异样的感觉甩开,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她的手掌上有方才爬树时沾的树皮碎屑和一点青色的苔痕,在月光下显得脏兮兮的:“东西呢?不是说有东西给我?”

      谢承景却没有立刻拿出什么,而是转头望向天际,那里最后一丝霞光正被墨蓝色的夜幕彻底吞噬,世界的轮廓变得模糊而暧昧。

      他低声说,声音在这夜色里显得格外轻柔:“等天再黑一点。”

      林间的黑暗来得迅猛,转瞬便如浓墨般泼洒开来,将万物轮廓吞噬。

      四下里,夜莺的啼叫与不知名的虫鸣织成一片空灵的网,更显幽邃。

      人在这样的黑暗里,反而觉得自己变小了,变得不重要了,变得可以被原谅了。

      直到一轮皎月挣脱云层的束缚,清辉如练,恍若天公执一面巨大的银筛,将月光如霜般筛落人间,照亮了彼此近在咫尺的眉眼。

      南雁看见谢承景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有几根翘在头顶,被月光照得像银丝。他额头上的汗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方投下扇形的阴影。

      这些细节在刚才的黑暗中全被隐藏了,此刻一下子袒露在月光里,让她觉得有些无所适从,像是偷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谢承景凝视着南雁被月光柔化的面容,觉得时机刚好。他伸手探入衣内,取出一个玻璃瓶。

      刹那间,一团温柔而梦幻的荧光在他掌心亮起,朦胧的,幽幽的,绿莹莹的,像是从深海的底部捞上来的一捧会发光的海水。

      它驱散了周遭一小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将谢承景的手指映得透亮,连指甲都泛着微微的萤色。

      “你把手伸给我。”他说。

      南雁其实在瞥见那抹流光的刹那,便已猜出了瓶中是什么。但她没有点破,也没有发出任何惊叹,只是依言,安静地朝他摊开了掌心。

      谢承景将瓶子稳妥地放入她的手中。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掌心,带着少年体温的暖意,干燥的,微微有些发烫。

      他很快就收回了手,垂下手臂,只有指尖还在微不可察地蜷了蜷,像是想留住什么。

      “拿好。”他说。

      南雁接过这抹微光,低头看去。

      玻璃壁后,几只萤火虫正轻盈游弋,尾灯闪烁,如同一道流淌在她掌心的小小光河。

      她盯着那光看了很久。久到萤火虫又明灭了十几个来回,久到月亮又往西挪了一小段距离。

      “你……”她抬起头,望向隐在光影交界处的少年,声音有些沙哑,“你什么时候捉的?”

      她记得,傍晚来时,并未见到林间有流萤。那时候天还没有全黑,如果有萤火虫,她不会看不到。

      她了解这片林子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季节,甚至每一种昆虫出没的时间。

      谢承景的视线与她手中莹莹的光晕交缠,声音温柔:“之前。大概四五天前的晚上。我发现了一处地方,在这片林子的西边,靠着废弃的矸石山后面,有一片洼地,那里的水草很密,平时没有人去。”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像是在讲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那里的夜晚,全是这个。成百上千只,把整片洼地都照亮了,像是天上的星星全掉进了水里。本来想……日后带你去亲眼看那星河坠地般的景象。但……但来不及了。我怕那些萤火虫等不了那么久,到了秋天它们就会消失。只好先带几只回来给你。”

      他没有多说“来不及”是什么意思,也没有解释“日后”指的是什么时候。但南雁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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