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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她的一 ...

  •   南雁断气在二零四九年的除夕夜。

      窗外爆竹密密地连接起来,毕毕剥剥,像赶着替她盖棺材钉。电视机里漏出嗡嗡的哄笑。

      她躺在冰冷的床上,身下是女儿三年前寄回来的蚕丝被。电话里女儿的声音急匆匆的,机场广播的嘈杂几乎吞掉了后半句:“妈,这个好,你盖着,别省。”

      那被子轻软是真轻软,滑溜溜、凉沁沁的,总也不贴身,像裹着一层不合时宜的雾气。她常常睡到半夜,脚尖还是冰的。

      喉咙里像塞了团浸透水的旧棉絮。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叶生疼,胸腔里呼啦呼啦地响,像漏了风的风箱。

      她知道,时候到了。八十四岁。按老话说,是喜丧。

      可南雁躺在床上,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她像陷在流沙里,越挣扎越往下沉。

      屋里的冷气从地板缝里渗上来,从墙壁里透出来,从窗户的罅隙里钻进来,四面八方地把她围住了。她觉得自己正在被这间屋子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吞掉。

      床头小桌上,和半碗凉透的白米粥并排放着的,是一张旧得发黄发脆的纸片。边角卷起来,被水渍晕开一团淡黄色的花。纸片正中有一道折痕,深深的,像被人反复折过又展开。

      南雁看不太清了,但她知道那是什么。小安五岁时画的。画上有两个人,一高一矮,手拉着手。

      她盯着那张画,忽然觉得那两团模糊的人影动了一下,像要走到什么地方去。

      小安从小就爱画画。那时候幼儿园老师总夸她,说这孩子有灵气。南雁不懂什么叫灵气,只觉得女儿画得好。

      有一回小安从幼儿园回来,兴冲冲地从书包里掏出这张纸,举到她眼前:“妈妈,你看,这是你,这是我,我们俩手拉手去公园。”

      她当时正在糊火柴盒。厂里接了外活,一千个两毛钱。她头也没抬,只说:“好好,妈看看。你先放桌上,等妈糊完这几个就好好看。”

      小安就把画放在桌角,用一个小铁皮盒压着。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托着腮帮子等她。

      南雁的手没停,胶水抹得飞快。一个,两个,三个。胶水干在指缝里,紧绷绷的,像戴了一副看不见的手套。她想着,等糊完这一摞再看。

      可糊完这一摞,她又想起弟弟结婚的被套还没缝完,便又去踩缝纫机。膝盖顶住机板,突突突地震,震得半边身子都麻了。那麻劲从大腿根一直窜到脚后跟,像有无数根针在里头扎。

      后来怎么着,忘了。那张画就一直在那儿放着,放到今天。她始终没“好好看”过。

      窗外的烟花忽然炸开一大片,亮得刺眼,把整个屋子的轮廓都照了出来。天花板上那一圈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像一张扭曲的人脸,阴森森地盯着她。

      墙角的蛛网挂着灰,一绺一绺的,在风里微微晃动。南雁的视线被那光刺了一下,缓缓转向窗户。

      玻璃上映着一个老太太的影子。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微微张着。她花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自己,她吓了一跳。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她想起有一年过年,小安还没出国。娘家人又来,坐了一屋子,嗑瓜子,喝茶,说说笑笑。她一个人在厨房忙活,从早站到晚,炒了十六个菜。油烟气糊在脸上,黏糊糊的,像抹了一层油纸。

      等最后一个汤端上去的时候,桌上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没人喊她坐。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一桌子人,忽然很想把小安叫过来,说点什么。可小安坐在最边上,低头看手机,跟她那些表哥表姐谁也没说话。

      后来人都走了,剩下一桌狼藉。小安站起来帮她收拾,一边摞盘子一边说:“妈,你看见了吗?一桌子人,没一个人进厨房帮你一下。”

      南雁说:“都是自家人,计较这些干什么。”

      小安不说话了。她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水槽,转过身看着她:“妈,你每次都说‘自家人’。可你那个‘自家人’,除了你,还有谁认?”

      南雁张了张嘴,没说话。她想辩解,又想不出词来。最后只说:“你不懂。他们都是我的……”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接什么了。我的什么呢?我的血亲,我的债主,我的前生?

      那晚她洗完了所有的碗,擦干净灶台,把垃圾拎到楼下。回来的时候,小安已经睡了。她走到女儿房门口,借着走廊的灯往里看了一眼。

      小安蜷着身子,被子蹬掉了一半。她轻手轻脚地进去,替女儿盖好,又站了一会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小安的脸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忽然想起小安很小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蜷着睡。那时候丈夫还在,他们住厂里的筒子楼,一间半屋子,厨房在走廊上,厕所是公用的。

      日子紧巴巴的,但床头有一盏小灯,黄黄的,暖得像一滴蜜。小安就睡在灯底下,睫毛在脸蛋上投下两片小扇子似的影。她半夜起来,总是要看好久。

      那时候她想,熬一熬,等小安长大了,就好了。可等小安长大了,她又想,等弟弟结了婚就好了。等弟弟结了婚,又等妹妹嫁了人。等妹妹嫁了人,又等父母百年之后。

      等啊等,等到最后,小安走了,丈夫也走了,父母死了,弟弟妹妹各自过各自的日子去了。

      她等的那些人,那些事,全都没了踪影。

      可她还在等。

      等什么呢?

      她想起前夫离开那天。那是九十年代末,厂子效益不好,他是第一批下岗的。一个大男人,蹲在家里整宿整宿地抽烟。楼下的宣传栏上贴满了国企改革的告示,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南雁白天去街道领救济,晚上回来做饭。菜越来越简单,白菜炖粉条,土豆丝,偶尔有一点荤腥,她全拨到女儿碗里。前夫不吃,说“不饿”。她就知道,他是把嘴省给她们娘俩了。

      可娘家那边不知道这些。弟弟来了,张嘴就要钱,数目大得她不敢想。前夫在里屋听见了,出来说:“雁子,这钱不能给。你弟都借了多少回了,哪回还过?”

      弟弟当下脸就黑了,把烟一掐,冷笑一声:“姐夫,你一个吃软饭的,也好意思管我姐的钱?”

      屋里安静得像结了冰。前夫没说话,看了南雁一眼。那眼神,南雁记了一辈子。他拿起外套,出去了,门关得很轻,像是怕吓着谁。

      第二天,他就提出了离婚。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她:“南雁,你不是一个人。你有自己的家。可你从没把这个家当成你的家。”

      她当时哭了,但她没留他,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她的确没把这个家当成家。这个家对她来说,像一件借来的衣服,穿着合身,但总觉得早晚要还给谁。她的根不在这里,她的根在那个有母亲、有烟袋锅子、有“一家人”的地方。

      可那个地方,最后也没她的位置。

      老宅拆迁那年,补偿款下来一百多万。大哥大嫂关起门来商议了几夜,出来时脸上堆着笑,话却分外干脆:“雁子,你早是嫁出去的人了,泼出去的水,哪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大嫂在旁边敲边鼓,一句一句,都是蜜里调着针的。

      南雁心里那点积攒了几十年的委屈,蓬蓬地往上涌。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腿也在抖。她要张开嘴了,那“不”字就在舌尖上,已经顶到了牙关。

      她突然想起有一回,弟弟又来借钱。她攥着存折,站在银行门口,手心全是汗。

      “这回不行,”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像是从别人喉咙里发出来的。弟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要甩掉什么脏东西。

      她在银行门口站了一下午,看人进进出出。傍晚的时候,她还是把钱取出来,送到弟弟家去了。弟弟接了钱,没说话,门在她面前关上了。她一个人走回家,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又压得老短。

      那一次,那个“不”字她其实说出口了,可最后又拉回来嚼了下去。

      就像现在。父亲从里屋出来了,腰弯成了一张弓,手里那杆老烟袋锅子还在桌上磕。一下,两下,三下。

      母亲坐在旁边,又开始抹眼泪。于是那个“不”字,就卡住了。它像一只鸟,被关在笼子里,扑腾了几下,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南雁从那个家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大冬天的,街上的灯还没亮全。她一个人沿着马路走了很久,走到脚都麻了。

      路边的树光秃秃的,枝桠张牙舞爪地戳着天。她经过一个公交站台,看见一个女孩背着书包在等她妈妈。

      那女孩扎着两条麻花辫,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她忽然就站住了,痴痴地看。

      女孩的妈妈来了,牵着她的手走了。一高一矮,手拉着手。

      南雁站在那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已经稀疏的头发。那里早没有麻花辫了,她把手放下来,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经过纺织厂旧址的时候,那里已经拆得只剩下半堵墙。她站在墙根下,忽然觉得空气里还有飞絮,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层永远洗不掉的霜。

      她伸手去拍,什么也没拍到。

      那年她十五岁,在纺织厂当临时工。机器昼夜不停地响,震得耳朵嗡嗡的,像有一万个纺锤在脑子里转。

      飞絮满车间地飞,落在地上薄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雪地里。

      第一个月的工资,八块六。她揣在兜里,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了百货商店。

      橱窗里挂着一件白衬衫,领子尖尖的,袖口有点泡泡纱。她走过去了,又折回来,站了足足十分钟,五块钱。她想,要是买了它,还剩三块六。三块六给家里,妈会高兴吗?

      她终究没买。因为那五块钱,后来变成了弟弟脚上的一双解放鞋。弟弟穿了一年,烂了,扔了。

      她经过垃圾桶的时候看到了,鞋帮子都烂了,鞋底也磨穿了。她想,那五块钱,原来就只有这么一年的寿命。

      可她那件白衬衫,在橱窗里挂了一辈子,她一辈子也没穿上。

      这个念头像一根鱼刺,卡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平常不觉得。到了临死的这一刻,它忽然变成了全天下最大的遗憾。

      就为了一件白衬衫。

      南雁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她把目光收回来,又落在床头那张画上。那两团人影更模糊了,边缘融化了似的,渐渐与泛黄的纸面混在一起一高一矮,手拉手。

      那道折痕在昏暗里格外清晰,像一道旧伤。

      她记得小安走的那天,最后一次走到这张画前,站了很久。小安抬起手,把画从墙上取下来,折了两折,塞进随身的书包里。然后她在门口站住了,背着包,手搭在门把上,一动不动。

      南雁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她觉得小安要走了,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她想说,那张画,留给妈吧。可她张了张嘴,一个音也没发出来。

      小安在门口站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她慢慢转过身,走回来,从包里取出那张画,展开,放在床头小桌上,用那个印着“大”字的铁皮盒压好。她做这些的时候,头也没抬。做完,她就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南雁后来才注意到,那张画上多了一道折痕。

      她不明白小安为什么把它留下。为什么不带走,也不挂回去,就放在那里,像故意要让她看见,又像故意不让她好过。

      现在她明白了。小安要她“好好看”。

      可她到今天,才真的在看了。

      小安。

      小安现在在做什么呢?

      加州现在是白天。阳光应该很好。小安可能正开车去学校,或者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棕榈树很高,天很蓝。这世界上有个地方,此刻正阳光灿烂,而她的女儿就在那里。

      这个念头让南雁心里升起一丝奇怪的暖意。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一束光,已经失了热度,但总还是光。

      她忽然想,要是小安现在打个电话来就好了。就一句。哪怕不说话,就让她听听女儿的呼吸。可手机躺在客厅茶几上,早就没电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最后一次充电。

      最后一次通电话,是半年前,信号差极了,小安的声音被太平洋上的风吹得支离破碎:

      “……妈,不是我说你,你就是太软弱,一辈子不懂反抗,谁都能捏你一下,连我看着都替你累得慌……”

      南雁当时握着手机,嘴唇动了动。她想说:是啊,妈累。妈也不是不委屈。可那些人,是你妈的哥哥、弟弟、妹妹,是你姥姥、姥爷。你让妈怎么办?你让妈眼睁睁看着他们过不下去?

      妈做不到。

      可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嗯”了一声,说:“信号不好,别浪费电话费了。挂了吧。”

      小安沉默了一会儿。

      南雁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气,像是把后半句“算了,说了你也不明白”咽了回去。

      “妈,你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忙完这阵子,回去看你。”

      “好。你忙你的。妈没事。”

      挂了电话,南雁坐在沙发里,很久很久没有动。那句话“等我忙完这阵子,回去看你”,她听过多少回了?

      从小安上大学那年开始,听到现在。一开始她真等,掰着指头算,快过年了,快暑假了。可小安总有忙不完的事,后来她就不算了,再后来,她连想都不太愿意去想了。

      可这会子,躺在这张冰冷的床上,听见窗外鞭炮炸响,她忽然很想再见小安一面。就一面。远远地看一眼也行。

      她想象着小安站在门口,还是小时候那样,肉嘟嘟的脸,仰着头,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就知道你会来接我!”

      她记得那是一个春天。她去幼儿园接小安,去晚了。远远地看见小安一个人蹲在门口,小手托着腮帮子。看见她来了,小安“腾”地站起来,小腿蹬蹬蹬地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

      那天小安穿了一件玫红色的小外套,头上别着一个蝴蝶结。她带着小安回家,买了一根棒棒糖。小安一路笑,笑得像只小麻雀。

      那时候她以为,以后还有无数个这样的下午。她甚至已经盘算好了,周末带小安去公园划船。

      可那个周末,弟弟打电话来,说他的生意周转不开,想借点钱。南雁就带着小安去了银行,取了钱给弟弟送过去。划船的事,就那么算了。

      “下次。”

      “等下次妈妈有空。”

      “等妈妈忙完。”

      小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问的?是四年级?还是五年级?南雁记不清了。她只知道,有一天她忽然发现,小安不再提任何要求了。

      不要新衣服,不要洋娃娃,不要求去游乐园。考了第一名,也不拿出来显摆。

      她记得有一次倒垃圾,看见垃圾桶里有一团揉皱了的纸。她捡起来展平,是小安的成绩单。数学一百,语文九十八,排名全班第一。

      那团纸被揉得紧紧的,褶子密密麻麻,像一个人的拳头攥了很久。她把成绩单展平了,放在茶几上。小安放学回来,看见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回屋了。那张成绩单就一直放在茶几上,谁也没碰。放了三天,南雁收进了抽屉。小安一个字也没提。

      南雁当时还想,这孩子真懂事。

      现在想想,那扇门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起,一点点关上的。

      南雁的手还悬在画上方。她的胳膊开始发酸,抖得厉害。她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

      胸口的起伏已经越来越浅了。窗外的爆竹还在响,有一阵没一阵的,像在催她。她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很轻,像一层雾气,随时可能散掉。

      她这一辈子,给弟弟买过解放鞋,给妹妹缝过嫁衣,给父母端过屎尿盆子。可小安走的时候,她连一件新衣裳都没给买。

      如果时光能倒流,回到那个春天的下午,她一定不会再去银行了。她会带着小安去公园划船。就她们两个人。船桨推开水面,一圈一圈的波纹荡开去,小安坐在船头,把手伸进水里,笑得像只小麻雀。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

      可是没有时光倒流这回事。

      南雁的呼吸已经浅得像窗外飘进来的一丝风。烟花的尾焰在窗玻璃上划下一撇亮,然后熄了。

      屋里重新暗下来,暗得发黑。

      她睁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那张画,那两团模糊的人影,还留在她的视网膜上,一高一矮,手拉着手,离她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慢,很轻,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很深很深的井里,半天才传来一声回响。

      南雁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那口气从她身体的最深处浮上来,经过胸腔,经过喉咙,最后停在舌尖上。

      那是一句她憋了八十四年、从来没敢说出口的话。此刻,当所有的体温都在离她而去,当窗外又一轮烟花炸响,她终于张开了嘴。

      声音细得像一根游丝。

      “如果有下辈子,去他妈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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