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痴心 说书人死了 ...
-
这日,消失了几日的扶渊匆匆从山里出来,他带着斗笠在街道上疾走,方向直往城北。
只是几日未见,他心里记挂得很。
但行至半路,却被一撑伞女子,从一株桃花树下,快步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来人一袭缀红色衣裙,身姿婀娜,眉眼柔情。是淞城县丞的女儿,王杏蕊。
她虽贵为官宦世家出生的女子,但并无一点骄纵之气,反而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无一不会,才年过十六,府上门槛都被媒婆给踏烂了。
许多上门提亲的人都悻悻而归,都说她王小姐眼光甚高,淞城多年才出的一个会元,她看不上,淞城最大的商贾子弟,她也看不上。
直至二十芳龄,仍未听到王府传来喜事,久而久之,王府门前少了提亲客,背后里倒是多了些闲话。
“扶渊公子,这么巧,在这儿碰上。”
扶渊比她高出两个头,王杏蕊只得轻仰着头跟他说话。
扶渊回想起了这人,两年前王小姐大病一场,当时王家派人找到了他,重金雇他进山采珍药,进府送药的那天,他遇见了她。
但扶渊目光并未停留在她身上一刻,如同此时,看到她伞上残留的落花,又移开了目光,颔首行礼,说:“王小姐,找我可有要事?”
之前若说王杏蕊心高,但如今明眼人都能一眼看出,她不是心高,而是眼光独特啊!一见钟情,便再难忘。“没……倒也没什么事,只是多日未见你进城,很是挂念罢了。”
如此不加掩饰的直白,换做其他男子早已雀跃不止,但可惜了,她这话跟一个“死脑筋”说,是没用的。
偏偏所有人都知道,扶渊是个只认一人的“死脑筋”,但仍有女子不死心地上前去试,王杏蕊就是其中一个。
扶渊闻言,往后退了一步,只说了一句便要走,“不劳王小姐挂念,草民一切安好。我有要事在身,就先走了。”
话落抬脚就走,身后人连挽留的话都没能说出口。
“小姐,这又是何必呢?”身旁丫鬟见扶渊那冷淡样,自己小姐屈尊找过他几次,每次都是如此,想到这里,丫鬟都忍不住替自己小姐感到不值。
王杏蕊淡笑着,却是没有了刚才的活跃,她看着往城北方向走去的背影,心下跟明镜似的,不由得悲从中来,若是在那个人出现之前先行遇见他,会不会,如今大有不同?
“回去吧。”她说。
河道对面的清心茶馆的二楼,一处轩窗口,悄然隐去霁青色地身影。
陈清浅没有合上窗,也没有出声,她轻抿了一口清茶,悠然听着檐下雨水滴落的声音。
不一会儿,前往陈府无功而返地扶渊又折了回来,见她不在家,心里总挂念着,一路提心吊胆,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陈清浅在此处,见那人正悠然自得地喝茶听书,他不禁轻叹一声。
“你怎么到这儿了?让我好找。”话是如此,却没有半分责备之意。
“你有事进山,我闲着没事,只能来此喝茶听书打发时间了,听说,这里的说书先生在淞城炙手可热,他讲的故事,也十分精彩。”陈清浅说道,她垂眼看见对方沾湿了的衣摆,新草地味道缓缓散开,她故意说,“怎么,我到哪都得向你报备?”
扶渊不恼反笑,正经起来,不当她说的是玩笑话,“只要你不独自去做危险的事就可以了,倒也不用事事向我报备。”
陈清浅说不过他,决定沉默。
扶渊掀衣而坐,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外,后知后觉明白了些事,本想向她解释刚刚的一切,但又见,她沉浸在说书故事里,一副不便打扰地模样。
他心里坦荡,解不解释似乎也没那么重要。如此想着,他也认真喝茶听书。
“书接上回,这谁也不知道,向来廉洁而使得百姓爱戴的县主,其儿子竟金屋藏娇,养了一个狐狸精!”堂中说书人正说得激动,拍了拍醒木,“此狐狸精山妖所化,珍贵万分!”
“若想问,有身份地位的官家人为何要养妖,那便又是另一感人肺腑地世间情爱故事了?非也非也!其实是……”说书人故意压低了声,又停了下来,吊满了堂下人的胃口,却在关键之际,又拍了拍醒木,堂下众人皆醒。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随即,今日说书到此结束,引得堂下人纷纷不满。
“噫!这什么人呀!”
“故意的吧!快说!不然明日不来了!”
尽管非议颇多,但说书人仍缄口不语,众人只得愤愤离场。第二日,堂下依然满堂宾客,如此志怪异闻,着实吸引人,而且似乎还比昨日更多了些。
淞城还下着雨,扶渊无事,也陪着陈清浅来听书,他转了街坊小巷,买了些蜜饯糕点,他知道她喜欢,于是也用心准备着。
陈清浅看到满桌的吃食,忍不住说道:“晨间用过早膳了,你又买这么多?”
“吃不完带回去,家里总得有些打发时间的。”陈清浅犟不过他,便随他去了。所有人正襟危坐着,等着昨天意犹未尽地故事继续。
堂中说书人甩袖落座,不紧不慢地开口;“书接上回,那县主儿子之所以背里养妖,其实是为了寻宝!”
寻宝?众人震撼不解。
“妖自山中来,定知深山物,靠着这妖,何愁什么宝物找不到?”说书人自问自答,“那定是,世间奇珍异宝,如囊中之物而唾手可得啊!”
一时间,堂下哗然。说书人一番慷慨激昂,口干后抬起身前茶杯,喝了一口润唇,却未料,下一刻,茶水如刀进喉,让他脸色发青,因疼痛难耐跪倒在地。
死亡不过一瞬间的事,堂下众人发现异常,惊呼一声,直至店小二上前探吸发现已无迹象时,众人惊吓大叫,乱成一片。
说书人死了!
发生在这清心茶馆之内,官府来人了,人多眼杂,仍无任何头绪。陈清浅也同众人一样没有料到,会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凶,她盯着堂中的尸体,兀自出神,想要一个人的性命,太简单了,无非是利益或是恩怨仇杀,无辜而亡的可能性不是没有,只是太小。
沉思间,扶渊靠近,低声说道:“走吧,此地嘈杂混乱,我送你回去。”
说着目光心虚地看了一眼她的手,最终还是试探地碰了碰,没感觉到被排斥,于是壮胆牵着她下楼。
陈清浅一路沉思,浑然不觉被人牵了一路,直到有人唤了扶渊的名字,旁边人停下了脚步。
她循声看过去,看见是王杏蕊,对方站在陈府门前的河道旁,似乎等候许久。
察觉到落在身侧的视线,陈清浅连忙挣开了被扶渊牵着的手,哑然一笑道:“你们聊,我先回去了。”
说罢退场。当手中另有体温慢慢消散时,扶渊微微蹙眉,眸光闪了闪,带着几分不悦。
另一当事人并不觉得有异,她只是讪笑着打冷场,“陈姑娘,似乎……不认识我了。”
“王小姐在此等我,可有要事?”
“是……却是有事相求。”王杏蕊从袖中掏出一张药方,以及一小袋银锭,“家母生病,吃了药总不见好,寻了较为有名的郎中,开了此药方,但其间有一味药材,城内稀缺,烦您进山一趟。”
一般像王杏蕊家世,寻求医药啥的都是吩咐下人去办,但她此番竟单独来找扶渊,司马昭之心,众人皆知。
扶渊自然也懂,于是说道:“实在抱歉,我现在不接了。”
“啊?这是为何?是银两不够吗?不够我可以……”
“并非如此,只是我现在有书契在身,关于进山一事,只与契主有关,旁的任务,我不再接了,您可另找他人。”
王杏蕊听此犹如晴天霹雳,她强装着镇定,指着陈府说道:“是因为陈姑娘吗?”
答案不可否置。
扶渊表示歉意之后就要转身离开,想了想,还是说道:“王小姐,我在一年前就跟您说过,我已心有所属再也放不下旁人,您也不必将心思再浪费在我身上。”
在一年以前就知道的答案,只是如今再次被拒绝,难受半分没减,王杏蕊已是泪流满面,但她仍挺着肩背,侧身过去擦泪。
一旁的丫鬟小桃见自家小姐如此委屈,气不过地张口骂道:“扶渊你没有心!枉我家小姐痴等许久!你以为你那陈姑娘就是良人吗?当初离开现在又回来,还不是利用你!”
“小桃!不许胡说!”王杏蕊张口制止,几近狼狈而逃,“抱歉,失礼了。”
人散后,周边又静下来,乌蒙的天开始起雾,随即吹来的风都夹带着细雨,而扶渊仍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府门,双眼里的坚定不为这春雨所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离去。
而门后的陈清浅,将门外对话悉数听完才缓缓进屋。她靠在窗边,刚好得见院里长势极好的独兰花,余光瞥见案桌上的已经受潮生霉的药材——这是她早晨间在里屋发现的。
这些药材,是四年前扶渊从山里采摘又晾干送给她的,目的也是放家里预备不时之需。
因为这样的事,只有扶渊会做,他三年前做过,如今仍乐此不疲。
四年前来到淞城,想必,扶渊也是被她利用的垫脚石之一了。但陈清浅仍然无法理解,她从小的环境成长让她万事皆以利益为重,想不到会有人如此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