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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孤寂 什么鸟?他 ...


  •   山中月明,两边树影一直颤动着,投落的影子杂乱又癫狂。他站在阴影里,理了理披风,转过身来,朝她伸出手。

      女子眼中泪珠映着月光,却黯淡又无措,看见他的手时,那滴小小的泪轻轻一晃,看不清是散去了还是落下了。

      她搭上他的手,走出汤泉。

      悠长的山道上,两道身影伴着昏黄的光,越走越远。光芒越来越小,身影被拉长,慢慢靠在一起,竟看出两相孤寂。

      “因为赈灾粮不够,与其让百姓发现端倪,不如早点让他们死在‘山匪’手中。如此,谁也不会发现赈灾的粮食寥寥无几。”

      “真的是这样吗?萧决意。”商上雪侧头看去,“多少钱,就能杀成百上千人?”

      萧决意没有说话。

      商上雪张张嘴,想说再度报官,彻查当年的事情。萧决意是京都的,又在宛阎楼,或许有什么人脉,有更直接快速的能力,上达天听。不再让答案落在山匪头上。可是她心里又隐隐知道,哪里有那么简单。抛却京都这个名字不谈,他不过是一个伎子而已。

      “你说讨厌杀手,就是因为这件事?”萧决意忽然问。

      商上雪一怔,“是……这样的事情,十年前就发生过一次,最后不了了之。”

      “讨厌吧。”萧决意说,“杀人的。哪有好人。”

      “那你呢?你手上这柄剑,杀过人吗?你也不算好人吗?”

      他却只回答了第二个问题:“我当然不算。商姑娘,一路了,你没有看出来吗?我并不管你的死活,那晚把你一个人扔在庙里,韩老三蠢蠢欲动,我就能转身就走。”

      她的声音低下去:“我明白了,我没想那么多。”

      看来,这场婚,是场可悲的婚。从前听说有人如天上月,便是近水楼台也不可得——是她娘劝她嫁周齐礼,莫再肖想旁人时说的话。可萧决意分明不是那洁白干净的月亮,他应该是荷塘中的淤泥,两只莲生在上面,金玉其外。
      却也只可远观。

      “倒是委屈你了。”商上雪说,“你这样的人,还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从前跟我订亲的人周齐礼常说我丑,有一次还说我这样的人都让他下不了嘴。那是玩笑话说的,我那时也就没有当真,发现他私通后,才察觉他以前说的许多话都是真话,至少是他的实心话。长这么大,也没人夸过我漂亮,他们都是说我懂事,从不让父母操心。只是没想到懂事的人要么不惹事,一惹事就是天大的事。”

      “什么算天大的事?”

      “我剁了他的……”

      “他的什么?”

      “他的……”她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那个……”

      “哪个?”

      “就是……”
      “嗯?”

      “……鸟。”

      “……………………”

      商上雪没敢看他,拼命绷着脸,努力装出一副“多大点事,顺手剁的,家常便饭”的淡定模样,可整张脑袋胀得快要炸开。
      全村人议论她的时候她都面不改色,偏偏在他跟前脸皮薄得跟窗纸似的。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体面说法,也记不清这词是听哪家顽童扎堆瞎唠学来的。
      她暗自揪紧心:完了,京都来的人,怕不是要被她这句粗话震得愣住。

      萧决意就在嘲笑她。她想着。

      果然见萧决意严肃地想了想。片晌,道:“什么鸟?他养的鸟?没想到这人也有如此雅趣。”

      “……那个……鸟是……”

      萧决意揣测着品种,毕竟他只见过京都大户人家常爱养些鹦哥儿说吉祥话,或是自己爱画的鸟类,但乡间人如何他不大了解,见到商上雪吞吞吐吐,说了句“鸟是”就不说了,这是让他猜?他不由对鸟的品种产生了一点兴趣。他问,
      “鸟有多大?是红的还是白的?”

      “………………”

      萧决意睨了一眼她的神色,“不爱说便罢。”

      哎!
      哎!!!
      和这人说不明白!有种不是一个凡间聊天的感觉!

      结果萧决意还不理她了,商上雪便尝试结束话题,“……这天有点冷。”
      她身上还湿着,汤泉的热气早散了,山风一过,冷得透骨。方才除了安抚之外,她的确存了一点和他更亲近的意思,可现在只觉得这男人就是根木头桩子,说什么都白搭。

      萧决意走在前头,脚步没停。
      “嗯。”

      ……嗯?
      就嗯?

      商上雪又说:“比方才那池子冷多了。”
      “山里入夜,自然冷。”

      她咬咬牙,干脆把话往明里说一点:“我衣裳是湿的。”
      萧决意终于停下,回头看她。月光底下,那双眼睛看不出情绪,从她滴水的发梢一路看到裙角,看得她后背发毛,几乎要后悔开这个口。

      然后他说:“看出来了。”

      “……”
      商上雪彻底死心。她就不该对一根木头抱什么指望。

      下一刻,一片黑压压的东西兜头罩下来,带着体温,还有一点淡淡的松烟墨味。她在披风里扑腾了两下,好不容易把脑袋钻出来,就听见他语气平直地说:

      “方才问你鸟,你不说。你冷,我自然也听不懂。”

      商上雪:“……”
      她裹着披风,在原地僵了半晌。
      这人记仇!
      这人根本就听得懂!

      她气得想把披风扔回他脸上,可披风暖烘烘的,她舍不得。只好攥紧了领口,闷头跟在后面,一路把他骂了八百遍。

      山路很长。灯笼的光一晃一晃,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走了约莫半炷香,她都快忘了这茬,前头的人忽然开口:

      “……是鹌鹑吧。”
      商上雪一愣。
      “个头小,胆子也小。”他慢悠悠补了一句,“背着人偷吃,被抓了只会缩头。”

      商上雪脚下一绊,差点从山道上滚下去。
      他是故意的。
      他绝对是故意的!

      -

      宛阎楼的地下室深埋于地底,不见天光。孤灯悬在梁下,烛火飘摇不定,昏蒙光晕被厚重黑暗挤压着,明明灭灭,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吞噬干净。

      妇人裹着兜帽斗篷,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下颌。她缓缓缓了一口茶,水汽漫过眉眼。岁月几乎没在她容颜上刻下痕迹,依稀能窥见当年惊绝的模样,唯有一双眼,淡漠底下蛰伏着经年淬炼出来的狠戾。
      “萧决意最近,越来越不受管束了。”

      “是啊,这世上,本就少有能辖制萧爷的人。”胖子低声应道,刻意压轻了话音。

      “慎言。”妇人抬眼,眸光淡淡扫过去,“这话若是飘到御座跟前,便是另一桩祸事。”

      “萧夫人,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安排?”

      李笙桦静默片刻,指尖轻叩茶盏边缘。“他终究是我的儿子,我心里何尝不疼。可凭着一腔意气一意孤行,到头来,是要把整座楼拖入死地。楼里还有他的亲友、同袍,他竟全都置之不顾。”

      胖子坐在光晕之外,大半身子浸在浓黑的阴影里。先前摊在面前的油纸包、半只酱肘子还摆在原处,啃食的动静在这片死寂里显得格外突兀。听见这番话,他才将啃净的骨头放下,随手在衣襟上擦去指尖油光,动作收敛了许多。

      “夫人吩咐便是。”

      李笙桦没有应声,袖管一动,一张折得齐整的素纸落在桌面上。

      纸上一行一行,全是绫九的字。绫九回来那天,气闷不已,先是痛诉萧决意的罪状,还说自己好不容易从马上滚下来,蹭着石头磨掉了白绫。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蹲在那磨痒!
      就算是近看的,他也是滑稽,他的脸都丢尽了!
      然后他在这间屋里把那张了单从头背到尾,一个字没落,连“五尺二”划去改作“五尺五”都背出来了。

      “青州府,安平县,洛宁村。”
      李笙桦低声念出这一行,指尖重重点在“青州”二字上。

      胖子微微倾身凑近纸面,端详许久,也瞧不透其中暗藏的算计。

      “楼里寻常一单刺杀,酬银至少三百两,更何况请动萧决意出手。他只收了一包碎银、几支寻常镯子。”李笙桦缓缓开口,“你以为,他所求的,是什么?”

      “难不成……是为了那姑娘?”

      李笙桦淡淡一瞥。胖子立刻垂落目光,不敢再妄猜。

      “他要的,是一份能踏入青州的路引。”

      单子上写着,待他登门那日,了结商上雪。可青州知府就在府衙之内,他身佩御赐佩剑,踏进府衙,无需任何人通传。孰先孰后,孰取孰舍,她不必细想。是她生的儿子,她深知他心思。

      “一州府尹,不经御史台、不经刑部裁断,便在大堂之上拔剑诛杀。他虽身为天子布衣客,持有御赐佩剑,蒙先帝因他恩师旧案特许,可诛杀高阶官吏。可这份特权从来都带着代价——一旦勘定为错杀,便要以命抵偿。我们都清楚,他手里的证据尚不足以稳操胜券。所谓先斩后奏,奏报之时,总得拿出确凿凭据,难道仅凭几句口头说辞回禀圣上?这桩贪案盘根错节,牵扯朝中无数人。朝堂之上,本就有不少被他折损过势力的仇敌。倘若他真这般行事,你觉得他还有活路吗?”

      他父亲当年勘破风波、急流抽身,万万不能败在他手上。

      胖子心头一动,想到萧决意打算做的事,心底隐隐翻起一丝亢奋,可面对眼前的妇人,半点不敢流露:“那……派人去唤萧爷回来?”

      “若是唤得动,我也不必坐在这里谋划。”

      她把那张单子转推到胖子面前,指尖落在纸上单独圈出的一字:
      快。

      “他离京,唯一的由头便是这纸单子。单子了结,他便没有在外逗留的名分。楼里传令,他便必须折返。”

      胖子盯着那个字,半晌才开口:“盖了阎印的单子,旁人中途插手,按规矩,算是抢单。”

      “接单之人有心拖延,楼主便可改派。”李笙桦语气平静,“这楼里的规矩,本就是我定下的。”

      “萧爷并未拖延,单子上写明,登门那日动手……”

      “那日到了,他,会下手吗?”

      胖子喉结一动,答不上来。

      李笙桦也不等他作答。绫九带回的消息不止这张单子,还有白绫收紧的一瞬:她儿子立在十步之外,水囊还在往下滴水,神情阴沉沉的,在权衡取舍。

      李笙桦心底清楚。
      萧决意本不是会权衡的人。
      取单子上目标性命,何须权衡。
      一边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一边是萍水相逢的女子,这本不该是他两难的抉择。

      “你动身。快马赶路,沿途不得停歇。”她语声压得很低,“时机刚好来得及,务必拦住他,绝不能让他闯入青州府衙。若是赶上,商上雪这一单,由你接手。了结了她,萧决意便没有理由继续滞留青州。如若不然,我便以抗命为由,请老萧上奏陛下,收回那柄佩剑的权柄。”

      余下的话,她不必多说。
      倘若萧决意出手阻拦改派,便是公然违抗楼主号令,她便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召他回京。若是他袖手旁观,商上雪身死,他没有留下的理由,也只能回到京都,落在她视线之内。
      两条路,终点都是京都。

      整座楼里,所有人挑不出半分破绽。规矩依旧立着,宛阎楼,便不会乱。

      胖子把油纸包拢起,揣进怀里,敛去所有神色,起身离去。

      出门那一刻,他恍惚想起那个姑娘。
      那日三楼选人,他躲在第四重帘子后面,正吃着东西,纪尧才吐出“这位”二字,她一口回绝了。

      李笙桦知晓这件旧事,望着闭合的门,轻轻吹开茶盏上浮起的茶沫。

      “这一回,该由你去取她性命。”

      门扇合拢,地底重归死寂。
      她独坐片刻,起身拾级上楼。行至楼梯转角,唇间哼起一段戏文,是《铡美案》包公升堂那折。戏台之上,包公铡了负心的陈世美,台下百年看客,争的,就是恶人得报这一口气。

      这一口气,洛宁村的商上雪,已经憋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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