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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绑 他觉得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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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老三听着老六的话,坐在黑地里,把这桩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越捋越觉得后脊梁发凉。
白天在岭上,他压根没想过跑。跟着这小姑娘走一趟,扮几天家丁,管吃管住,事成还有一两银子拿,那位活阎王也没要他的命,这买卖搁哪儿说都不亏。哪承想人家早把账算到了他头上——扮完家丁,顺手把他论斤称两卖给衙门,一文钱都不带浪费的。
他韩老三在青崖岭横了十几年,到头来叫一个骑驴的丫头片子给卖了,那还得了。
她能把他卖出五十两,凭的是两样东西:一样是他这张脸,一样是她怀里那张纸。
脸好办,把胡子刮了就是。纸,得去拿。
可要拿纸,先得叫她出不了声。这丫头只要嚎上一嗓子,门边那位眼皮一掀,他们七个谁也别想囫囵出这庙门。
韩老三摸了摸枕在脑袋底下那盘麻绳。
他把六个兄弟招到跟前,压着嗓子只交代了一句:“回头先从后窗翻出去,墙根底下候着,等我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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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就是熬。
韩老三脸朝墙躺着,气喘得又匀又长,假装睡着。耳朵却支棱着,一边听火堆,一边听门口。
火堆那边的小姑娘也睡了,翻腾了两回就消停了。山里夜风凉,她白天在岭上又出了一身汗,这会儿隔一阵就要打个喷嚏,捂着嘴闷闷的一声。
门口那位,照旧没半点声响。这人喘气都不出声,跟死了似的。
只不过都是遇见他的人死了。
熬到后半夜,山坡上亮起一盏灯,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又一明。
门口终于有了动静:刀鞘磕了一下门框,砰,而后衣裳擦过土地簌簌一阵,脚步声出了庙门,往山坡上去了,越走越远,听不见了。
韩老三在黑地里睁开了眼。
老天开眼,阎王出门,鬼差当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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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堆早灭透了,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韩老三先摸去溪边,借着一点星光,拿刀对着自己下巴嚓嚓嚓一通刮。他这一脸络腮胡养了十来年,刮的时候心在滴血,手上倒利索,一盏茶的工夫刮了个精光,顺带刮破了两道口子,拿袖子胡乱一按就算完事。
再摸回庙里,六个兄弟已经从后窗翻出去,蹲在墙根底下等信儿了。
他把鞋一脱,麻绳往手腕上缠了两道,猫着腰往火堆那边摸。
庙当间立着一尊泥菩萨,他贴着左边绕过去,摸到了火堆边。草堆上鼓着一团,侧着身子,一动不动,睡得正香。韩老三屏住气,左手攥绳,右手轻轻探过去,往她领口那儿一探——
软的。空的。
他又按了一把。是个包袱,外头裹着一件衣裳,正是她天天晚上拆了缝、缝了拆的那件,这会儿被摆成个侧躺的人样,糊弄得有鼻子有眼。
韩老三的手悬在半空,后脖颈子上的汗毛一根接一根竖了起来。
好家伙,这丫头醒着。
非但醒着,还不在这儿。
他自己出门之前,也在铺上塞了一捆干草,套了他那件破褂子,防的就是她半夜睁眼往他那边瞅。
她要是这会儿摸到了他那个角落去……那就是两个人都在找对方,两个人都扑了个空,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找自己。
韩老三蹲在冷灰边上,一动也不敢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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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里静得针落可闻。
不消一阵,门口传出喘气声,又粗又沉,憋着,一下一下,听着是有人缩在那儿,吓得气都喘不匀。
紧跟着,“哧”的一声。
闷闷的,压着的。像是一声喷嚏。
韩老三嘴角一勾。小丫头片子,跟我玩这个,嫩了点。
他把麻绳理顺,编出个活套。这一手他练了十几年,不用看,听声就能套,看家的本领,业余的都学不来。
他听准了位置,手一扬——
绳子飞出去,落下来,套住了。
他往回一收。
哼,小样。
只是那头的分量,比他预想的沉了不止一星半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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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的东西叫了一声。
不是人动静。
韩老三还没咂摸出那是个什么叫法,手里的麻绳猛地一绷,绷得笔直,手腕上那两道死死勒进了肉里。
下一刻,他整个人被拽了个狗啃泥,脸朝下拖了出去。
他从冷灰堆里犁过去,从泥菩萨脚边擦过去,一路拖出庙门,拍进门外的烂泥里,没停,接着往前出溜。前头那东西四蹄翻飞,石子、草根、羊粪蛋子,挨个从他脸底下呼啸而过。
撒手!快撒手!
韩老三像是平铺在土地上跳忐忑舞一样,一上一下波浪形起飞降落。
手腕上的绳子,是他自个儿亲手缠的。怎么也挣脱不开。
十几年的老规矩,套中的人可以跑,除非带上他一块跑。他的绳绝不会断。
前头那东西刚冲出庙门几步,就绕着门外那棵老槐树往左一拐。绳子拐不过来,贴着地皮在树根上绕了半圈,死死卡住。韩老三顺着绳子的势头在地上滑过去,一脑门撞在了树根上。
咚。
前头那东西还在一个劲儿往前挣,绳子越挣越紧,硬生生把他勒在了树根底下,两条胳膊连着手腕上那两道绳,一起箍在了树干上。
韩老三半坐半瘫在树根底下,脸贴着树皮,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响,总算听清了前头那东西在叫唤什么:
昂——昂——
他娘的,是那头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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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上雪从供桌底下爬出来。
她在那底下猫了快一个时辰,腿都蹲麻了。
韩老三起身出门那会儿,她就醒着。她算准了他出去就不会马上回来,趁这个空当溜出庙门,把驴缰绳从笼头上解了下来,又溜回来摸到他铺上,照着那一团就套了下去——套着一捆干草。
那一下她就明白了:这人也没睡,这人也在算计她。
她哪敢回自己铺上,一猫腰钻进了供桌底下,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攥着缰绳,憋着喷嚏听外头的动静。听着他一寸一寸摸到火堆边,听着他在那儿僵了好半天,没了动静。
他在听什么,她一概不知。她只知道一件事:缰绳一解,那头驴就成了散养的。散养的驴夜里冻得慌,可不就得往有干草、有人气儿的地方钻?
再然后,就是那一嗓子驴叫,和一个大活人被拖出庙门的动静。
商上雪从供桌底下钻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根驴缰绳,摸出庙门,顺着地上那道又宽又长的拖痕一路找过去,找到了老槐树底下。
月亮刚好从云后头探出半张脸。
树根底下瘫着一个人,下巴光溜溜的,满脸是泥,两条胳膊被麻绳死死勒在树干上。绳子另一头,那头驴还在吭哧吭哧地往前挣,四只蹄子在地上刨出了四个坑。
商上雪蹲下来,看着树根底下那个人。
韩老三也抬眼看着她。
四目相对,谁都没吭声。
商上雪拿缰绳把他两只脚腕子跟树根捆在一处,紧紧缠了三圈。又趁那截麻绳还被驴绷得紧紧的,绕着树干和他的胳膊多缠了一道,在他背后打了个结。
结打牢了,她才过去摸了摸驴脖子,把绳套给它褪下来。驴打了个响鼻,不挣了。
她拍拍手上的土,往树根上一坐,长长出了口气。
她把绑匪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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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决意从山坡上下来,袖子里揣着一颗刚拿到手的蜡丸。
走到半道,迎面撞上六个人。
六个人从庙后头没头没脑地蹿出来,打头那个一抬脸看见是他,膝盖一软,扑通跪了,后头五个刹不住脚,一个撞一个,滚成一团,也跪了。
他方才在山坡上听得分明:先是一声驴叫,紧跟着一个男人的惨嚎,就在庙门口。这六个是从庙后头跑出来的,大约是知道他回来了,掉头就逃,结果逃进了阎王怀里。
萧决意没问话,往庙那边走。六个人跪着往后蹭了蹭,爬起来,耷拉着脑袋,一个跟一个缀在他后头。
老槐树底下,月光照着一幅奇景:一个光下巴的汉子被五花大绑捆在树根底下,满脸烂泥,脚脖子上还缠着驴缰绳;树根上坐着个姑娘,头发乱成一团,正拿袖子擦汗;旁边那头驴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啃她的鞋。
商上雪一看见他,眼睛就亮了。
“我捆的!”
树根底下的韩老三,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少说,一大半是驴捆的。”
这话说出来,才发觉两头都丢人。
萧决意走上前,低头看了看韩老三背后那个结,看了好一会儿。宛阎楼的新人进门,学上三个月,也未必打得出这么个结来。
他又看了商上雪一眼,那姑娘瓷白的脸上睁着无辜又有些得意的大眼,看见他看过来,笑了,露出两个虎牙。
萧决意生了些疑心。
白天在岭上,他没捆这几个人。一来没人出钱,用不着他动手;后来她要的是家丁,绑成粽子的家丁可扮不了戏。可她揭告示的时候,萧决意就隐约猜到她不会放过这些山匪,只是没料到这些山匪直到她算账那会儿才察觉。
外头的世界有多愚蠢,他其实一知半解。
总归这些都不关他的事,他出去这一趟,本打算回来再收拾残局。
结果残局叫人家自己收拾完了,连个尾巴都没给他留。
“这个结,”他开口,“谁教的?”
“我爹。”商上雪答得干脆,“我们家捆货用的。”
那应该捆了很多年,而且是仔仔细细的,一点不马虎。
灰袍人说这姑娘又傻又精。他如今琢磨过味儿来了,最难对付的不在傻,也不在精,在于你压根分不清她哪一下是傻,哪一下是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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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商上雪去溪边洗了把脸,回来这才打量韩老三那张光溜溜的下巴。
她站在树底下看了半天,算是明白他昨夜出门干什么去了——告示上画的是一脸络腮胡,胡子一刮,衙门就不认了。
算盘打得倒是精。
她从怀里掏出告示,抖开,指头点在最底下一行小字上。那行字小得很,得凑到鼻子底下才看得清:
左耳缺一角,系旧伤。
她抬起头,盯着韩老三的左耳朵看。
缺一角。
“胡子能刮,”她说,“耳朵可长不回来。”
韩老三瘫在树根底下,一声不吭。这行小字他揭告示那天压根没瞅见——他统共认得的字没几个,自己的名字算一个,“五十两”算三个。
商上雪从包袱里摸出一截木炭,捏住他的下巴,比着告示,一笔一笔把胡子给他画了回去。腮帮子要密,下巴要卷,鬓角得连上。
“衙门里那帮人眼神不济,耳朵那么丁点大,不一定瞧得见。胡子大,一眼就认出来了。”她画完退后两步端详一番,挺满意,“比原来的还凶些。凶一点值钱。”
“什么叫凶一点值钱?”韩老三骂她,“姑娘家家的,那么市侩!”
“这话又不是我说的,”商上雪对韩老三的双标十分不满,总觉得他之前的服软不是对她的,好歹她是出银子要他归顺的人,这人服武力却不服钱财算个什么事儿?她补充道,“我们村卖狗的说的,越凶越值钱。”
“你才是狗!”韩老三哪吃过嘴上的亏。
“狗怎么了?多可爱?汪汪!”商上雪觉得,狗比人忠诚,以后一定是要养只狗的,她也乐意借此气他,转着圈叫着,“汪汪!”
因此,她也没有察觉,身后有一人,凑近了韩老三,揪起他本就虽残志也不坚的耳朵,低声道:“骂狗也要看主人。”
韩老三打了个寒噤,闻到阎王身上催命的香气,脱口道:“不是她是你主顾吗?”
“是。”萧决意站起身来,“主顾和主人意思可不一样。”
韩老三惊诧地斜目看去,只因为脖颈扭不动,许是先前扭伤了,但不影响他的脑子听不懂!他觉得有理说不清!看见那姑娘已经停下身来,盯着他,他恨恨地别开脸去。
还是驴好,驴会带着他逃,到没有勾心斗角的天涯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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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那天起,七个山匪白天赶路、夜里睡觉,都拴在同一根绳子上,绳头攥在商上雪手里,打的是她家捆货的结。
那头驴倒是一直散养着。夜里歇脚,谁也不敢挨着它睡。
路过集镇,商上雪又花二十文买了只母鸡揣在包袱里。下了蛋,到下一个集镇卖,两文一个。
出京第十九天,界牌关,落了一场雨。
雨不大,满打满算一炷香,偏偏把韩老三左半边的炭胡子冲了个一干二净。右半边因为他一路耷拉着脑袋,侥幸没淋着。
关门口新贴了一张告示,墨迹还没干透:
韩老三,劫杀客商一十二人,赏银五十两。
告示上的韩老三,满脸胡子。关门口的韩老三,半脸胡子。
守关的兵丁瞅瞅告示,又瞅瞅韩老三。
捂上左眼,瞧了半天:像。
捂上右眼,又瞧了半天:不像。
商上雪问他这番动作是什么意思。
守卫说:“左眼是为了看清他;右眼是为了记住他。”
说完,他抚整齐了刘海,觉得自己说了句很忧郁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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