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是颠不是癫 哦,很精。 ...
-
出京第五天,青崖岭。这一代匪肆猖狂是出了名的,已经鲜少有人从这儿过。因这地势易守难攻,上头又有大的寨子驻扎着,隐藏在山野间,难以寻获踪迹,官兵常常是折损而返,却又因为脸面不愿意张贴警示。
尽管没有警示,韩老三在岭上蹲了三天,也是没开张。
手下六个弟兄,个个命案在身。就说他此刻倚着的那株百年老槐树,树皮上正钉着一块木板,板上落着官府的通缉悬赏:
“韩老三,劫杀客商十一人,赏银五十两。”
告示是他当年亲手从县城城门上揭下来的,特意钉在路口充作门面。这辈子最令他引以为傲的便是这张黄纸,唯一不美满的,是觉得官府将自己的身价给估贱了。
第四日晌午,山道上忽有一头毛驴风驰电掣而来。
驴蹄翻飞,正死命撵着前方一只野兔。驴背上颠着个年轻姑娘,一手死揪着驴耳,一手紧抱个红布包袱,沿途歇斯底里地高喊:“停下!你给我停下!”
毛驴充耳不闻,衔尾追兔,一头扎进了韩老三的盘陀道里。
韩老三吐掉嘴里的草根,提着刀迎上去,一把攥住了驴缰绳:“开张——”
驴没停。
兔子绕着老槐树大圈跑,驴绕着老槐树追。韩老三攥着缰绳,叫驴带着蹿出去半圈,撒手也不是,不撒也不是。
驴背上的姑娘叫这一扯,身子往外一歪,眼看要甩出去,伸手一捞,揪住了韩老三的后领子。
于是驴拽着韩老三,姑娘拽着韩老三,韩老三拽着驴,脚下蹬个没停。
谁拽着谁,已经说不清了。
“老大!”
一个兄弟扑上来,抱住韩老三的腰,想把他拖住。
毫无悬念,他也被惯性带得离地狂奔。
第二个弟兄死命抱住了第一个的腰;第三个抱住了第二个……
待到老六悲壮地扑上去时,老槐树下已运转起一个严丝合缝的阵势:一只兔,一头驴,一个姑娘,七个山匪。首尾相衔,周而复始,圈圈不息。
青崖岭寨众在此落草十余载,战术配合从未如此齐整过。
第一圈,韩老三尚有余力祖宗十八代地咒骂。
第二圈,韩老三不骂了,喊“松手”。没人知道他在叫谁松手。姑娘不松,兄弟们也不松,大家都怕自己一松手,就是第一个摔出去的。
第三圈,兔子福至心灵,甩尾钻进了灌木丛。
驴不知道。驴又跑了半圈。或者说是被拽得停不下来。
直到队尾的老六脚底下一软,松开了不知道是人是驴的胸毛还是哪里的毛,整串人从尾巴开始,一个接一个,倒在了树根底下。
驴终于停了,低头啃了一口树皮。
姑娘坐在驴背上,扶着脑袋晃了晃,终于晃得脑浆都不太匀称,掉了下来。
韩老三从人堆里爬起来,提刀,也晃了两晃,但站稳了,刀尖往前一递——
抵在了驴脖子底下。
嗐!长得跟个人似的!
他眨了眨眼,把刀往左挪了一尺,这才抵到刚站起来的姑娘下巴底下。刀刃上一片暗红,是前几天那个货郎的,还没来得及擦。
身后的兄弟们也陆续爬起来了。一个扶着树干呕,一个捡起姑娘掉在地上的红布包袱,抖开一看,红布、喜糖、一对红蜡烛。
“哟,骑驴赶着嫁人啊?”他说完,弯腰吐了。
吐完咳了一声,把场面捡回来。
“包袱留下,人也留下。”他上下打量她,“山那边的窑子收姑娘,你这样的能卖二十两。”
姑娘没哭,也没叫。她低头看了看下巴底下那把刀,又抬头,越过他的肩膀,看了看槐树上那张告示。
“你就是韩老三?”
韩老三咧嘴:“认得老子?”
“十一条人命,才五十两?”她皱着眉头,“你这买卖做亏了。”
韩老三的笑僵了一下。
“一条命摊下来不到五两。我们村杀头猪还卖三两呢。”她得先把实话说出来,不然太好奇了,“你图什么?图官府给你记个名?”
“你他爷的——”
“哎——怎么骂人呐!我给你指条活路。”她说,“跟我回乡,扮三天家丁,管吃管住,事成每人一两银子。比你劫道划算。”
韩老三愣了片刻,仰头大笑:“疯婆娘!刀架在脖子上,还跟老子谈买卖?”
“我不跟你谈,我男人也会跟你谈。”她说,“他就在后头。你劫我,他不答应。”
“你男人?”韩老三笑得更大声了,拿刀背拍了拍她的脸,“老子身后六个兄弟,你男人来一个,剁一个。你有几个男人啊?哈哈哈——”
姑娘的眼睛还看着他身后。
“你那几个兄弟,”她说,“怎么都——”
“少来这套。”
“……这会儿躺下了。”
韩老三冷笑。刀口舔血十几年,叫人一句话骗得回头,他早死八百回了。
“老子不回头。”
“真的。”她伸长脖子,“最后一个也躺下了。还给摆整齐了。”
韩老三张嘴要骂,忽然觉得不对。
太静了。
方才还在他身后哼哼唧唧干呕的六个人,没有骂声,没有起哄声,一点动静都没了。
他慢慢扭过头去。
六个兄弟,脸朝下,在山道上趴成一排,隔着一样的距离。
一排人尽头站着一个男人,一身玄衣,正拿一块白巾擦手。擦完右手擦左手,擦完了把白巾叠好,收进袖子里。
他腰上挂着没出鞘的刀。
察觉到视线,男子抬眼看来,眼角赫然悬着一颗极小极冷的黑痣。
韩老三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十余载,此刻脑子里轰的一声,只剩八个大字:黑衣泪痣,阎王催命。
那是宛阎楼的顶尖杀手,萧决意。
没想到,传说竟活生生戳在了眼前。
“刀。”萧决意说。
韩老三手一松,刀从那姑娘下巴底下掉下去,当啷一声砸在石头上。
他跪下了。
萧决意没再看他,走过去,把那个红布包袱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土,递给商上雪。
商上雪接过包袱,先看了一眼地上那一排,又看了一眼跪着的韩老三,眼睛一亮。
“都没死吧?”
没有雇主出钱,他不杀人。
“晕了。”
“那正好。”她松了口气,转向韩老三,“醒了还是七个。刚才说的买卖,还作数。”
韩老三跪在地上,看看她,看看她身后那个人,嗓子都哑了:“干!我们干!不要钱都干!”
商上雪扭头冲萧决意一扬下巴,得意得很:“你看,我就说这生意划算。”
-
六个兄弟足足昏了一盏茶的工夫。
醒过来,个个捂着后脖颈子,迷迷瞪瞪,都以为自己是转晕的。
趁商上雪去追驴的工夫,韩老三把他们拢到一块儿,压低了声音说了三个字。
六个人的脸一个接一个地白了。
紧接着又涨红了:“我们能遇上萧决意?”
瘦高个叫老六,激动完了,腿才软下来,扶着树没坐下去:“那、那他跟着这小姑娘做什么?”
“我哪知道!”韩老三抹了一把汗,“能使唤得动他的,你自己想想是什么人。”
老六想了想,打了个寒噤。
那头商上雪已经牵着驴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张纸、半截炭条。
“空口无凭,立个字据。”
她趴在驴背上写:今雇韩老三等七人,扮家丁三日,事成每人纹银一两,赊。立契人商上雪。
写完了,让七个人挨个按手印。
韩老三按的时候手一直抖,按出来的手印糊成一团。商上雪看了看:“重按。”
他又按了一个。还是糊的。
商上雪没再为难他,把纸收起来,转身走到老槐树底下,踮着脚,把那张悬赏告示也揭了下来。
她把告示抚平,跟那张雇工契叠在一起,揣进了怀里。
韩老三看着她揣告示,心里头一回有点发毛,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瞥一眼萧决意的方向,遇见冷冷的眼风,赶紧把嘴闭上了,没说话。
-
往后几天,青崖岭往南的官道上,多了一支队伍。
最前头一个人举着块木板,正面写着“肃静”,背面是空的——告示叫姑娘收走了,只剩四个钉眼。后头六个山匪腰里别着刀,排成两列,走得规规矩矩,比衙门的皂隶还像样。再后头一个姑娘骑着驴。
队伍旁边,一个玄衣男人骑着马,目不斜视。
路上碰见的行人,远远就让到道边。有个挑担子的老汉跪下了,喊着青天大老爷。
商上雪很满意。
萧决意随他们去。灰袍人接单那天就说过,这一单要办成一出戏,她死在戏里,风光,叫人忘不了。戏总得有个由头,她挑了衣锦还乡这一出,倒也合她要的那身红。
他又不演新郎。别人爱怎么排场,随她。
-
老六憋了两天,憋不住了。
第三天中午歇脚,萧决意去溪边饮马,老六凑到商上雪跟前,左右看了三遍,压低了嗓子:“姑娘,您知道……姑爷他,是做什么营生的吗?”
商上雪脸一红:“知道啊。”
老六愣住了:“您、您知道?”
“京都谁不知道。”商上雪低头剥了一颗糖,“宛阎楼最顶尖的那个。”
“那您还……”
“我不在乎他从前干什么。”商上雪把糖塞进嘴里,说得含含糊糊,“往后跟了我,就不干了。”
老六咽了口唾沫:“那他从前……接过的那些……”
“接过的多了去了吧。”商上雪大大方方,“那样的人物,没接过几百个,也有几十个。”
老六的脸色从白变青。
“姑娘,您……不怕吗?”
“怕什么?”商上雪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真没见过世面,“我又不是头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老六失魂落魄地走回去,一屁股坐在韩老三旁边。
“老大,她知道。”
“知道什么?”
“她全知道。她说他杀过几十上百个,她不在乎。她说她不是头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韩老三手里的干饼掉了。
七个山匪齐刷刷地扭头,看向溪边那个姑娘。
她察觉到了,冲他们笑了一下。
七个人齐刷刷地把头扭了回去。
原来,她不想活了,这才不怕山匪。
-
当天夜里宿在一座破庙。韩老三给萧决意端了一碗热水,然后蹲在他旁边,蹲了很久,终于鼓起胆子:“爷,小的多嘴问一句。您这趟回去……办的是哪一家?”
萧决意看了他一眼。
韩老三立马给了自己一巴掌:“小的多嘴!小的该死!”
萧决意的目光越过他,落在破庙另一头。
商上雪坐在火堆边,就着火光缝那匹红布。针脚歪歪扭扭,缝一针,比一比,拆了,再缝。
萧决意收回目光。
“她。”
韩老三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混了十几年道上,见过买仇家命的,见过买兄弟命的,见过买亲爹命的。
可他这辈子,从未见过花重金请顶尖杀手来宰自己,半道上还雇七个山匪充作家丁壮胆,甚至就着篝火自个儿给自个儿缝制殓衣嫁裳的!
他失魂落魄地退回角落,将此惊天内幕小声吐露给弟兄们。
七个人围在一块儿,谁都没睡。
“老大,”老六先开的口,“咱们……要不要救她?”
没人接话。
“她这几天待咱们不薄。”老六说,“有饼先分咱们,下雨把驴让给王二骑。”
王二点头。王二的脚崴了。
韩老三闷了半天,问:“那你去?”
老六看了一眼门边。萧决意坐在那里,刀横在膝上,闭着眼。可谁都知道,他没睡。
角落里又没声了。
火堆那边,商上雪缝完了一只袖子,打了个结,拿牙咬断线头。她把红布叠好放在膝上,从怀里拿出那两张纸,就着火光看。
看着看着,她小声念叨起来,掰着指头:
“韩老三,五十两。”
“剩下六个,告示上没写……县衙总该有个价。”
“一人算十两,六十两。拢共一百一十两。”
“周家那笔赔款,够了。”
她满意地将通缉令与雇工契重叠叠好,贴身揣回怀里,拍了拍胸口,安心躺下合眼。
破庙角落里,七个山匪僵硬如石。
过了许久,老六颤抖的声音在漆黑的阴影里幽幽响起,带着哭腔和恐惧:
“老大……她刚才说的那个五十两……是你吧?”
门边,萧决意静静睁开了双眼。
啧,原来是精。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