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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杀手✨ 天地不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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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齐礼先去看知府,知府看着别处;他又去看县太爷,县太爷的额头贴在土里;他最后去看冯宝珠,冯宝珠跪在人堆前头,把脸扭开了。
他又静静看着商上雪,看她眼睛里都是讥诮和期待,没有半分从前的情意。
他垂下眼,伸手接住了缰绳。
商家在村东头,周家在村西头,从老榆树底下往东去,正要打周家门口过。
周齐礼牵着驴走在最前头。他身上那处伤没养利索,步子迈不开,驴却走得轻快,走两步就得停下来等他,等得不耐烦了,便低头去啃他的袖角。周齐礼扯了两回没扯动,只好由它啃着,新中的举人老爷就这么叫一头驴叼着袖子,一路往东走。
周家门口摆着十几桌流水席,原是给举人老爷贺喜的,菜一样没动,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帮厨的几个婶子站在灶边,手里还捏着勺子,眼看着驴牵着一头周举人,驴背上坐着商家的闺女,从自家门口过去了。勺子上的油滴下来,在灶台上积了一小摊,谁也没顾上擦。
商上雪回头看了一眼。萧决意牵着马走在她身后,知府跟在他后头,始终落着半步,不敢往前抢。
村口那一跪,跪掉了她爹一半的胆子,也跪出了他另一半的机灵。进了村,他便撇下众人,抢在驴前头先回了家,把东屋腾出来,换上新被褥,又从箱底翻出那套舍不得用的细瓷,一样一样摆上桌,说是给府台大人歇脚。她娘落后一步进门,把一早备下的那身白衣裳卷成一团塞进了灶膛,塞完回过身来冲她笑,满脸的褶子都堆到了一处。
商上雪抱着鸡进了西屋。
床上的被褥没了,只剩一副光板,窗纸破了个洞,墙角积着一层灰。她走了三个来月,这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干净得没有一样东西还记得她。她爹娘大约没打算她回来;就算回来,也没打算她住。
她把宝儿塞进床底下的竹筐,在光板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出去了。
安平县的屠户一早送来两头猪。唐明力挽起袖子,在院当中支起三口大锅,猪由他亲手杀。帮着按猪腿的几个后生出来跟人说,那胖厨子一刀下去,猪只哼了一声就没了动静,刀快得邪门,杀完了,还拿块帕子把刀擦了一遍。像是上辈子被猪吃了,这辈子来报仇的。
到了晌午,院里坐满了,院墙外又添了八桌,还有人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等。周家那边帮厨的婶子也来了,围裙一解,端着碗挤进来,说周家的席没人坐,她们白站了一上午,总不能再白饿一下午。
商上雪坐在西屋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些在村口嗑着瓜子笑话她的人,如今捧着碗吃她家的肉,一口一个商家闺女有福气。
她心里说不上痛快,只觉得这顿席,钱花得不冤。
唐明力从灶边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一碗肉。
“姑娘张罗了一天,先垫一垫。”他说话慢,完了冲她弯一弯眼睛,“今夜还长。”
肉炖得酥烂,筷子一碰就散了。
萧决意在东屋陪着知府和县太爷,一下午没出来。
太阳偏西,里长来问吉时。商上雪把碗搁在台阶上,进了东屋。
东屋里三个人,坐得很有讲究。知府和县太爷挤在炕沿一头,屁股只挨着半边;萧决意独占一张椅子,坐在窗下。
她一推门,知府和县太爷齐齐看向她,萧决意倒抿了口茶,雷打不动。
“吉时到了,”她对萧决意说,“出来拜堂。”
萧决意没起身:“契上没有这一条。”
“演也得演全本。”商上雪说,“戏台上唱折子戏,看一出给一出的钱。我给的可是全本的钱,你演到洞房门口就想卸妆?”
萧决意不接这个话。
商上雪便不跟他说了,转过身,冲知府福了一福。知府往后一缩,腿弯撞上炕沿,又坐了回去。
“大人,民女请教一条律法。”
“你,你讲。”
“有人收了民女的全副身家,同民女立了契,应了成亲,进了门却不肯拜堂,这该当何罪?”
知府的眼珠子往窗下溜了一溜,又飞快地收回来,钉在自己的靴尖上。
“按……按律,”他说,“虽无婚书,有私约而悔者,笞五十——”
萧决意抬起眼皮,睨了他一眼。
“——也有不笞的。”知府说,“要看情形。看情形。”
“大人说了,笞五十。”商上雪回过身来,“院子里一百来号人,端着碗,就等着看门第高的姑爷。你今日不出这个门,我就去院里跟大伙儿说,姑爷嫌我,进了门要悔婚,府台大人当面判了,笞五十。”
“你说得出口?”
“说不出口我就哭。”她嘟起嘴说,“我哭起来,比说的还清楚。”
“那你去。”萧决意淡淡。
商上雪没去。她侧过身,冲炕沿那头说:“二位大人,可否让我和萧公子说几句贴心话。”
知府先觑了一眼窗下,见萧决意没拦,如蒙大赦,扯着县太爷的袖子就走。两个人你推我搡挤出门去,县太爷叫门槛绊了个趔趄,回手把门带上了。
门一合上,商上雪倒不急着开口了。她走到桌边,拿起他的茶喝了一口。
“村口那把剑,我认得。”她说,“先帝为苏先生的旧案赐下来的。”
萧决意搭在扶手上的手停住了。
“你是苏先生的学生。”
他没应,也没驳。
“苏先生在青州那几年的事,有些你不知道,我知道。”她挨着他那把椅子站定,俯下身来。门外那两位的耳朵怕是还贴在门缝上,她的声气便低下去,低得只够他一个人听见,“拜了堂,我就是你的人。你的人有话,自然头一个说给你听。”
她离得太近,鬓边那支金簪垂下来,明晃晃的,像她眼睛里的狡黠。
“不拜呢。”
“那我就是外人。外人的话,烂在肚子里,也犯不着给你。”
话音刚落,脖颈叫他掐住了。
他指腹正压在她的脉上,那点脉跳得急,一阵一阵撞上来。
“说。”
“拜完再说。”商上雪不挣,“你掐得再紧,我也是这一句。”
“你是谁。”
“商上雪,青州府安平县洛宁村,十九岁。”她说,“你那张单子上,一笔一笔都写着呢。”
他冷笑一声,攥着她的那只手,到底松开了。
他起身。这一站,她就得仰起脸来。
“拜可以,”他说,“天地不拜。”
“天地又没得罪你。”
“你爹娘也不拜。”
这一条,她倒没争。
“那你拜谁?”
“你。”
商上雪张了张嘴,半晌没合上。他说得寻常,但被这样的脸看着说这样不知是不是暧昧的话,总归让人有些心神不定。她伸出手揪住他的袖子,嘀咕了一句:“挑三拣四,比新娘子还难伺候。”拽着就往外走。门一拉开,知府和县太爷正贴在门边,叫两个人撞了个正着,慌忙往两旁让开,跟在了后头,一个比一个脚步轻。
院子里的人只瞧见商家闺女攥着姑爷的袖子,从东屋里把人拖了出来。姑爷生得高,叫她拽得微微弯了腰,脸上一点神情也没有。
“这是拜堂,还是拉壮丁?”墙根底下有人说了一句,说完瞥见后头跟出来的知府,赶紧低头扒饭。
灯笼点起来了。里长站在堂屋门口扯着嗓子喊礼,他喊了大半辈子,谁家娶媳妇嫁闺女都由他喊,今天却每喊一句,都要往新郎官那边瞟一眼。
“一拜天地——”
萧决意站着没动。
商上雪一个人跪下去,冲着院门外那一片天磕了一个头,磕完了没起来,又磕了一个。院子里的人交头接耳,里长举着手,拿不准该不该往下喊。
她这才直起身,冲着天小声说:“后头这个算他的。他脾气大,您多担待。”
这话不高不低,刚好够身后那个人听见。
“二拜高堂——”
她爹娘已经在堂屋正当中坐好了。她爹穿着压箱底的绸褂子,她娘头上插了根银簪,脸上搽了粉。两个人并排坐着,等她跪。
商上雪走到他们跟前,没有跪,弯下腰深深一拜,直起身来。
“爹,娘,这一拜,还你们十九年的饭。往后,两清。”
只有饭,没有恩。
她爹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那一声“我的儿”到了嘴边,瞥见台阶底下知府正背着手朝这边瞧,到底没敢嚎出来。
里长咽了口唾沫:“夫——夫妻对拜——”
商上雪转过身来,面对着萧决意。灯笼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着他半边脸,她猜不出他在想什么。她弯下腰去,弯得很低,也很认真。
萧决意也弯下了腰。他拜得很慢,一直拜到比她还低,低到她鬓边的金簪险些碰上他的发冠。
她小声说,“你还真的只拜我一个。”
“算是给你送行。”他说。
院子里有人带头叫了一声好,接着满院子都叫起好来。只有院墙底下站着个姑娘没叫,是张寡妇家的闺女小禾,手里攥着一把瓜子,一颗一颗地嗑,眼睛看着她。
西屋里点了两支红蜡烛。
被褥没了,她把那半匹缝坏了的红布从包袱里翻出来,铺在床板上,铺得齐齐整整,也算一床。
萧决意站在门边,没往里走。她坐在床沿上,往旁边挪了挪,叫他坐,他没坐。
“站了一整天,腿不酸?”
“不酸。”
“那就站着说。”她说,“账还是得算清楚。演一天门第高的,一百两,契上写过。今天那位知府,那把剑,那些书办,你不说花了多少,我心里也有个数。我手头一时拿不出——”
“不用还。”
“要还。你把知府都请来了。”她顿了顿,“还有东屋那一桩。笞五十那话,知府说的,律上到底有没有,我也不知道。”
“有。”萧决意说,“说的是女家悔婚。”
商上雪张着嘴,半天才合上:“那他怎么不说?”
“他想看笑话。”
她低下头,拿指甲去刮红布上一个线头,刮了一会儿,说:“那就是我逼你的。你心里要是不痛快——”
萧决意打断他,“你倒是经常把帐算得很清楚。”
商上雪有些错愕,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有些朦胧的湿意,好像逼婚的不是她,被逼婚的反倒是她一般,“可能是自小的习惯。”
萧决意似笑非笑,像是想摆出柔和寻常的神情,但是根本不知道这样的表情该如何去做,“你总想着自己能撑起一切,可现在的你根本没有这样的能力,但是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商上雪看着萧决意。
字字珠玑。
在她眼里,萧决意比她见多识广,自然懂得更多的道理。她没有父母引着寻路,大多时候的确是迷茫的。
但她不太敢相信萧决意都被她逼婚了,还愿意说一些来为她拨开迷雾。
他慢悠悠地说,“能依赖别人,也是一件本事。就好像我能仰仗着皇帝,怎么不算我的本事?不是事事都要自己撑起,才算自己的能力。”
商上雪一知半解,“你想说什么?”
“譬如现在,我说不用还,就是——”
“我可以依赖你?”商上雪凭着自己的理解脱口而出道。
萧决意一默,嘴角一弯,不置可否。
商上雪从怀里取出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纸,展开来,朱红的阎字印看得清楚,旁边按着她的手印。
“这也算是我们的婚书了。”
“给我。”
他接过去,摊在桌上,从靴筒里抽出那把短刀,刀刃压在那个阎字的正当中,一划,纸裂成了两半。
“这一单,”他说,“到此为止。”
商上雪看着那把刀。
到此为止。
她还没想明白这四个字,萧决意的目光忽然越过她,落在她身后。
后窗的窗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洞,比铜钱还小,洞口的纸往里翻着。
萧决意动了。
他一步跨过半间屋子,手里的短刀自下而上挑过来,刀尖冲着她的心口。
她脑子里还没转过弯,身子先动了。腰一折,向后仰倒,后脑几乎贴上了床板,刀锋从她鼻尖上头一寸掠了过去。紧跟着“叮”一声脆响,有样东西撞在刀刃上,斜斜崩开,擦着她的颈侧,钉进了床柱。
她借着仰倒的势头,左手往床沿上一撑,整个人从床上翻了下来,落地连声响都没有,右手顺势抄起桌上的烛台,横在身前。蜡烛从烛台上滚下去,在砖地上跳了两跳,灭了。
颈侧火辣辣的。她拿手背一蹭,蹭了满手的血,血顺着领口往下淌,淌进红袄里,看不出颜色。
要快。要干净。穿着嫁衣。见红要多。
床柱上钉着一截骨头,两头削尖,扎进去小半寸,尾巴还在颤。
一刀不够,还备着暗器。
屋里只剩一支蜡烛,火苗晃得厉害。萧决意握着刀站在床边,没有再上前。他看的不是她的脸,是她握烛台的那只手。
她握的不是灯盘,是烛台的柄,握在三分之一处,拇指压着,虎口朝前;右脚撤在后头,膝盖微屈,身子沉在两腿当中。一个乡下铺子里长大的姑娘,拿烛台的架势,分明是拿刀的架势。
“你会武功。”
“你要杀我。”
两句话撞在一处,谁也没答谁。
后窗外头,有脚步声往田埂那边去了,又沉又快。
萧决意往后窗看了一眼,目光转回来,落在她颈侧那道血口子上,停了一停。
“待着。”他说。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撞开后窗出去了,窗框哐当一声砸在墙上,半扇窗纸飘进来,落在那半匹红布上。
商上雪握着烛台,站在原地。
待着。待着做什么,待着等他回来,把没挑完的那一刀补上?
她看了一眼床柱上那截骨头,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叫刀裁成两半的纸,朱红的阎字从当中劈开,一边一半。
他为什么杀她,她想来想去,只想得出一条:她逼婚。
看来是个烈男子,逼婚把人家逼得要杀人了。
她把烛台往腰带里一插,吹灭了剩下那支蜡烛,从前门出去了。
院里的席早散了,桌上杯盘狼藉,几个喝醉的后生趴在桌上打呼噜,几条狗钻在桌子底下抢骨头。堂屋里还亮着灯,她爹坐在灯底下拆礼封,拆一封,往桌上倒一回钱,倒得专心致志,窗外过去个人,他连头也没抬。
萧决意的黑马拴在院门边的老槐树上。她解开缰绳,那马扭过头来,冲她喷了一个响鼻。
“你主子要杀我,”商上雪说,“借你的腿用一用。”
她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冲出了院门。
村子北头是一片打谷场,场边堆着新垛的麦秸。唐明力跑到这里,萧决意的刀就到了。
他身材虽胖,跑起来一点也不笨,踩在麦茬上,只有几声细碎的沙沙响。他听见身后风声,回身抬起右手去挡,刀锋从他掌心横着拉过去,一直割到腕上。他闷哼一声,往后撤开,左手攥住右腕,血从指缝里往下滴。
“萧爷。”他喘着气,话还慢悠悠的,字一个一个往外搁,“单子了了,夫人在京都等您。”
萧决意没答话,刀尖往前一递。
村东头忽然传来一声马嘶,接着蹄声一路往后山去了,又急又密。萧决意回过头,月光底下,一匹黑马驮着一团红影子,越跑越远。
他马的。
不对。他的马。
他再回过头来,麦秸垛后头已经没有人了,只剩地上一溜血点子,往芦苇荡里去。
萧决意在打谷场上站了片刻,转身往村里走。
西屋里黑着。他点起灯,床柱上那截羊腿骨还钉着,他拔下来,凑到灯底下看。两头削尖,削口斜着,一刀一面,伙房里剔骨头的手艺。床板上那半匹红布皱成一团,地上滚着一支灭了的蜡烛,桌上那张纸裂成两半,有一半沾着她的血。
床底下的竹筐里,宝儿探出脑袋,冲他咕咕叫了两声。
这一路,他只当她一心求死。
一个能在床板上折腰让开他一刀的人,为什么要花光身家,请他来杀自己。
萧决意把那半张沾血的纸叠起来,收进怀里,出了院门,顺着蹄印往后山去了。
后山的路窄,马跑不开。商上雪伏在马背上,风从耳边刮过去,颈侧那道口子一阵一阵地跳。
她想起村口那把剑,想起知府贴在土里的那一颗脑袋。能叫府台大人跪着迎的人,要找一个骑了他的马跑掉的女人,大约不会太难。
她花光全副身家,买回一个夫君,又逼着夫君拜了堂。如今夫君提着刀在后头追,她伏在马背上想了一路,竟想不出他哪里没道理。
都是作孽呀!
色字头上一把刀,周齐礼挨刀砍,今天轮到她了!
后山这条路,商上雪小时候走过许多回。从村后头上去,过一道石梁,沿着山腰绕半圈,就到了那道沟,沟上头几十步,有座破了的山神庙。白天走,一炷香的工夫;夜里骑马,路窄,马只能一步一步挨着走。
马走上石梁,忽然站住了。
她一夹马腹,马不动;再一抖缰绳,马耳朵往前一竖,冲着前头那片黑,打了个响鼻。
石梁那头,有人吹了一声口哨,很轻,尾音往上一挑。
马低下头,踢踢踏踏地朝那口哨声走了过去,商上雪怎么勒也勒不住。
唐明力从一块大石头后头转出来,站在路当中,左手伸出去,掌心里托着一把炒豆子。马走到他跟前,把嘴埋进他手心,嚼得咯嘣响。他右手垂在身侧,拿撕下来的衣襟缠了好几道,布面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这一路的马料,都由在下喂。”他说,“姑娘借萧爷的马,该先问问它认谁。”
商上雪看着他那只缠着布的手。后窗外头跑掉的,原来是他。到底都是宛阎楼的人,只是没想到杀她还需要两个人合谋。
难怪是做大生意的,真是万无一失。
“唐师傅,”她说,“今晚的肉,炖得很好。”
“姑娘吃得香,在下便放心了。”唐明力把剩下的豆子往马嘴里一倒,拍了拍手,“上路的饭,总得吃饱。”
话音没落,他人已经到了马侧,左手一翻,袖口里滑出一道白光,直奔马腿。
商上雪一扯缰绳,马吃痛人立起来,她借势从马背上翻下去,落在石梁另一头,脚底下的碎石子哗啦啦滚进了沟里。
那一刀追了上来,剔骨刀,刀身窄,刃口薄,伙房里拆骨卸肉用的家什。
她从腰里抽出烛台迎上去,当的一声,铁柄架住了刀。
唐明力的力气大,她不跟他比力气,手腕一拧,烛台顺着刀身滑下去,底座砸向他的手背。唐明力撤刀,她跟进一步,烛台顶上那根插蜡烛的铁扦子照着他咽喉捅过去。唐明力仰头,铁扦子擦着他下巴过去,挑破了一层皮。
石梁只有三尺来宽,一边贴着山壁,一边就是沟。唐明力那样一副身子,在这窄地方却腾挪得开,脚底下一点声响没有,刀走得又短又快,专挑她的手腕、膝弯和肋下,不图一刀毙命,只图一刀一刀把她拆开。他右手废了,左手使刀倒比旁人的右手还顺。
商上雪接了几刀,退了几步,脚后跟已经悬在了沟沿上。
唐明力的刀跟着递过来。
她不退了,迎着刀锋往里一钻,左臂让刀口拉开一道,换来贴到他身前的半步。烛台底座抡圆了,砸在他额角上。
胖子哼也没哼一声,顺着山壁滑坐下去,剔骨刀脱了手,叮叮当当滚下了沟。
商上雪拔下鬓边的金簪,追上去抵住他的喉咙。
唐明力靠着山壁,额角的血淌下来,糊了半边眼睛,他也不擦,拿另一只眼睛看着她,还笑得出来。
“姑娘这身功夫,萧爷知道吗?”
“刚知道。”
“那就难怪了。”唐明力慢慢地说,“萧爷的单子,向来由萧爷亲手了,在下不过来收个尾。”
簪尖往肉里陷了一陷。
山腰底下亮起一点火光,顺着来路往上走,走得极快,转过一道弯,又近了一截。
唐明力也看见了,喉咙在簪尖底下动了动:“萧爷上来了。姑娘是在这儿等他,还是先走一步?”
商上雪收了簪子,转身去牵马。
她刚转过身,后背就一凉。
那一凉从左边肩胛骨底下钻进去,快得她没觉出疼,只觉得胸口被什么顶了一下,人往前一栽,脚下踩空,从石梁上翻了下去。
沟坡又陡又长,她一路滚下去,撞断了不知多少荆条,最后撞在一块石头上,停住了。
唐明力扶着山壁站起来,左手还保持着往外一弹的架势,袖子里空了。
他走到沟沿往下看。沟底黑沉沉的,荆条和蒿草长得比人还高,草缝里露出一角红,一动不动。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在马屁股上狠狠拍了一掌。
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顺着山路往深处去了,蹄声一路往上,越去越远。
唐明力闪身躲回那块大石头后头。
火光到了石梁上,停了一停,照过地上的碎石子,照过那几滴血。拿火把的人往山路深处望了一眼,蹄声还在前头响着,他便追着那蹄声去了。
火光转过山腰,看不见了。
唐明力从石头后头出来,往沟里又看了一眼,把额角的血抹在袖子上,下山去了。
沟底下,商上雪还微微睁着眼睛。
她看见那点火光从石梁上过去,没有停,一路往山里追,追的是一匹空马。
夜深人静,只留下身受重伤的她和两个不知什么路数在山中如鬼魅般的杀手。
她像一个破旧的木偶,破破烂烂挂在山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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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承淮拆完了最后一个礼封,把钱拢成一堆,拿手巾包了,塞进炕柜最底下,又压上两床旧棉絮。
东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县太爷的书办探出半个身子,说府台大人问,萧爷去了哪里,怎么半天不见人。
商承淮满脸堆笑,说去去就来,转身进了西屋。
西屋里黑着。他点起灯,敲了许久的门,没有人应,后窗掉了半扇,窗框斜挂在墙上,床柱上多了个窟窿眼,四周溅着一圈血点子。他推开门进去,竟没有锁,床板上那半匹红布皱成一团,人不见了。
许如意跟在后头进来,看了一眼床柱,又看了一眼红布,大惊失色。商承淮比她冷静得多,低声道:“不知道这里出了何事,你可还记得女儿学过武?恐怕就是和姑爷打起来了。毕竟没有第三个人在。”
“有——那个厨子,也不见了。”
“不管发生了什么,先把这里清干净。”
许如意走过去把红布抖开,四处血迹不多很快就能擦干净。
商承淮弯身在窗前看那个窟窿,看了半天,起身就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往老槐树底下一看,又走了回来。
“姑爷的马也没了。”
“跑了倒干净。”
“干净?”商承淮回头看了一眼东屋的窗户,凑到她跟前,“人在咱家西屋里没的,床柱上有血,东屋里坐着知府。等知府问起来,拿什么交代?”
许如意不吭声了。
商承淮提起门后的灯笼,点上,走到东屋门口,冲里头作了个揖,说乡下有个规矩,新人入了洞房,要连夜上后山拜一拜山神,姑爷陪丫头去了,天亮就回。书办点点头,把门关上了。
许如意在边上听着,等他回来,说:“哪来的这规矩?”
“我刚定的。”
两个人出了后门,顺着蹄印往山上走。
夜里的山路不好走,商承淮提着灯笼走在前头,走几步,骂一句。骂路,骂石头,骂到后来骂到了人。
“十年。”他说,“白吃白喝十几年,临了给我惹一个知府回来,供在东屋里,茶不敢凉,屁不敢放。”
“知府是姑爷惹的。”
“姑爷是她的人。”
许如意跟在后头,深一脚浅一脚,过了一会儿才说:“当初我就说,绑上轿抬去周家,哪有今天这一出。”
“绑上轿?”商承淮停下来,回头拿灯笼照她,“今天村口那一跪你没看见?原本我还不知道那把剑的真假,一看府台大人跪在土里,脑袋都不敢抬。便知是真是假了。你绑一个试试,绑完了,看是她上周家的轿,还是你上府衙的堂。”
许如意别过脸去,躲开那团光。
“那她要真跟姑爷跑了呢?”她说。
商承淮没答话,转身接着往上走,走出去好几步,才说:“不可能,两个人走了,怎么会不跟我们说?依我看,还是出了矛盾。”
山路转过一道弯,前头下来一个人,走得很慢,一路扶着山壁。灯笼照过去,是那个胖厨子,额角破了一块,血糊了半边脸。
“唐师傅?”
唐明力站住了,冲他们点了点头,客客气气的,好像满身血的不是他,跟白天在灶边递肉一个样子。
“夜里山上不太平,”他说,“有狼。二位留步吧。”
“您这头——”
“叫狼挠了一下。”
他侧过身子,从他们旁边让过去,往山下去了,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许如意回头看着那个背影,说:“狼挠人,怎么挠到脑门上去了。”
这事蹊跷得很,商承淮没说话。
两个人又往上走了一程,走上了石梁。灯笼一照,石子地上横着一个烛台,铜的,底座上沾着血。
商承淮弯腰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咱家的。”
许如意接过去,拿袖子擦了擦,揣进了怀里。
石梁边上一溜血点子,一直滴到沟沿。许如意把灯笼探出去,往沟里一照,荆条和蒿草底下,露出一角红。
两个人对着那一角红站了一会儿。
商承淮先下去了。沟坡陡,他半蹲着往下挪,一路抓着荆条,扎了满手的刺,嘴里骂个不停。许如意提着灯笼在上头照着,等他站稳了,才跟下去。
商上雪趴在一块石头边上,脸朝下,左边后背上插着一截白骨头,两头削尖,露在外头的那一截,沾得通红。
商承淮伸出一根指头,在她鼻子底下停了停,很快缩了回去。
“好像没气了。”
许如意举着灯笼,没往前凑:“是姑爷……”
“小声点!”商承淮回头往石梁上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这话以后不许提。人死在后山,跟咱家没有关系。姑爷要是回来装模作样问,就说丫头后半夜自个儿跑了,咱们什么都不知道。”
“狼?”
“狼。”
许如意低头看着沟底那一角红:“抬回去?”
“抬回去做什么?横死的,进不了祖坟,抬回去也得往这沟里放。”商承淮说,“倒省了一趟。”
许如意蹲下来,伸手把商上雪鬓边那支金簪拔了下来,凑到灯笼底下看。
商承淮低声呵斥她:“插回去。”
“金的。”
“姑爷给的。回头他找来,簪子没了,他就知道咱们来过。”
许如意捏着簪子蹲了一会儿,到底插了回去。
“走吧,”许如意说,“东屋还得添水。”
灯笼晃晃悠悠地往沟上去了,那点光爬上沟沿,过了石梁,一路往山下走,越走越小。
沟底下,商上雪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又慢慢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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