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拜金我?》向世界进军

1、没钱是个大问题 为啥拜金

　　2010年秋，江州第二人民医院三等病房的空气，是被84消毒液、廉价餐食和衰老躯体气味混合腌制过的。一种黏腻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无声地附着在褪色的绿墙围和磨白了边的水泥地上。
　　十七岁的顾清弦坐在父亲顾建国的病床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误入污浊之地的冷杉。窗外是小城喧闹的市声，窗内是心电监护仪规律却无情的滴答声，与他腕上那块继父淘汰下来的、表盘泛黄的电子表秒针走动声，微妙地同步着。
　　他的目光落在输液管上。透明药液，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匀速，一滴，再一滴，坠入莫菲氏滴管，然后通过纤细的管路，汇入父亲手背上那片青紫交错的针眼。
　　每秒约0.8毫升。
　　每毫升3.17元。
　　每小时2880毫升。
　　每小时9130.6元。
　　父亲顾建国剩下的时间，就在这冰冷、精确的数字叠加中，无可挽回地走向终点。
　　顾清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过于出色的容貌——冷白皮，内勾外翘的丹凤眼，天生微微上扬的笑唇本应带来暖意，却被眼底一层冻土般的沉寂彻底覆盖。校服洗得有些发旧，领口却保持着一丝不苟的整洁，与他此刻置身的环境格格不入。
　　“弦…弦哥儿…” 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突然从白色被单下伸出，猛地抓住他搁在床沿的袖口。力道出奇地大，指节嶙峋泛白。
　　顾清弦抬起眼睑。
　　顾建国艰难地喘息着，氧气面罩蒙上一层白雾，又迅速褪去。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儿子，里面燃烧着一种最后的不甘和…恐惧。
　　“别…别学你爸…”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风箱里挤出来，带着嘶嘶的杂音，“一辈子…清高…屁用…没有…”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护士快步走来，面无表情地调整了一下滴速，又检查了面罩，动作熟练到近乎麻木。
　　咳嗽稍平，顾建国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元气，但手指仍死死攥着儿子的衣袖，仿佛那是溺亡前最后的浮木。“钱…钱才是…硬道理…” 他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倒映着儿子年轻却冰冷的脸庞，“记住…一定…要…”
　　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如破锣般的呼吸声。
　　顾清弦静默了几秒，然后，一根一根地，极其冷静地，将自己的衣袖从父亲那痉挛的手指中抽了出来。他的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没有流露出丝毫厌弃或激动，只是完成一个必要的、甚至略带仪式感的程序。
　　他伸手，将父亲歪斜的氧气面罩扶正，指腹擦过那冰冷塑料的边缘，没有丝毫颤抖。
　　邻床家属正在热烈讨论着刚下来的拆迁补偿方案，唾沫横飞地计算着能换多少平米新房、多少现金，油腥味的笑声和憧憬的语气，像钝刀子一遍遍刮擦着少年的耳膜。窗外飘来的辣椒炒肉的香气，变得格外刺鼻。
　　三个多月后，在逼仄的家里布置出的简陋灵堂上。顾清弦穿着不合身的黑色孝服，跪在垫子上。供桌上，父亲戴着劳模奖章的照片笑得有些拘谨。香炉里三炷线香青烟袅袅。
　　母亲瘫坐在一旁，手里攥着一张纸，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被压抑成一种断续的、绝望的呜咽。那是保险公司刚寄来的正式拒赔通知单，理由是“投保前未如实告知既往病史”。
　　“那…那些单位同事…还有老街坊…捐的钱…” 母亲抬起泪迹斑斑的脸，眼神涣散，声音发颤，“能不能…先…先把房贷下个月的…还上一点…银行催…”
　　话未说完，一只粗厚的手猛地伸过来，一把将母亲手里那个装着善款的、略显厚重的白色信封抢了过去。“哭什么哭！嚎丧呢！” 继父王建强，一个身材粗壮的男人，穿着不合时宜的皮夹克，嘴里喷出酒气，恶声恶气地骂道，“死了干净！早死早超生！就是个赔钱货！这点钱顶屁用！”他把信封捏得紧紧的，塞进自己内兜，嫌恶地瞥了一眼顾建国的遗像，啐了一口。
　　顾清弦始终安静地跪着，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供桌前，伸出食指，轻轻拂去父亲相框玻璃上落下的一小撮香灰。
　　动作很轻，很慢。
　　相框边缘一处细微的毛刺，在他过于用力按压的指腹下，划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小口子。淡淡的血珠渗出来，很快凝住，像一枚过早刻印在命运边缘的、微小而晦暗的勋章。他没有看母亲，也没有看继父，只是凝视着照片里父亲那双曾经或许也有过神采，如今已永久凝固的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线香和王建强身上烟酒混合的浑浊气味。那一刻，某种东西在十七岁的顾清弦心里，彻底地、冰冷地、坚硬地凝固了。
　　钱才是硬道理。
　　父亲用生命最后吐出的这句话，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拒赔通知单的冰冷、白信封被抢走的羞辱、继父的咒骂、还有指尖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刺痛，深深地镌刻进他的骨髓里。他抬起眼，目光穿过哭泣的母亲、骂骂咧咧的继父，望向窗外。小城天空灰蒙蒙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要离开这里。他要很多很多的钱。他要再也不被任何人、任何事，如此轻易地践踏。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