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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相交相离,相切 一首童谣贯 ...

  •   第六章 《相交相离,相切》
      (瓦琳可之歌)
      “玩具店安静了呀 大门已经关了呀
      漆黑的角落里还有慢慢苏醒的她……”
      方块帽,黑颜色,帽子的正中心,一枚金红的流火形徽记。
      厚帽檐,木头发,黄灿灿的油漆,大体垂至肩线,边缘翘起——就算是木制的头发,也灵动起来。
      一条似乎是以真实黄发编成的麻花辫,也同样自木偶人头颅左侧淌出,一直流动到胸前。顺势看下去,发现其衣装出奇的华丽。黑与红的配色,在金丝的勾勒下显得多么相称!双肩的流苏,夺目的胸章,斜挎的军鼓……还有还有,那……
      “她叫瓦琳可·别列维基呢,小锁娘!是不是很漂亮啊?”
      西格玛猛地转过头去。
      矮小的老妇人眯着眼,颤巍巍地取下单片眼镜,正朝自己说话。
      他这才松一口气,白手套抿住嘴,儒雅地点点头。
      “哎哟,瞧老图琳这眼神儿,哎,不行喽!”
      原来老妇人叫图琳啊,西格玛记下了。
      图琳双臂抻在摇椅把儿上,意欲起身。西格玛只是极短暂地犹豫一下,便似先前在柏林家中一般,快步上前护住这老妇人,然后将她扶起。
      老妇人感到这副粗糙的白手套下有股不同寻常的力量,换做她纳闷了一下,瞥了一眼西格玛的脚,没看清,但还是借着西格玛的力站了起来。
      西格玛的注意力又全部转移到了毛线帽下的黄发,以及图琳满是瘢痕的脸上,陷入了同样短暂的思考。
      图琳蹒跚地走到名为瓦琳可的木偶人前,伸出贴满膏药的手臂,轻轻正了正瓦琳可肩上的流苏。
      空气被搅动,衣料内藏纳的清漆香气,调皮地散逸出来。
      真好闻,西格玛无声地深吸一口气。
      木偶人的脸庞采用的是柔质材料,她就恬静地闭着眼,卷曲的睫毛似珠帘一般支离着神韵。
      图琳凝望一会儿,背着手转过身去,悄然坐回摇椅上架起单片眼镜,继续埋头研究图纸。
      西格玛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过高的同理——那老妇人一定有心事吧,我得去瞅瞅她到底在看什么。
      他伸手取下那辆自行车模型,念叨一声“橙子”,顿了顿,摆了回去,又随手取下一旁的木质八音盒,然后轻盈地走至图琳所在的柜台前,拧一圈发条,随即赶紧去扫描柜台上的图纸。
      除了发条哒哒的韵律外,八音盒传来清凛的乐声,是塔踏诺格的经典曲目呢。
      “我披上西装,踮脚向你靠近,如果你愿意……”
      图琳微微抬头,注视着小乐盒,情不自禁地哼唱出来。接着,便是格外干涩又爽朗的笑声,把西格玛一惊,迫使他收回目光。
      “哈哈哈哈,咳咳,小锁娘眼光不错啊,你相中这小玩意儿啊?”
      奇怪,这样的反应,莫非自己又像在柏林跟前那样踩了什么大坑吗?不至于吧!
      西格玛的假发下沁出一层细汗,脸也稍稍发烫,但他还是故作淑女的姿态,文静地点点头。不过,他仍然使劲偷瞄着图琳的图纸,其上尽是些圆啊线啊,还有各种机械动力结构简单的分解图,画满浓重的叉。
      突然,西格玛手上塞来一个精巧的小礼盒。礼盒虽然已经褪色,但复杂的花纹和生动的图案却在极力表达着自己的真诚。
      “哦!”
      他这才注意到乐声早已停歇,于是发出了一声尖细的惊呼,但又马上松掉礼盒,捂住嘴。
      “哎,别摔坏了小锁娘,好好拿着吧,这是奶奶给你好好包装的呢!”图琳见状赶忙出手接住,又露出满臂膏药,似乎极力掩饰其下溃烂的组织。
      西格玛不好意思地笑笑,接过礼盒。
      哇,这老奶奶真好,直接送……
      “呵呵呵,小锁娘,这可不便宜啊,要这个……”
      什么?看来还真是自己想多了啊。是呀,无论再怎么衰颓,这里都还是塔踏诺格的地盘。反倒是那些所期待的人情味,不该出现在这里——可恶,在这里消费的绝不只是金钱!
      在一瞬间西格玛不再想要手上的八音盒,但……就像被道德绑架了一般,自己也根本不好意思再将醒悟后的拒绝说出口……
      所以,西格玛下意识地去摸口袋,可他穿的是裙子!
      糟了,没带钱——不对,暴露了!——咦?
      慌如鞋底磨脸的西格玛往下一看,图琳居然伸着一只皱巴巴的拳头。西格玛“心领神会”,赶忙碰了碰拳,随后竟然在如此狭小的地方“啪嗒”原地踏了一下,挤出微笑,俯下身子努力用鼻头碰碰图琳的布鞋——哇,带派——然后又摸了摸图琳的鞋后跟,从右往左还是从左往右来着?啊对,从右往左三下,再从左往右三下,接着又用自己运动鞋——完蛋啦——蹭蹭图琳的鞋尖,最后一手扶住假发,另一手摘下改装的帽子致意。
      西格玛心虚地看向图琳,尔后,沉默是最好的回答——吗?
      “哟呵呵呵呵!小锁娘太懂事了!倒也不用这么客气,碰碰拳头奶奶就很高兴了!”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后,“……奶奶呀,只是想说,这手工的小匣子也是许多心血呢,不能当便宜货哟,要听奶奶的话,好好留着——哎,你怎么那么懂礼数呢!不愧是后生呐,是好!”
      西格玛傻眼了,看来自己不该想太多的。
      嘶,不过果真就这样简单透明吗,会不会这老妇人又在想……
      “ 哎,小锁娘你这鞋花花的真好看,来,让老图琳瞧瞧,奶奶眼睛不好……”
      图琳正俯身,西格玛便带着礼盒一脚夺门而出,门上的铃急促地响了起来,打断了这一场童话。
      果然是要揭穿我的伪装!
      西格玛便旋着长裙杵在了门外,任夕阳晒得图琳睁不开眼。
      “真精神呐!这就走了吗,下回有空多来老图琳这店里坐坐啊!哎,是好啊,这小锁娘……”图琳用手扶眉遮住直射的夕照,在里边慨叹。
      西格玛有些纠结的难过,明明向来渴望温情,却恰恰会在温情来临时将其拒之于心门之外,这门也就不单是精神的隔阂,现在还成为物理上的隔阂了。
      他又朝角落里的瓦琳可望望,瓦琳可白皙的脸庞在斜斜的阳光下宛如时间凝滞一般如梦似幻。
      “……会来的,图琳奶奶,天色不早了!”
      西格玛终于是撑着最最细腻的嗓音对图琳作出告别,还有承诺。这是自他穿上女装以来第一次主动“露出破绽”。
      告别图琳后,西格玛将褪色的礼盒串至腰部,回到了同样褪色的道路上,攲斜的建筑再次将其埋入阴影之中。
      眼见光线又暗下来,西格玛这才猛然想起自己还得想办法回到大鞋子加工厂上班。
      “糟了,大鞋子加工厂估计那么远,可我连下去的方法都还没弄明白……”
      他本打算着四处留意有无其他居民前往地面,但他所见的,无非是空寂的邻里街巷,或是破损窗间几只晦暗的眼睛,偶有居民出没,也是轻车熟路转眼便无影无踪,况且并不见有何人前去下方世界。
      “那些容器……算了,我哪晓得去哪儿找入口,移动设备和钱包也落在‘旅’那里,回到旅馆怕都来不及……我真该死啊,没一点时间观念,下回绝不能这般无心!”
      最终,他选择去信任图琳——此番地步只能以人心作为赌注。于是他羞红了脸跑回夕阳底下,粘在身上的沙尘此刻像是那星星的碎屑,忽烁着落下,成为西格玛闪耀的尾迹,一路相伴着再次踏入童话。
      “叮铃铃——”
      “图……灵奈奶,请问该怎样侠到地面上?我海邀去工作……”
      没活儿了,拉胯了,西格玛只能吊着嗓子喊奶奶了。
      很幸运,西格玛打听来了在地面与天幕之间往返的方法。
      哈哈,果然真诚还是永远的必杀技?
      他谢过图琳,在离开之际,西格玛再次留意了一下沉眠不醒的瓦琳可。她的双臂,钉满了违和的木板。
      “敲起你的鼓点
      迈开你的脚步
      但小心橱角把你碰散架……”
      之后,西格玛按图琳告知的方向不一会儿便来到了……一座公厕前?公厕前有一老头,脑袋长得跟镲似的,踢踏着一双快被撑爆的小布鞋。
      西格玛一言不合便开始跳舞,踮脚、跳跃,摘下鞋来凑近鼻子深吸一口气~
      老头乐了,发出“ 嚓嚓”的笑声,他打开公厕门,里面是只漆黑的长筒雨鞋。
      西格玛听图琳的话,钻进雨鞋。老头关上门,那原本宽大的鞋筒便跟活了似的,将西格玛咽至鞋底,然后胶皮紧束起来,用力挤压着西格玛,一度使得他喘不上气。
      又是这种感觉,难受。
      西格玛活像一团被吞噬的猎物,蜷缩在雨鞋的胃囊里,脑海里不住地浮现出一些不可名状但又模糊不清的画面。
      “奥利弗小姐……”他没来由地脱口而出,不过却完全没有意识到。
      突然,剧烈的失重感袭来,西格玛不知咽下了几回跳到嗓子眼的心脏,但最终还是奈何不了失重与窒息的双重压迫,短暂失了神。
      等他醒来,鞋筒早已敞开。他缓慢地挪出自己汗涔涔的身体,转身望见了不知何时闪烁的霓虹下,不远处大鞋子加工厂的巨大鞋筒。
      “噫,鞋筒……”他还是脱口而出,但这回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于是在恣意的欢歌一侧,在光彩夺目的人造流虹之下,在交杯碰盏和侃侃而谈交融过后的奢靡气息当中,这个拖着朴素的,无法随金酒之风飘扬的长裙的“塔踏诺格女人”,护着腰间的小礼盒,以宽大的帽檐障目,刻意迈着小步,不知为何有些东倒西歪地,一点一点朝大鞋子加工厂挪去。
      慕梦在天上打瞌睡了,塔踏诺格则一如既往闹腾起来。
      歌舞厅、电子厅、摩天轮、奶品店、大酒馆,还有棉花糖、公文包、戒指、房证……通通都与自己无关。
      沉默的西格玛来到大鞋子加工厂前,先是查看了先前遮掩摩托的地方——呼,还好你还在!然后一改谨小慎微的模样,风度翩翩地进入工厂,继续无视那些工人或渴望,或诧异,还是仇视的目光,径直来到总裁堂皇的办公室,敲敲门。
      “请进,呃……”
      啊,是总裁那熟悉的面孔,还是那样妖娆,带着几分不解。
      坏了,没带自己的衣服,况且也没有明确自己这套女装究竟是不是总裁安排的……
      总裁查看了一下夜班的签到表格,发现只剩自己手写上去的西格玛不在了。
      “哈哈哈哈哈……”总裁夹着嗓子狂笑起来,仰倒在椅背上拍起大腿。
      什么意思,这不明明认出西格玛了吗,为什么还这副样子。
      西格玛有些愠怒。是啊,作为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总听不得对自己无缘由的放声大笑,这让自己外在皮囊之下的内在皮囊情何以堪!
      “哈哈哈。”西格玛将不解、犹疑、惊惧、无奈、悲伤以及莫名其妙绷不住想笑的复杂心态浓缩成了三个字。
      “好啦好啦!”总裁略略收住笑容,站起来,扭着屁股来到一旁的柜子前从中取出一套短袖短裤,递给西格玛,“喏,穿上吧!你这样子是兴奋过头了呢还是出了什么意外呢哈哈哈,有没有报名参加舞会呢…… 哟,脸色还这么难看!”
      西格玛以为是总裁看出了自己的不满,心里吐槽着你还真有点自知之明,行动上刚想对这位上级弯腰道歉,结果总裁冷不防又说:“你不会到现在都没吃过饭、睡过觉吧!”
      诶,好像真的耶!这下西格玛可算知道自己为何走在街上东倒西歪了,霎时间,肚子也疼起来,眼皮也打起了架。
      西格玛一个趔趄,右手扶额,相当浮夸,惹得总裁复杂一笑。
      有时候不一语道破,人便会始终被圈在由复杂信息构筑的围墙之内,全然无心去关注某个致命的缺陷,但倘若一旦揭开“真相”,那这些垒作高墙的砖块便会被悉数砸烂,人也一下子乏了下来。
      “我还能工作……没关系,我本来就打算上班,中间确实出了些意外,迟到的话是我的错……”
      他的确是打算继续拼下去的,一来是守住当时许下的诺言,努力工作,二来是觉得自己这点苦不算什么——对,正是父母还健在的时候常说的,天下还有更多比自己艰难的人,那这点磨难又算是什么。
      不过嘛,人也是“畜生”,也有趋利避害的本能。虽然在资本家面前行不太通吧,但这套话术也是一种小小算计。没有打动对方就作罢,可一旦成功感动了对方,那岂不美哉?至少能省点当下的心事,至于不利的代价么,为什么不能适当地留给将来去做呢?可有远见了!
      总裁意味深长地注视西格玛,有几分宽慰,几分期冀,几分哀伤。
      西格玛陶醉在自己的推演之中,尚未觉察总裁此番眼神承载了多少情思。唉,将死之人,却仍不愿摆明真相,只是以目光留住当下,算是对无知之人的保护呢,还是被真正的资本家做了局呢?
      大鞋子加工厂作为众多群体的半途之屋,定义自我的能指便随之不可预测。“代理总裁”也是如此,西格玛面前的这位,可能是乌各利的叛徒,背弃了为家乡牟利的协议,自己拿大板鞋干掉了工厂原来的负责人,然后美美享受起来;还可能是塔踏诺格本地的巨星,某天抬头望见天上聚落的真相后猛然顿悟,带着一帮粉丝挤进工厂,本怀一片善念,却导致工厂效率低下,反倒使得鞋价上涨;又或者,是天国的使者,受神圣的阿莱德之命,调包了大量心智,如今时限将至,徒留事业未竟的遗憾。
      谁知道呢,毕竟“总裁”也说过,其个人故事全然不值得关注,或许真相就拼拼凑凑,藏在无穷的可能当中了。
      “因为你也还算是个临时工,要不今晚就当你请假好了。”总裁又收回短袖短裤,叉着腰晃晃手指,“在工厂,效率第一,你都这般萎靡不振了,到时候别死在我厂里,我可不来担这种责任。”
      “可是,我做的只是过一遍鞋子,没多大点事!”
      西格玛扶着一旁的桌板,用最虚弱的口气说出最坚定的话——欲迎还拒这一块。
      “那你多加一天班吧,我看看……”
      “ 哎哎哎!”
      “安排好了,满意了吧?唉,在这鞋价飞涨的时候,多几个你这样的年轻人该多好!我很看好你的哟?~”
      在表格上做注之后,总裁向西格玛抛了个媚眼。
      “呕!”
      西格玛忍了不下几千余字,终于忍不住了,捂住嘴,却还是呕出一些清津。真是的,身份早就摆明了,事到如今还这样子,这不纯属恶心自己吗?
      “快去吧去吧,你也知道,咱这没有晚上供应伙食一说,我这也没有吃的,那这点钱先拨给你,自个儿去下个酒馆,然后补个觉——别忘了多加一天班!然后,扣一晚工资。”
      太可怕了,不知道这总裁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怪,一个劲儿的怪!
      于是西格玛低着头,接过总裁拨来的钱,用手攥着,托起帽子,另一只手拎起裙摆,匆匆离开了办公室,又涨红了脸匆匆离开了大鞋子加工厂,小跑了一段路,这才恢复成那东倒西歪的蔫样。
      实在不行了,得快些去寻些吃食。真是的,老是忘记自己也是个“人”,还要一个劲的假正经,真不把自己当一回事!
      西格玛咬了咬嘴唇,一手捂着肚子,一手紧攥塔城的货币,游走在灯红酒绿之间。他几次踩着地上的广告,在各式的酒馆前驻足,却碍于或过分气派,或酒伙众多,又或是歌舞升平。他一方面是担心身份暴露,但更真实的是,他一以贯之对豪华和喧闹的处所感到恐惧。
      “你想想,一杯没什么颜色,就有点甜的水,竟然要三块钱!”
      “有什么好买的,妈妈赚钱多辛苦不知道?真是一点都不识相!没出息!”
      “你再嚷嚷?老子就当着所有人的面骨头都给你掐碎!不许买,走!”
      别。
      不行。
      你不能。
      不值得去。
      他们会笑话。
      你也不配涉足——
      “算啦算啦,就那种腐朽的铜臭味,我才不稀罕去逛!看看里面那些肥头大耳的鞋垫子货色,真是不可理喻!”
      几位路人疑惑地瞥瞥西格玛,有的小声议论起来。
      “哼,世风日下!”
      就这样,西格玛咽咽不止的津液,趾高气扬地自这些他完全力所能及的店面前离去了。
      这下,歌舞厅、电子厅、摩天轮、奶品店、大酒馆,还有棉花糖、公文包、戒指、房证与自己无关的原因或许有了眉目,但那又如何?还能省点子儿。省,省点好啊,父母果然有先见之明!
      没苦硬吃——不,应该说是受往矣局限的西格玛便一直如此激励着自己,脚下不知粘上了多少张浮华的广告单,拖沓着沉重的脚步,强撑着互殴的眼皮,捏着不多也不少的钱,一瘸一拐地来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小馆前。
      小馆蜷缩在喧闹巨厦构成的夹缝一角,头上颤颤地举着一块“真的已经很气派了”的招牌,招牌上略有几处灯光寂灭,写着“白巴中程”——其实是“白色中程”,喏,真凑巧灭了一把“刀”。
      还不赖,这个看上去像个柔弱小姑娘似的酒馆倒挺合适,比慕梦身边图琳的玩具店,以及那间“旅”要景气不少。
      西格玛甩甩粘在脚底的广告,甩不掉,所以就金鸡独立,踢踏着扶至小馆门前,推开玻璃门,还没甩净所有广告,伴着小馆内轻松的乐声,扯着方步来到吧台前。
      小馆中的一批人一下子注意到这位极具特色的“小姐”,纷纷投来惊叹的目光。
      负责吧台的是一位年轻姑娘,和其他塔城女性相比,没那么惊艳,但湖蓝的明眸显得颇为秀气。她看到西格玛如此前卫的入场方式,不禁扑哧一笑,头上的深色鸭舌帽略略颤动,脑后的金色马尾也如悬瀑般哗哗流淌起来。
      头昏眼花的西格玛顾不上那么多,从鞋底抠下半片传单,攥在手心,随后双臂拄到吧台上,嘟起嘴阅读酒品单。
      小馆中的另一批人马上盯着西格玛的鞋看,纷纷投来猜忌的目光。
      西格玛眼中只剩各式的酒水餐品,但从上往下扫一遍,他的内心始终隐隐作痛,大抵是父母的影响,总觉得一点用以饱腹的东西不值得这个价,说的直白点即他舍不得买。因而他在吧台前卷着发尾,犹豫、心焦。
      “小姐,您……”
      不好,前台开口了,她的忍耐已经到极限了吧!快,西格玛,别计较你那点破钱了,不能透支她的心情啊!
      “就就就这个吧,这‘鲜奶苦仁饮(Pure Bitter Core)’,很不错,我向来爱喝这个!”
      嗬,偏偏点了个价格贱的,还不赖。
      “小姐您是病了吗,这声音……”
      “咳咳!是啊!然后……这个吧,这什么‘蓝调螺纹钢(Brubbied Steal Bar)。’”
      西格玛又下意识的扯起嗓子。
      前台姑娘诧异地停顿一下,微微抬起眉梢,在帽檐的阴影下偷偷瞄了西格玛一眼,忍住笑意,金色马尾上下晃动,记账。
      西格玛将手里的钱递出去。
      “呃……‘地下动员,离心姐姐,支持率暴……’,小姐,您这是在自我介绍吗……”
      “啊?什——嗯!”
      西格玛目光移至手心,在最上面的,竟是被捏得汗涔涔、模糊不清的塑料偶像宣发广告!
      他迅速收回手,将广告撇去,再次伸出手。
      前台姑娘被逗得嘿嘿笑几声,有气无力地接过皱巴巴的钱币,找零时实在忍不住,一头栽进收银机咯咯大笑,震得钱币哗哗响。西格玛见状,干脆灵机一动,将计就计,浮夸地嘟起嘴,双手抱胸佯装不满地说道:“怎么了嘛,本‘离心率’小姐可是很有料的,哼!”
      前台姑娘将找零后的货币交给西格玛,见其俊得如男人一般的面庞上一副傲娇模样,又注意到了工地手套和改装安全帽,于是稍稍俯身——一双运动鞋!
      “哈哈哈哈哈!您真有趣,离心率小姐!”
      小馆中的所有人都听闻这位熟悉的前台玲珑的笑声,纷纷投来轻松之中带着茫然,茫然之中带着犀利的目光。
      “我叫卡沃儿,嘿嘿,就当是您告知我身份后的回应!”卡沃儿转身取来调饮材料,几个杯盏在她手中如同做戏法似的缭乱地转,“离心率小姐您真有趣!不仅举止打扮前卫,口味也很独特呢!”
      口味独特?这不就是一些乳制品,加点什么小料吗?至于那“蓝调螺纹钢”,总不会是真的螺纹钢吧?应该只是什么糕点的艺术名——塔城嘛,大家都比较放得开,名字抽象点自然也符合这一印象。
      西格玛疲惫得发昏,直接坐在吧台前最靠边缘的凳子上,欣赏着卡沃儿娴熟的调饮技术。
      一直昏昏沉沉地,直到一杯洁白的饮品和一碟裹满白色粉末的面食推至眼前。
      卡沃儿递来刀叉,笑盈盈地表示请慢用。
      我们的离心率小姐迷迷糊糊拿起杯子,优雅品一口。
      “嗯!!”
      你以为西格玛会紧缩五官,强撑着竖立大拇指说“嘶,不苦”吗?
      啊,入口先是乳液丝滑的触感,包裹着浓郁的奶香于唇齿间流转。触及舌根,则是难以言说的苦涩,好似去日的哀愁瞬间爆裂,遍彻心扉,一如自己单纯而又苦难的人生内核,绵密之中尽是不绝余味。
      嗯,还有一股应该是特意加的,刺鼻的工业胶水味,和大鞋子加工厂某些闷热的生产车间里传来的气味一致,还挺好闻。
      “嘶……好喝!”
      西格玛微微扭曲五官,微笑,但多了几分折服,吊起嗓子回答。
      卡沃儿乐得捂住发红的脸。
      至于“蓝调螺纹钢”,尝上一口,确实只是普通面食,但裹着的那层白粉,咳咳咳,有种当年在乌各利自己突发奇想偷偷品尝墙壁的味道。
      “这上面的白粉,可是实打实的腻子粉呢!不过放心,正宗的小料,绝对安全!”
      西格玛料到了“螺纹钢”可能与建材有关,但怎么也料不到这建材居然是腻子粉!
      “嘶呼……豪赤(好吃)!”
      西格玛鼓着腮帮子冲卡沃儿笑笑,喷出一口腻子粉,宛如火山爆发,然后猛啜一口“鲜奶苦仁饮”,呛一口,在全面崩溃吐出之前狠狠咽了下去,最后仍不忘强颜欢笑,道一声“豪赤”。
      卡沃儿也怎么都没想过这位离心率小姐会是如此风趣,简直给自己终日不变的生活带来一束五彩斑斓的光!虽然会有一点轻浮吧,但毕竟自己也只是一介酒保和前台,总之,卡沃儿突然希望,这离心率小姐是男的该多好。
      不过,要真变成男的,像他这种地位的先生,应该长得歪瓜裂枣吧!虽然自己是塔城人,但真看不惯那些男性丑陋的相貌,更喜欢来自世界各地的外来人。这样想想,还庆幸离心率小姐是个女人。卡沃儿这样思忖。
      而在西格玛脑海里,自己这招可丢了大脸。虽说他能接受这两种内核与自己相似的食物,但在众人面前连连出糗也太荒唐了——估计这回西格玛吃饱清醒了些?
      西格玛极享受地解决完苦水和腻子粉,吃饱啦,该回去好好补一觉啦!快开溜!
      于是他站起,优雅地向卡沃儿行了个乌各利影视中的公主礼,在她惊羞的目光下扭着腰旋步而出。
      一出小馆,西格玛便回头啐了一口唾沫,然后不顾面子地狂奔起来,按照图琳说的,花费不少功夫终于找到了返回轨道,在心惊肉跳和反复晕厥的交替中回到了天幕之上。
      他深吸一口气,啊,还是这如同数周未洗脚一般的酸腥气息!舒服了!
      慕梦冷冷注视着西格玛回到了“旅”。大叔早已鼾声如雷,西格玛轻手轻脚地溜回自己房间,掏出被子下的盒子,打开确认一遍后,取下腰间串着的小礼盒,稳稳放进去,盖好,思来想去一阵,最后还是别在了自己裙装的腰间,拍拍。
      他坠入床榻之中,无暇脱下裙装,只是一甩假发,望着窗外来自地面那缭乱的霓虹,不多久便头一歪,睡着了。
      “咳咳咳,难道手工真的不行了吗。”
      与此同时,图琳同样在玩具店内眺望外边缭乱的霓虹。
      她颤抖着摘下毛线帽,其头顶赫然是溃烂的荒原。
      昏黄的灯光下,图琳枯朽的手指落在图纸中瓦琳可空落落的胸腔上,焦急轻叩。
      “咳咳咳……”
      破损的粘膜渗出一滴清血。
      她的目光扫过那辆自行车模型,定格在瓦琳可安详的面颊上。
      “瓦琳可瓦琳可为何偷偷地唱歌
      灵活的鼓点跃动的思绪
      没有心的胸腔 清泉不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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