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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000001000   第15 ...

  •   第15章 1000001000
      她被西格玛牵着,翻过栅栏,钻进车底,越过树丛,刺入街巷。她的电子眼睛始终睁得很大,记录着眼前这位灰色男子每一刻的侧颜。
      “你很在意我吗,原型机?”灰色的男子仍旧仰着头注视远方,左手摩挲着有些扎人的下巴,留下无心的疑问。
      她保持沉默,“黑眼罩”上短暂呈现出一条直线,随后睁开,继续观察。
      灰色男子的手,一会儿捏得很紧,一会儿又好似要逃掉,如此若即若离。
      她所见的,还有如朝圣一般向中央会动的大厦涌去的大甲壳虫和小蚯蚓。那大厦像一位招摇的妇人,吸引着大大小小的虫豸,又全部纳入她的百褶裙下。
      中间曾闻钟声数回,然而西格玛早已学会如何应对。
      握住“主人”的手准没错,嗯。
      “这里奇怪的家伙比较少,我们先在这附近找找线索。”
      “这里的话,都是一些集装箱啊……她们并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这边……街道像蛛网一样复杂,我们先隐蔽,沿一个角慢慢摸索。”
      “你爬过来!别让那帮家伙注意到了!快,我想我们可以朝这边向前找——你别走光呀!”
      “这里……”“那儿……”“趴下找找……”“安全,四处转转……”
      听“主人”的话准能找到和“我”很像的人,嗯。
      原型机一直以为西格玛已经开始寻找他口中那个和自己有点像的人,实际上,西格玛的算盘打得很响,他不准备在这座城市久留了,就像在塔踏诺格,久留必有失。所以现在只要经过哪里,就得探查哪里,不落下奥利弗小姐可能出现的每一个角落,其次才是一边走一边尽可能朝83层大厦前进,考虑找张佐夫讨个说法。
      于是,一名男子牵着一个女机器人的手,把足迹布满了南方高架桥一带的每一寸土地,这些看得见和看不见的脚印,是迷茫之下一个个叛逆的箭头,箭头划过或繁荣,或颓然的故事,没带走一缕思绪,同样也没寄托一缕思绪,在如剧幕般反复变化的天空下,这一支支箭头,又终于靶向那座宏伟的高楼。
      西格玛还是没有寻得奥利弗小姐的任何线索。在这座不得安眠的城市里奔波,他再次感到疲困。可就算本心有所偏移,脑海里“我要拯救奥利弗小姐”的声音,从未淡去过哪怕一丝一毫。
      “她就在前面了,还不能放弃。”所以他这么说。
      他真的有在成长。
      西格玛还是随意地拉着原型机,扒上了一辆朝83层大厦缓缓行驶的货车。他们合力扒开货车车厢的大门,目睹了其运载的实体化的闲言碎语,惊讶一阵后,还是选择隐匿进去,时刻注意车外状况,坐等到达83层大厦。
      货车上满载的实体言语时不时化为气泡,唯独砸在西格玛的脸上,一开始他只光顾着车外,因而对这些充盈在耳边的声音毫无感觉。
      切,你早就习惯了不是吗?
      一直到身边的原型机戳戳他的手臂,告诉他气泡绽放在自己脸上,西格玛这才开始留意起这些聒噪的言语。
      其中大多是些毫无联系的只言片语,各式的话题都有,不就是自己平日的感觉吗?不过有些话题比重较大,仿佛是移动设备里的“热搜”,比如什么“逃离外界的胁迫”“埋藏在时间当中”“如何才会和平”。
      西格玛陷入了沉思,良久,他瞧了瞧一旁的原型机,试探性地问道她怎样理解这些话。
      “对不起主人,请您提供要说的话给我呀?”原型机眨着荧光眼睛,歪起头。
      西格玛先是纳闷这破机器记忆力竟有如此之差,当又一个气泡在自己脸上破裂之后,他才发现是自己错怪了原型机——这些话似乎只有自己可以听见。他刚想把一些比较在意的话转述给原型机,却注意到这次在脸上破裂的气泡里,传来的竟是那熟悉又充满元气的声音:
      “对不起,我得留下,以后你再来找我玩吧?”
      于是西格玛不可避免地联想起有关这座城市的种种奇妙现象,因而又忘了向原型机转述这回事。
      真是单线程的笨脑筋,忘这忘那的。
      “哟,这气泡咋还骂人呢?算了。”
      罢了,总之他感到这座城市的内幕之深,怕是自己不该触及的——或许还是趁早离开为妙?不能落得在塔踏诺格那样的下场。
      就在西格玛准备规划起如何离开83层镇的时候,他看到了货车外那个熟悉的广场,于是对原型机说:“我们到那座很高很高的大楼下面了,下车吧,记得把车厢门尽可能关好——算了,还是让它敞着吧,来都来了,我想弄清楚一些事。”
      “好的主人!”原型机机械地点点头,和西格玛一起跳下货车,又一同在地上打了个滚,站起。西格玛望向敞开车厢驶向巨构后方的货车。不久,他又转向83层大厦的入口。
      那入口,这回才感觉像一张深邃的嘴。
      “那底下我算是住过,既然到这里了,我觉得我需要去那儿休息一下,毕竟我们已经在这儿忙碌了太久。我们小心点过去,准没问题的。”
      “天空是灰色的!主人,我们可以放心走!”
      说罢,西格玛又拉起原型机的手,还是一会儿松一会儿紧,轻车熟路地走进大厦,坐电梯来到负一层。
      这里还是老样子,昏暗的走廊里灌着凉飕飕的风,掺和了浓郁的发霉气味。顶上嵌入式的灯还在顽强地工作着,滋滋的声音仿佛是它即将寂灭的呻吟。苔痕、水洼、灰尘,仍是一样不落。流浪汉们消沉的喊话声与嗤笑声也是一如既往的令人匪夷所思:
      “这样的技术对他们真的有用么?”
      “这哪是技术?这分明是同样害人的障眼法!”
      “天天聊这些,有什么用!不如想想待会儿吃啥。”
      “是啊,反正他们做事,咱管不着,大不了埋在这底下呗。”
      “哎,总有人背负了太多,我们只要造粪就够了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西格玛一直都在推理这座城市的秘密,所以终于注意起流浪汉们口中的话题,回忆了一下先前他们说过的话,以及在货车车厢里听见的实体言语。
      哦哦哦!莫非是自己的老家在……
      怎么可能?相隔这么远会有什么联系?而且难道你真的想当个探子吗?别沦落到连乌各利也回不去的地步!
      “……算了。真荒唐啊,这梦!嘿,也还好只是个梦!”
      于是他心里暗暗窃喜,憋着感到自己变聪明了的得意,依旧拉着原型机的手,找到了那扇缠着线头的门板,走了进去。
      西格玛关好破烂的“门”,接着转身面向伫立在一旁的原型机,突然一拍大腿,忍不住笑出声来,被飘荡的灰尘呛一口,随后又忍不住笑出声来,再次被飘荡的灰尘呛一口,继而又忍不住笑出声来,如此反复。
      原型机无法理解西格玛当下的状态,开口问道:“主人,您似乎精神状况不佳?我为您检索出如下解决方案……”
      “精神在这座城市必然不会好的,哈哈哈哈,我,我只是想起了高兴的事情嘿哈哈……”西格玛听完原型机的发问笑得更狂放了。
      原型机听罢,观察起西格玛的动作,竟然也僵硬地“哈——哈——哈——”笑起来。西格玛见状,有些不屑,但还是笑得简直合不拢嘴,一下子躺倒在积上一层新灰的“床板”上,涨红了脸乐呵,一边左右滚动,激起一浪又一浪的灰尘,呛到自己也还是不住地狂笑。原型机也是在乌烟瘴气的房间里继续不明所以地“笑”着,同时悄悄吸附起了灰尘。
      过了好一会儿,西格玛笑得累了,他才好好平躺到床板上,对着稍微清新些的空气深呼吸几口,闭上眼睛,以一种懒散的口吻开始与原型机交流,原型机也对此一一回应。
      “你呀,和她越看越像,还都系着个领结,呵呵,要不叫你‘天籁原型机’怎么样,嗯?有什么反应么?”西格玛脸上露出微妙的表情。
      “已更改自身名称——‘天籁原型机’。主人,我对该名字没有异议。”天籁原型机认可。
      “这样啊,哈哈哈,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呢……那么——你有感情吗?”西格玛放心了些,随后话锋一转。
      “作为机械,我理应没有感情,也无法真正理解‘感情’,我的主人。”天籁原型机陈述。
      “那么,你有自己的思想吗?”西格玛以右手遮住眼部,声音更加懈怠下去。
      “作为智能体,我无法拥有所谓的思想与意识,我的主人。”天籁原型机平静回答。
      “你为什么认定我是你的主人呢?难道是因为你知道你使用了我摩托车的零件和能源,从而冥冥之中有种特殊情谊吗?”西格玛打了个哈欠,心里对她有没有思想一事仍存疑。
      “程序设定,启动后与我对话的第1个生命体对象便是‘主人’。”
      “你第一个对话的,不应该是那改装店老板么?”西格玛笑笑,有些轻佻。
      “我没有与之对应的记——抱歉,我无法回答您的问题。”
      “嗯?什么情况?触发屏蔽词了?嗯……那你说,你最早记录的记忆是什么?”西格玛有些疑惑她为什么突然终止话题,但仍旧捂着眼睛懒懒地问。
      “我在垃圾堆旁遇见了您,随后您向我陈述了‘寻找与我长相相似的女朋友’的行动计划,于是我们勇闯天涯,翻过山脉,钻进火海,越过森林,刺入王城,坐上运泡泡水的货车,来到了‘很高很高的大楼’,并……”
      “打住打住!什么玩意儿,什么过刀山下火海的,有那么夸张吗,你出现智能体幻觉了?还有,张佐夫是我女朋友?呵,她这种坏东西也配?故弄玄虚两面三刀的贱人!不过你大体是讲对了,看来你刚刚终止话题并非特殊限制,你应该是在遇到我之前彻底重置了。”西格玛对天籁原型机的胡编乱造有些不快,但并不在意。
      “主人,我一直都对您的话题进行了完整回答。”天籁原型机强调。
      “什么?那你刚刚……算了,没事了。”
      “好的主人,如果您有任何疑问请告诉我。”
      西格玛略感诧异,侧过身子睁一只眼看着天籁原型机,尔后想起什么,眼珠盯着天籁原型机的领结——不,是领结后面挺挺的胸部出神。
      他回忆起了改装店的图纸与张佐夫的一些介绍。
      思索良久后,出于对机器人拥有标致身材的疑问,以及一些不可言说的本性,西格玛露出一脸坏笑,说:“天籁原型机,你走近点,让我摸摸你的……呃……总之过来!”
      天籁原型机听话地靠近西格玛,西格玛伸出空闲的左手径直摸向天籁原型机的胸腔。手掌在柔质的材料间轻轻抚摸,随后突然稍稍用力一捏。
      心虚的西格玛赶紧看向天籁原型机的脸,发现其黑色电子眼屏上呈现出左右相对的斜坡状线条,仿佛是陶醉的神情,而呈斜坡状的眼睛下还有几条相同大小的斜杠以示红晕。
      西格玛内心松了一口气,身体却有些躁动起来。他将身体完全侧过来,这样做稍稍压制了一些不好的想法,然后右手继续握在天籁原型机的领结之后,观察着她的反应。
      果不其然,天籁原型机似乎触发了某种条件一般播放起令人羞耻的音频,并开始僵硬地扭动起身体,像是在拙劣地模仿舞蹈动作,同时电量剧烈波动,但终归得益于自己摩托车能源的功劳,才没有出现什么异常。
      西格玛似乎又理解了什么,他早就在想,一台原型机将身材做的那么标致,必然有蹊跷,结果还真的和“厂房里跳舞的影子”有关系,这样的话,如果自己不杀死改装店老板,想必这台原型机将会沦为量产的玩物。
      唉,在虚假的梦境里终究逃不过异化和物化的诅咒吗?
      他的手仍然搭在天籁原型机的胸上,心里却思考起张佐夫与天籁原型机有无是同类的可能,因此对张佐夫也产生了相同的想法。
      真下头啊,你就是个变态!
      不,这是……呃对,是救赎过程中必须经历的关键一步!无关变不变态。
      真是道貌岸然。
      继而西格玛又想到,83层镇的风气与塔踏诺格“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样子会不会差不多?还有83层镇的科技水平到底如何,能否解释自己一路上所见的奇异事件等等。
      西格玛看着天籁原型机扭动的样子出神,手也自然地垂下了。天籁原型机还是越扭越起劲,不再像先前那般让西格玛认为她应该有些“灵魂”或意识,而是彻底沦为了一副只会取悦俗人的空壳。随着天籁原型机的动作愈发妖娆魅惑,西格玛终于回过神来,赶紧站起按住天籁原型机的双肩,愧疚地大声呼唤她的名字。
      在这一刻,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而不是奥利弗小姐在各种侮辱之下祈求他人的画面。
      “我必须拯救她!”又是同样的想法,甚至包含着同样好或不好的动机。
      “重置!不,她会失去记忆,我不想重新培养……不,我不想失去原来的她!那么,这样试试,或者这里,嗷,有电!……喂!醒醒!再试试这个……”
      在西格玛的极力“营救”之下,天籁原型机逐渐冷静下来,她看到西格玛神情悲悯,突然一把抱住自己,很紧很紧,不再若即若离。她还感受到几滴温热的液体(眼泪)渗入了肩膀与手臂之间的缝隙,有些“难受”。
      她的机械大脑高速运转,也不知道在她的内部逻辑里,面对眼前的一切时,究竟是如何架构的。最终天籁原型机用她那悦耳的女声哼起了摇篮曲,双手也同样的环抱住眼前泣不成声的灰色男子,这位终于重视她的“主人”。
      “睡吧,睡吧,纵使她们离你而去,我在这里始终如一……梦啊,梦啊,未来拥有你的注脚,你还有我相依为命……”
      西格玛脑海中闪过奥利弗小姐和瓦琳可的身影,他把头往后仰,凝视着天籁原型机平静的电子眼,再次崩溃,哽咽着声音喊道:“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呀,我对不起你们这些善良的人呀!”随后在天籁原型机温柔的摇篮曲下,带着一大团沉重又自以为是的思绪,迎来了第一回自发的安眠。
      原型机不是瓦琳可,却胜似瓦琳可。
      天籁原型机见西格玛睡着,先扶着他擦净了床板上的灰尘,然后将其轻轻放上去,宛如一个母亲呵护熟睡的孩子,还试图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供西格玛盖上,然而无法脱下,最后她生成了躺到西格玛身旁发热的指令,似乎意图温暖西格玛,并如是照做。
      我们的西格玛终于又在许多磨难之后感受到了各种层面上的温暖,尽管,它来自于机械。
      他当然又做梦了,四下还是望无际的白,空间随着它前进的距离急剧压缩、拉伸。无数的黑虫扭作无限回环的模样说着各式的言语自身边穿过,冲向极目处伫立,又蓦然回首的绿衣青年。西格玛冷峻笑着,沉默,空间里却响起他那低沉的嗓音:
      “呵,虚伪的主角,你与你的故事,全然不应玷污这方寸土。一切苦难都应得到陈述,所有被陈述的,都应善始善终。你不舍得,那我便为你导夫先路!”
      西格玛舒展双臂,仿佛他真成为了可怖的王。
      左右两边天籁原型机与瓦琳可于虚空间浮出,她们在现实虽为机械,此时却面带最最真实的笑靥,依偎在西格玛伟岸的身侧。更多黑色的虫潮,有甲壳虫,有聚环的蚯蚓或肠子,如滔天巨浪,夹杂着细碎的说话声,扑向绿衣青年。
      “你不该对无辜之人抱有如此恶意!”
      他向后望去,天籁原型机和瓦琳可也一同转身,发现竟是那白发似练、瞳赤如梅的奥利弗小姐,因而西格玛有些动摇。
      忽然,身旁的原型机与瓦琳可面面相觑,紧接着共同挺起了胸膛,两股乐声冒出、交织,是电子钢琴和手工八音盒的音色,萦绕在奥利弗小姐身旁。“奥利弗小姐”不为所动,仍然含泪注视西格玛,殊不知自己已是“原形毕露”。
      “抱歉,张佐夫,我的梦,不容你的干涉。”西格玛终于微笑着开口,好似在报复她。
      在梦中显现出真身的张佐夫紧紧抓了抓胸口的黑领结,激烈地摇着头,高高的马尾辫宛如活过来一般疯狂甩动。她可能在恨自己并不能像真正的臭鼬那般释放出极浓烈的气味,好把眼前这个误入歧途的年轻人再次熏晕过去,或者说,及时熏醒。
      “不,不!你不能!我们必须学会接受荒诞的现实,一厢情愿只会害……”
      梦中的张佐夫埋没于漆黑而言语着的虫潮,不再出声。
      梦中梦吗?为何会如此细致?这并不合理,所以……唉,西格玛。
      不管如何,他已增设过认知滤网——他握住了名为仇恨的利器,将矛头指向绿衣青年。甚至就连奥利弗小姐在梦中无端的异常行为,西格玛也将其与绿衣青年绑定在一起,认定心中所求之人在这座梦境与现实交织的城市里,遭到了绿衣青年的玷污。而张佐夫,和绿衣青年一样,都是令人无奈的“主角”,是同谋。
      熟睡很久之后,西格玛带着残缺不全的梦醒了,他早已忘却刚才梦中的大多细节,唯独记得极具指向性的恨意,仿佛是没来由的终极指令一般。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侧躺在自己身旁,以电子眼与自己四目相对的天籁原型机。他朝原型机笑笑,态度出奇地温和,心里却一闪而过几分莫名的悲哀与遗憾,可能是虚伪的圣洁光辉,又或是在梦中发现她和逝去的瓦琳可站在一起后的不安。
      “我睡够了。我们——继续寻找那个女人吧!一切都豁然开朗了。”
      “可是,主人,外面始终没有昼夜更替……”
      “这就是我能够做出一些决定的原因,外面都是假的。”
      西格玛再一次朝天籁原型机笑笑,随后紧紧握住她细腻而复冷的手,朝外面冲去,再也不顾尚未关上的“门”。
      他要当一个弑梦者。
      双倍清脆的脚步声回荡在令人怠惰的空气当中,彼此犹如一唱一和,显得二十分振奋,长久浸泡在消沉环境里的流浪汉们听见,仍旧先是全体畏缩起来。待那脚步声彻底散去,浓郁的空寂感完全包裹过来之后,才纷纷低声议论道:
      “是那哥们吧?他……成功啦?”
      “我们该怎样活在那武器的阴影下呵!”
      “自以为背负了救世主之名呗,妄自尊大而又一无是处。”
      “乌各利马上就要来威胁这里啦!”
      “但他……算了,一厢情愿吧,太幽默了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一句来自当下,一句来自过去,而他们唯独没有未来。唉,西格玛,但凡你走慢些。
      就这样,西格玛与天籁原型机携手,再次沐浴在变化无常的太阳或是夕阳之下,一者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另一者效仿着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嗡——嗡——”奇妙的钟声再次被西格玛注意,周围的环境毫不意外地变幻起来。西格玛四处扫视,一边尽可能躲避怪异的行人,一边告知天籁原型机:
      “与那女人有关系的,是一个穿着很明显的绿衣服的人……年纪不用管,总之你看到了,务必告诉我!”
      “明白,主人!”天籁原型机爽快答应,即使她根本不明白这条指令背后的逻辑——不,作为机械,或许她不曾想过。
      相扶持着,西格玛与天籁原型机在极短的时间里再次于心碎的大厦周边遍布了足迹。终于,天籁原型机在一条不知为何落满冰雹的仿古步行街上发现了绿衣服的踪影,并将该发现告知西格玛。
      “就是他!该死的贱人,终于找到你了!”
      绿衣者已然是青年,他面带纯真的笑容,手中握着冰碴,乐呵呵地朝一个方向轻轻投掷。而朝他投掷的方向望去,意外但又理所当然地发现是张佐夫。张佐夫仍旧是白衬衫、黑正装,胸前一个黑领结,不同的是她穿起了褐底黑网格的中长裙,光着双腿,同样在落满冰雹的街道上手持冰碴,快乐地丢向绿衣青年,发出充满活力又略显成熟的笑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西格玛短暂松开天籁原型机,抹了抹越来越扎人的下巴,咬紧牙关,以自己最为极限的速度朝绿衣青年狂奔,简直是一道灰色的闪电!他接近了,只见——
      一只布满青筋的手攥住了脖颈——
      一声震怒的吼声彻遍角落——
      一次有力的推击倾泻了怨仇——
      最终毁灭的力量截断了莫须有的咽喉——
      “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同样惊天动地的尖啸从西格玛身后爆发,印有方格的裙摆进入视野,紧接着是一阵无力的推搡。西格玛双手沾满似真似幻的鲜血,早已竭尽了全部力量,因而疲软地倒到一边,意味深长地望着为这突如其来,甚至是相当荒唐的变故哭得撕心裂肺的张佐夫。
      张佐夫跪倒在带着笑容被西格玛杀死的绿衣青年旁,瞳孔剧烈震颤,涕泪沿着因悲痛而扭曲的面孔泻下。她的双腿,她的裙边,同样浸染了似真似幻的猩红鲜血——在西格玛眼里,她就该是这副狰狞的模样。
      “呵呵呵,一切终于要结束了,这场梦该醒了,呼——哈哈哈哈!!”西格玛燥热,仰天大笑,等待着这场闹剧彻底结束。而赶来的天籁原型机只是静静地僵直在了西格玛身侧。
      张佐夫不住地颤抖着,始终瞪大了含泪而空洞的双眼,站起,头歪斜过来,紧攥沾满污血的双手,沉重的裙摆上也淌下血来,沿着光滑的双腿流入她的鞋内,形成了红色的纹路。
      “你……你为……为什什么要……杀了我的‘爱人’……”
      充满绝望。
      西格玛轻佻,微微颤抖着给了张佐夫一个阴森的笑容,这是在报复她。
      “他……他究竟如何……让你……这这般恨他……”
      充满悔恨。
      西格玛不屑,勉强站起身,强忍恶心,舔了一口张佐夫因沾满鲜血而咸津津的脸,就是在报复她。
      “……呃……呃……嗯……”
      充满不甘。
      西格玛灵光一现,紧盯张佐夫的脸,以右手朝她的领结后方探去,这既是判断,又是报复她。
      “呵呵……”
      带血的,黏糊糊的,明明没什么力气却好似痛彻心扉的一巴掌,落在了西格玛此时以虚荣构筑的脸上,结结实实,真得不能再真。
      此时,和先前他杀死改装店老板后一样,绿衣青年身上飘出了许多言语。不同的是,这一回不知是不是西格玛之前一个微小举动,比如没关上货车门的缘故,原本应当模糊不清的声音竟然清晰起来,好似一段段日记般的独白:
      “很累啊,我什么也没有。晚上被黑衣人和虫子追,直到遇见她。她会弹钢琴,长得很好看,还告诉我从哪里离开……”
      “我很想她,这回我想办法来到这座城市。我知道她并不富裕,所以,我给她买了点小吃……希望下次见面,我能够给她带来幸福吧。”
      “我在雪堆里醒来,听到铁皮厂房里传来钢琴声。我不由自主地走进去,果然是她。我们聊了很久,她趴在我肩上哭了,眼泪热热的。我舍不得离开……”
      “她说她只是我臆想的人,是我的执念,没法真的和我在一起。怎么会呢,我说你有什么难处吗,我一定会来拯救你的。她还是那么感动……”
      “下冰雹了,这回她穿着格子裙,她不冷吗?或许,梦里什么都有可能吧!我们互相扔冰块,很开心,很久都没有像这样子毫无顾虑啦。后来,我头痛,之后便忘记了。”
      除了独白,还有各不相关的一段段对话,似乎还伴随着哀伤的曲调:
      “你是说,我来到这里给你们带来困扰了?抱歉,我会注意的……”
      “你现在不单单只是我梦里的人啦?太好了!……不怎么好?……实在对不起,让你承担了太多。等你演完这出戏,我们走吧……”
      “你说因为这些是梦,所以还可以更迷幻些?不了吧,我觉得你们已经有了挺不错的技术……什么?其它城市威胁你们?好的,我明白了……”
      “以前这些黑虫追我,现在继续追我留下的影子吧!我会经常翻开日记,让你们一直躲好的……不过,至于怎么看好自己的家园……什么,你来承担?”
      “哈哈,这究竟是虚拟的,还是现实呢?唉……你要负责就负责好!虽然辛苦,但这也不是借口,绝对不能有其它不利于这座城市的想法啊!什么,我有点过分了吗?”
      “总之,这样的‘障眼法’至少会让那座自以为是的城市暂时放弃你们,希望不要出现什么乱子……至于不稳定的行人,或许你们曾经用于物化人的技术可以用得上。没有合适的能源吗……这……我也无能为力啊。辛苦了,张佐夫,天籁!”
      “辛苦了,张佐夫,天籁——”
      钟声轰然奏鸣,仿佛来自神圣的天国。
      又在这一瞬,西格玛看到了更多不可思议,却又有迹可循的景象。
      黑色的虫潮不允许任何人暴露在变幻的天空之下,它们会追赶,然后吞噬,尽可能把人们承载的一切思绪托付到安全的港湾。
      比虫群还浩荡的飞艇自西方的天空席卷而来。黑领结独自面对,又装疯卖傻,使他们什么也看不透,最终逼得它们只是撂下一句狠话。
      总有人时刻监视着这座入睡的城市,但他们所见的,只有那个绿色的身影日复一日重现着与黑领结或匆忙或温馨的时光——或许,这对谁都好。当然,那座早已腐朽的大楼,同样用千百只流泪的眼注视着每一个角落,有时又不得不律动起来,把最荒诞的现实公之于居心叵测的视线之下。
      庸俗与物化的人影只会是表象,等真正迎来和平,他/她们又会重新装载灵魂,以崭新的姿态迎接蓝色的天空,还有真正的夜晚……
      还有很多很多……
      “什么东西,这些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荒唐!这是什么样胡扯的人生剧情?!”西格玛捂住耳朵,试图理解这些浮现的信息,又显得十分抗拒。
      张佐夫面露凶光,眼泪止不住地流,咬牙切齿,却又只是站在原地。
      天籁原型机呢,电子屏上摆着“愧疚”的表情,实际上早已下线待机。
      又是一连串画面,西格玛看到了粉紫色的薄暮下许许多多高马尾的美丽机器人,在醉人的旋律下狂热起舞,每一位胸前各色的领结都在欢快跳动着。余下还有灯红酒绿、废墟锈蚀,笑声、哭声,天与地、物与人……
      天若有情天亦老,西格玛怀着一腔热血与自设的认知,过早终结了有情的天。
      “那那那你为什么……老是阴森地笑……你的话……更像是机器人……”
      “……哈……是我不对,都是我不对,行了吧?你说,我哪次害过你?!”
      “你打晕我,还……舔我……”
      “呵呵呵哈哈哈……你扪心自问,我有没有害过你!我在提醒你时间时间!这一座这一座城市!你醒来之后,是不是见到了她,知道了摩托车的去向?之后又是不是什么都明白了?!啊?我知道你很聪明,欣赏你,结果……给我的答案就这样吗?!”
      张佐夫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可怕过,很明显了,她不是机器人。她指着待机的天籁原型机,如此激愤地质问西格玛。
      “哈,这下好了——你给我滚!滚出这座城市!这儿没有什么奥利弗小姐,带上你的烂车和那同样恶心的能源滚得越远越好!!哈哈,必须学会接受荒诞的现实啊……滚!!!”
      西格玛头一回感到自己竟是如此罪恶,他突然觉得天旋地转,为自己手上背负的两条人命——不,是无数条人命感到彻底的嫌恶,他想剁掉自己的双手。于是他踉踉跄跄地靠近天籁原型机,以较为洁净的左手的一指勾住了她的衣领,失魂落魄地带着她离开了这条落满冰雹的街巷。
      你的下巴真的很扎人,你的行为真的很扎心。
      天空是蔚蓝色,太阳高悬。西格玛想呕吐,他为自己感到羞耻。
      这一切,竟然都是真的吗……
      一台机器人牵着另一台疑似是机器人的家伙,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83层大厦的注视下。
      “嗡——嗡——”又是代表着虚假的钟声。
      “天籁,你辛苦了,谢谢你。”绿色的衣袖从何处伸向张佐夫,搭在她肩上。
      “唉,不辛苦……你也受累了。”张佐夫坠入绿衣青年的怀抱。
      “我们走吧,这里的故事结束了,相信他会走得更远。”
      “嗯,我跟着你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哪怕还是不能真正相会。离开这令人悲悯的地方。”
      等到张佐夫虚弱地回到了自己的钢琴房,闪烁的黑虫早已将“爱人”的身躯带走。而张佐夫,依旧面带复杂的笑容,恬静地弹起了钢琴。
      解离,从来算不上痛苦,更别说对她而言,这也根本算不上解离,毕竟从头到尾,真实与梦幻早已模糊了界限。是啊,要学会接受荒诞的现实。
      琴声如水,好似空谷深涧,又好似汪洋垠海,悦耳而又真切啊。
      西格玛所见的,所做的,只不过是洋葱紫色的壳。这座城市,仍然被不受束缚的英雄守护着,静静地等待灾难的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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