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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昼为1010011,夜为83 张佐夫…… ...

  •   第13章《昼为1010011,夜为83》
      “嗡——嗡——”令人惬意,令人安心,令人呼吸变得放松而沉重……
      四下里空无一物,无论怎样环视所得的都是满目纯白。
      西格玛面无表情地向前方行走,空间随着距离的增加而被压扁、拉伸,变得愈发狭长,一如他初见83层镇时只能一往直前的模样。
      身后窸窸窣窣,是黑色幻影般的虫群,但西格玛无暇回首,仍是淡然地前行。
      “我无法控制自己,我能够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寒意……”
      白色的空间里回荡起西格玛的声音,但不同的是,显得十分沉闷,且附和着无尽的回音。
      “我固然没有死去,我只是累了,沉沉地睡去了……”
      “睡吧,睡吧,纵使■■离你而去,可你■■……梦啊,梦啊……”
      扭曲的黑色虫群突然从身旁激烈地游走而过,追向极目处忽然现身的绿色人影——那件绿衣服具有极高的辨识度。是的,那正是先前被虫群追赶,又突然消失的男孩。
      “等等!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一直被追,为什么不理我! 喂,等一下!……”
      西格玛压抑的声音再次充盈整条空间。然而可以看到的,西格玛仍旧在缓步前行,紧闭的嘴也始终没有丝毫动过的痕迹。
      不断自身边经过的黑虫此刻仿佛是由他统领的,他成了那孩子心目中最为可怖的王。
      待虫群远去,一切又重归寂静,所剩的仍是无际的白。
      这时候,舒缓的乐声淌入寂寞的世界,如最为澄澈的雨露一般,很快便注满了这令人迷茫的空间。在乐声的环绕下,西格玛的面前缓缓浮现出一位女子的身影。她身姿婀娜,体态标致,然而面容却不断闪烁变幻,一会儿是图琳那饱经沧桑却和蔼的脸,一会儿是“总裁”带着神秘莫测的神情,接着又变成瓦琳可那纯真未脱的模样,还有卡沃儿那甜美的面容,以及各式平日里见过的脸……最终,女子的面容逐渐清晰:一头如雪的白发,双眸似血液般殷红,脸上带着慈和的微笑,双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奥利弗小姐!你知道我是多么思念你吗!”西格玛的回声压过了乐曲。
      面前的奥利弗小姐微微启唇,薄唇有节奏地翕动起来,像在吟唱神圣的歌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吟哦终了,她以乞怜的目光投向西格玛冷峻的双眼,随后如轻烟般盘绕在他身边,又将缄默的口无限接近西格玛的耳根,呼出一阵阵温热的气息。
      视野边缘的空间出现了裂纹,如破碎的棱镜,折射出种种凋敝的景象。无数的画面在摇摆,所见最多仍然是那件绿色的衣服,还有画面中各种悲喜交加的神色。
      眼前的奥利弗小姐神情悲恸,她轻轻伸出双手,搭在西格玛的肩上,与他四目相对,继而淌下晶莹的泪水,在西格玛冷漠的注视下,像运行中的文件被删除一般迟滞、隐去。
      然后,碧野晴空,家燕枯朽……
      “砰!”摇摇欲坠的空间彻底碎裂,西格玛却始终停留在原地,任凭忽然出现的模糊的人影从身边穿过,任凭高饱和的旋转木马缓缓停止转动,任凭自己眼睛所见穿过一道又一道各异的房门,被一阵阵强烈的光芒刺痛——还有计算机厚重的显示器疯狂地旋转!……
      嘿嘿石膏雕像左右摇摆,低保真低保真,狂欢狂欢狂欢狂欢!呜呼,■核橙子■■大影院!……
      他很害怕,很迷茫,渴望脱离沉眠。
      音乐变得失真,谈不上悦耳了,但它还是如流水般从未停歇。
      “嗡——嗡——”钟声再度响起,如同扭曲的和弦,在西格玛的心头重重奏响。
      “拜拜!”绿衣男孩在虚无中挥手。
      “嗯!!”
      在一瞬的坠落感之后,西格玛终于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而就在这刹那间,缭乱的数字万花筒终于关闭,所有的幻象都戛然而止,留下的只有西格玛对奥利弗小姐更强烈的执念,以及对绿衣男孩无端的烦躁。
      他看见的终于是具有三维结构的墙与天花板。目光向左,是干净的白色软沙发,紧紧靠在一扇褐色的门旁;目光右移,是一张琴凳,以及琴凳上方的一半臀部。
      西格玛迅速翻身站起,却重心不稳狠狠砸在了那一半臀部的主人身上。老旧的钢琴猛地发出走调的强音,乐声也由是戛然而止,与此同时还传来一声少女惊羞的尖叫——
      “哎呀!”
      西格玛左摇右晃一阵后终于站定,右手捂着脑袋,挤出拧作一团的表情,然后才发现被自己撞倒的,正仰面望着自己、瘫坐在白瓷地面上的女孩。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虽然自己还有些摇晃,但西格玛立刻伸出手去,马上把女孩搀扶起来。
      “没事没事!哎!前脚他刚跑走,怎么又来一个把我撞倒……呼!”女孩被西格玛扶起,小声嘀咕着,继而拍了拍自己黑色的正装,扯扯里边皱了的白衬衫,又正了正胸前的黑领结,最后轻轻甩了甩充满活力的高马尾,呼一口气,微笑着说道,“那么……你好!陌生的帅哥,我叫■■■,很高兴认识你!你呢?”
      “哦哟,还不赖。我叫西格玛……这怎么回事……还有,抱歉,你叫什么名字?”西格玛羞怯地笑着回答,暗地里打量着这个女孩。他一来为这个女孩的反应感到奇怪,二来实在听不清女孩的名字。
      女孩微微侧起脸,狐疑地看着西格玛,略微有些好奇地细声说道:“怎么你也听不清我的名字?刚才我那■■也是这样。唔,要不你也叫我天籁(Sunzoft)……不。”随后热情地笑笑,提高音量:“叫我张佐夫(Sunzoft?)吧,嗯!”说罢,张佐夫便歪着头,脸上洋溢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你好啊张佐夫!我……”
      “诶,你从哪儿来?”张佐夫充满元气的声音打断了西格玛。
      西格玛看着眼前这位活泼的女孩,仅仅是稍加思索便断定她没有恶意。而且,这个女孩所表现出的反应明显非同常人,或许她知道一些关于这座奇妙城市的秘密?又或者再大些,这个世界的秘密,那这样大概就能明白自己所遭遇过的一系列怪事了,顺便还能得知些奥利弗小姐存在的消息……
      西格玛猜的很对,但是……
      想到奥利弗小姐,西格玛瞬间回忆起在自己苏醒前的那个……梦?“真像一阵烟,还有那个从不搭理我的绿色家伙……”因而他的神色有些黯然,但马上又重新振作起来,接着便在他自以为张佐夫有所察觉之前回答:
      “我来自乌各利,就是那座最中心的城市,你应该听说过吧?对,离这儿还是比较远的……”
      “噢——乌各利呀!”张佐夫先是佯装惊讶,然后压低了声音自言自语,“那看来也算是个■■■——同乡人呢。”
      张佐夫表情略显夸张,托起腮帮子若有所思,很可爱。
      “什……什么?”西格玛捕捉到几个令他费解的词。一瞬间,他又回忆起那部经典的影片——《弗斯曼的人生》,他再次觉得,自己和弗斯曼一样,被众人欺瞒。
      “嗯?乌各利并不算太远,对吧?我一向来都认为,邻近的城市都应该是患难与共、关系和睦的共同体,我平等的认为每一个……人,都是我的同乡——没有问题呀!”张佐夫神情自若,依旧微笑着回答,还不时地加以动作来描述得更生动。
      实际上,她什么都清楚,刚才这段莫名其妙的发言,是她在努力打破某种束缚的表现,同时也是她心中期待的“小小的”愿望,或者难听一点说,她的“算计”。
      这时,西格玛更加坚信眼前的女孩知道些什么,但她在装蒜,所说的好似与程序触发固定对话一样,既突兀又过时,转折也相当生硬。毕竟就连自己这样迟钝的人都逐渐明白,乌各利并非什么友好的“共同体”。
      于是他接着问:“你刚才说‘他刚跑走,又来一个’,‘刚走的’又是谁?”
      他期待着张佐夫能够给他满意的答案,同时也期待着张佐夫瞒不下去以后窘迫的模样。
      “我的‘爱人’,嗯!”张佐夫丝毫没有犹豫,神情向往地说——这点是她永远不会想过违背的最高指令,不管你信不信,这就是张佐夫百分百主观的、发自内心的臣服。
      “啊?那他……这……他刚走啊?不会误会吧……不不不,我是说怎么会撞到你呢?嘿嘿,能说说吗?”西格玛有些惶惑,他知道这样贸然提问很容易遭人拒绝,哪怕对方表现得十分热情,但毕竟自己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不过,为了寻求哪怕一丝一毫的线索,他还是硬着头皮挠着头问出了口。
      “哈哈,这样子窥探人家的隐私——你是想——?”果然,张佐夫很聪明,他确实完全猜中了西格玛的心思 ,然而她已经预见,自己没法在当下打破所谓的“束缚”,因此只能这样双手抱胸调皮地回答。
      之后西格玛只能尴尬一笑,看着她这副古灵精怪的模样,隐约间有种熟悉的感觉,不过并不多,于是心里暗自嘀咕:“ 嘿,这小燕子……不对,这黑白配色的臭鼬娘,怪灵巧的,呵呵,臭鼬,哈哈哈,臭鼬,哈哈,有意思,哈。”
      我们的主角想法有够抽象的。
      张佐夫不知为什么,偷着乐,悄悄嘟了嘟嘴,然后邀请西格玛一同坐到沙发上,告诉西格玛他现在和自己身处83层大厦里,还表示自己可以介绍一下83层镇,也可以回答一些已妥协的“不那么隐私的”问题。西格玛觉得张佐夫很热情很“好”,但是,总觉得有些不安,却又无可言说。
      “你是刚来这座城市对吧?那我来为你讲讲吧!”
      张佐夫为西格玛讲述了很多很多,但大多是具体的地点。譬如三岔路口旁免费使用的全玻璃“电话厅”,它就像一家没有老板的门店一样,始终营业着供人互相联络;又如那所大学,每天都有面包似的校车满载学生经过连续六条减速带,然后沿着固定的路线循环不止,一次循环就得颠六下,里面的学生往往像一团团馅料似的一路前进一路被震下,然后迷失在无穷的循环之外;还有现在所在的最特别的“83层大厦”,如此壮观的大楼背后,竟然紧紧嵌入着一栋五层楼的厂房,厂房的窗户经常能够映出许多跳舞跳到一半便会静止不动的影子,实在是令人惊叹……
      张佐夫侃侃而谈的这些虽然怪诞而新奇,但和西格玛所见的还是有诸多出入。待张佐夫热情地讲述完毕后,西格玛果断跳出了诸如“嘿嘿,臭鼬”一类的胡思乱想,极礼貌地故意提出疑问。
      “这座城市真的很神奇,就像我来的时候在湖滨公园遇到了许多巨大的黑虫,它们追着我和两个少年,我其实很想帮助他们,可是最后突然消失了。”
      “在那之后,我见到了梦幻的粉色天空,还一直能听见一种风格独特的音乐,像是在有情调的酒馆。”
      “我很累,然后晕倒了,应该是做了个奇怪的梦,在梦里又看到那些黑虫——不过他们不追我了,只是追着那个那个……对!就是之前在公园里消失的绿衣服男孩!——我醒来之后就在这里遇见了你……还有,我似乎一直能听见钟声……请问,这些是为什么?”
      “……”张佐夫沉默不语,看上去没有想好如何回答。
      她看西格玛的眼神十分微妙,仿佛像在看一个即将突破程序的机械,似乎又重新能确信了什么。
      让我们看看在这位黑白配色的“臭鼬娘”在想什么。对于张佐夫而言,那个被黑虫追逐的男生,正是自己的“爱人”,准确来说,是他曾经来过的证明。“爱人”在一个遥远的日子降临,和西格玛一样意外地与自己相逢。他要比西格玛表现得更加真挚,告诉了张佐夫许多她难以想象的事情。
      “西边天来的□□……”
      “血肉苦弱……”
      “与你同在的二十三夜,十分幸福,愿你也同样如此,一切都值得被爱。”
      也是自那一刻起,张佐夫感受到了爱,感受到脑海里某种事物正在迸发和解放——当然从此也完全听信于“爱人”,更多来自于他口中的故事,张佐夫都全盘接受。相对等地,她也心有灵犀般地为“爱人”引导,打开了沙发旁边那扇与琴房格格不入的门,使得“爱人”脱离了梦魇……
      良久,张佐夫才摩擦一下双腿,缓缓开口说道:“具体的我不清楚,不过从你的言行来看,我知道你一定看过那部人人皆知的乌各利影片“楚门的”……呃《弗斯曼的人生》。但相信我,你绝对不是和影片的主角一样被外界隐瞒。比起它,我更希望你去相信同样是乌各利人的著名地理学家柏林。他的理论你一定听说过,它更能让你在生活中始终保持着热忱……”
      “‘我们’都只是普普通通的人,我们必须学会接受荒诞的现实。”
      哟呵,这位“臭鼬妹妹”讲话还挺有分量。
      “噗——”张佐夫讲完后突然斜起眼睛偷偷笑了一下。
      “嗡——嗡——”话音刚落,悠长的钟声自窗外响起。西格玛汗毛竖立,应激般地迅速贴近窗户向外望去,却只看见灰蒙蒙的天空下这座城市平稳的脉搏:各式参差不齐的楼房依旧矗立在它们该待的位置上,底下模糊不清的人流与车流仍在有规律地脉冲着。
      殊不知,张佐夫此刻悄然站在西格玛身后,她正了正颇有风度的衣装,以及那标志性的黑领结,眼神阴森,微斜着嘴角,挂出瘆人的笑容。明明是这样一副玩弄似的表情,却柔声说道:“别怕,你只要记得‘现在’,我始终都在这一座这一座城市,那就不会有事的。”
      西格玛大骇,以为自己又要遭逢不测晕过去,于是他紧握双拳,咬住嘴唇,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沾湿了鬓角的银发,对着窗户低下头直直地站着,准备强撑可能的攻击。
      什么?为什么不转过身去?别急!
      然而,他并没有失去意识,至少在他眼里是这样。
      决定了!转身吧!
      西格玛迅速转过身去,大口地喘着气,看见张佐夫站在自己身后,脸上仍然是浅浅的莞尔,但总觉得她看上去长大了,更成熟了一些,“臭鼬妹妹”变成“臭鼬小姐”了!
      西格玛一头雾水,心跳得很快,仿佛随时都会从喉间蹦出,不过最后他还是说服自己松一口气。他觉得现在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太多变化,只要自己还有清晰的意识就一定能够保护好自己,现在冷静下来才是当务之急。
      “抱歉,这钟声对我而言有些诡异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明觉厉,但我会记得的。”
      张佐夫点点头,双手绕后,轻轻踮了踮脚,高耸的马尾辫像柳条一般摆动着。这时候的她,在西格玛眼里,不像臭鼬,怎么看都像一首无声的诗,恬静而又唯美,而这首诗的下一句便会是最具反差感的绝笔,如燕乘返。
      “嗯,我带你出门,熟悉熟悉这栋大楼,这栋楼实在太大了——聊了那么多,你总得找个地方住,不至于马上就走吧?有了住所,才有探索新地方的基础。如果你来这里有什么愿望,那便有了实现的可能呀。至于这整座城市的风貌……你可以探索一番,这儿还是非常赞的。”
      说完,张佐夫又骄傲地竖起大拇指,她的笑容是那样的阳光可人。
      “呃……”西格玛的想象落了空,并且犹疑着她为什么会有如此清晰的条理。但现在这样的安排也不坏,毕竟不能赖在一个有情人的女孩子的房间里,这不像话。况且张佐夫虽然看上去阳光又可人吧,但与她相处时总隐约间感到莫名的不自在,像是有无数的虫子一点点从脚踝往上蠕动,可仔细想想又察觉不出什么恶意,还是离她远点为好。
      莫非,张佐夫真的是臭鼬!
      张佐夫咬起了嘴唇,强忍着笑意,仍然竖着大拇指。
      怎么可能是臭鼬!咳咳,另外……自己也是需要暂时留在83层镇,以便寻找奥利弗小姐的,那现在不如就听她的,等真正遇到危险再随机应变吧——在塔踏诺格的经历难道还不够自己保命吗?我不至于这样傻。
      张佐夫面朝正门,站了一阵,仿佛等待外界千变万化最终来个定论,然后才握住把手打开门,跨出半个身子,回首招呼西格玛跟上她。
      西格玛走上前,看见了左手边近在咫尺的钢琴,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较为大声地说着“其实我来这儿是为了寻找一位白发的姑娘,样子和你……‘现在’差不多大,她叫‘奥利弗小姐’,我好几次梦见她”来遮掩将要发出的动静,一边走,一边轻轻地、假装无意间碰到一枚白键。
      钢琴的白键发出了完全不属于它的位置该有的声音,并且音色也出奇的陈旧,仿佛来自于一个几乎快要被遗忘的年代。
      张佐夫明面上笑着点头,侧身倚着门框,微微翘起一条小腿,正在倾听并等待着西格玛。
      西格玛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感到有些扎手,心头一紧,眼睛开始寻找四下里有无钟表,或是,镜子!然而,一无所获。随后他便快速跟上张佐夫离开了这个白得吓人的房间。
      西格玛跟着张佐夫穿过昏暗的走廊,他望着张佐夫的背影——瞧这一身正装!真是更为成熟而窈窕了!还是燕子吧,别臭鼬臭鼬了,或许吧。
      张佐夫非常合时宜地略略顿足,翘了翘屁股,举起右手搭在眉梢上,作了简单的观察,随后前往电梯——这举动可把西格玛吓得屏住了呼吸,生怕她……咳!
      两人进入电梯,张佐夫按下了一楼,西格玛见指示灯亮起,注意力便也从张佐夫身上转移到了楼层上。他发现电梯不会显示自身所处的层数,张佐夫也没有按下紧靠“1F”的“-1F”。他想了想,最后决定挤上前去——张佐夫随之一退——按下了负一层的按钮。
      “呵呵呵,我不选那一层是因为那儿住的都是些总是指点江山的流浪汉呢!我担心你会有所抵触,所以才没按。”张佐夫在身后笑将起来,解释道。
      值得一提的是,这种笑,有些复杂。
      西格玛也不知其话里有几分真假,他想起了自己在塔踏诺格的经历,所以只是由衷地表示:“哪里会,我自己难道过得很好吗?我也是个流浪汉了,就算我不是,我也不会有什么成见。一视同仁,正如你所说的,都是朋友。”他仍然相信真诚还是永远的必杀技,总能杀出一些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张佐夫在背后欣赏地朝西格玛看了一眼,她想到了那个男孩,也就是自己的“爱人”,也是这样正气凛然,可惜却不能长久的与自己相伴,只有在寥寥几个他口中的“夜晚”才有机会见面,因而她不免感伤起来,情不自禁地叹气:“……嗯,唉。”
      西格玛敏锐地听到了这声叹息,他想问,但转念认定她并不会如实相告,因而沉默下去。实际上,张佐夫差点就说出了心里话,但最终呈现出的“嗯,唉”又正是自己刻意缄默后残留的渣滓。如果西格玛追问,她确实不会回答。
      在不显示楼层的电梯里,人会失去时间与空间的部分认知。过了一会儿,电梯门终于在负一层缓缓打开。
      迎面扑鼻而来的,是装修不妥的奇妙气味,有点像图琳店里的气息,但多掺着一份潮湿的霉味。眼睛所睹的,是空荡荡的走廊,中央部分的天花板嵌入着几盏滋滋作响的灯,正在忽明忽暗地补着惨淡的光;侧边则开着几扇天窗通向地面,灰尘自斜射的阳光间徐徐落下,明晰了光的痕迹,又消融在长满霉斑积水的角落。
      这里的环境很像我在塔踏诺格的住处,西格玛心想。虽然这种心态很奇怪,但他还是对这里抱有好感。
      两人走出电梯四处巡视起来,张佐夫只是抬着眉毛左顾右看,而西格玛却是吊着眉毛上下左右前后观察了个遍,一面还露出满心欢喜的神色。
      张佐夫见状,不禁抿起嘴笑了一声,那个西格玛口中“被梦魇追的男孩”的身影又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
      现在的西格玛也如“爱人”一样滑稽风趣,能够令她在原先一成不变的生活中获得不尽的新鲜感。于是在轻微的娇羞过后,她再一次露出了邪恶又狰狞的笑容,与负一层的阴暗空气融为一体,仿佛巴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
      西格玛听见了张佐夫的一声笑,他在心里承认自己有些行为是故意夸张做作的,但他不想过问,也懒得去问,况且自己确实中意此地,于是照样四处溜达。
      继续向前走,两人终于听见了流浪汉们高谈阔论的回声:
      “政治就是放屁,几帮丑角在上边乱来,不如咱们这么放空一切实在。”
      “是啊,这年头,这日子,越过越魔幻,唉,无所谓!”
      “那哪个地方来着,日落以西的方向吧,在造什么不人道的武器,就快要成功了!”
      “反正到头来,也是一个死,在这快活几年,还是死,那我为什么不快活?”
      “傻子才去努力,真正聪明的人早就躺下了!”
      “就是就是……你们说,要是我上台的话,保证给大伙安排几套房,女人什么的就算了,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地下一层的空气里尽是弥漫着这样模糊的声音,哪怕再积极的人,长期浸泡在此处,也不免要消沉下去。而其中的有些话,对于西格玛来说,是揭开最原始的,还有当下许多谜团的重要线索,但很可惜他并没有在意这些尚未谋面的流浪汉的言语,只觉得是嘈杂的环境音。
      是啊,一般人也不会去注意环境中嘈杂的言语声,尤其是当自己有事要做的时候,那这又怨得上谁呢?就像在塔城的时候,他不会去注意高天聚落里那一双双晦暗的眼睛,在这个地方,西格玛同样也不会留意这些卑微的言论。呵呵,这就是“救世主”忙碌下的风格。
      张佐夫露齿笑着对西格玛说:“ 喏,你看这附近就是流浪汉们住的地方啦!他们整天蛰居在一些地下的小房间里,不做别的,就躺在破毯子上隔空喊话,谈论一些人生观!”
      “他们人怎么样?”西格玛反复摩擦着有些扎手的下巴,痒痒的摸上瘾了,问道。
      “大多数都只会说说啦!少数有些乱,但并不算坏。都挺守本分的,所以他们才能住在这儿。”
      “这负一层为什么不开发呢?难道只是因为住了流浪汉?”
      “怎么可能会这么好心!又不像我那个……么的……通情达理。你看这湿漉漉的中心部分,又潮湿又难闻,明显是布局没什么用处。”张佐夫又差点说漏嘴。
      这回西格玛没发现张佐夫话语中的异常,他一味地环顾负一层,点着头。张佐夫早看出西格玛喜欢这里,于是索性不再多话,计划着西格玛满意之后再带他去其他楼层转转。
      诶,这么精彩的故事,没有一台好的设备可不行……
      “奇了怪了……”张佐夫困惑地挠挠头,这不应该呀。
      而眼前的西格玛走得快了些,先张佐夫几步找到了一处采光尚可的空房间。虽然长着不少苔藓,但大多都黄了,挺干燥的,所以西格玛还是十分满意。他又左右探视一番,周围似乎也没有其他流浪汉住着,于是他从大衣上拔下一个线头,缠在了破烂的门板上。
      张佐夫见状问道:“你真的想住在这里呀?哈哈哈……”西格玛略带愠色地朝向走来的张佐夫,发现其笑容并非含嘲讽之意,于是咳嗽一声,吸了吸鼻子,被发霉的味道呛了一口,又咳了一声,不知所措地笑笑,点点头。
      张佐夫内心再一次被触动,她眯着眼,嘴角微微上扬,又悄悄咽了咽口水,低下头,翘起一条小腿漫不经心地拨了拨胸前的黑领结。
      西格玛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于是眼珠一转,换了个称呼假装问道:“天籁,难道你有什么意见吗?”
      听到“天籁”二字,张佐夫反射似的一震,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猛地想起什么后赶紧直直地盯着地面,脸倏地红了起来——好在这里光线相对阴暗,西格玛看不见自己红扑扑的脸。
      十分老练而迅速地,张佐夫平复下来,一如之前的语气,充满活力但又稍显成熟地摆手说道:“怎么会?恰恰相反,我也相当喜欢这样特别的景致呢!”她本来想夸西格玛,但最终没说出口,狠狠地咽了回去。她的心里想着:好一个窥心能手,已经学会来整整我了!果然这个乌各利人非同一般,颇有几分实力!他或许从来没有什么“束缚”,哪怕有也没必要理会。也难怪最后没了家园又能够在新建的家乡里淡然地生活下去!人呐,必须学会接受荒诞的现实!
      “张佐夫,你会做梦吗?”西格玛冷不丁又来了这么一句。
      “?……!”张佐夫无声地愣了一下,像只受惊的臭鼬,并没有回应西格玛,也不会胡乱放屁。
      “我看得差不多了,走吧,你带我去其他地方转转。我觉得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什么事……”西格玛平静地说着,内心却颇有几分捉弄人后的得意,但又对后半句话有几分发怵。
      “嗯嗯,我们走吧!楼层很多,我带你逛几层,剩下的,靠你自己探索啦!”张佐夫还是活力四射又稍显成熟地回答西格玛。
      她转过身去带头,一边走向电梯,一边斜着眼睛向后看,心里不知在想什么,露出意味深长又恐怖的笑容,甚至嘴角都要翘上了天——又或许,她什么也没在想。
      在这之后,张佐夫带着西格玛参观了一层的医院,二层的商场,以及一些奇异的,诸如贴满小方格瓷砖的浴池楼层,因太高而寂寥无人的儿童娱乐楼层,无故废弃掉的摆满计算机的楼层,还有全是门的楼层和住有人的楼层……所有的一切,全都无一例外的显得陈旧,是那么的不真实,那么的疏离……
      太阳迟迟没有下山,西格玛已经有些困倦了。两人又回到负一层,在西格玛挑定的房间前作简单的分别。
      在张佐夫转身离开之际,西格玛冒险地再次脱口而出:“你不觉得,这些都像在做梦一样吗?”
      张佐夫又短暂地一愣,随后阴阴笑着沉默不语,走进电梯,面朝西格玛,踮起一只脚,甜甜微笑挥手道别。
      看着电梯门关闭,上行的隆隆声远去之后,西格玛碎碎地念叨起来:“哼,我可算有些头绪了!经历过那些磨难,我果然变得机灵了点!我倒要看看,之后又会怎么样!张佐夫……究竟知道多少东西!长得挺漂亮,呵,坏女人,呵,臭鼬娘!哼哼,臭鼬,哈哈,臭鼬……”他一边拆下了隔壁房间的门板,又找到了几个破烂架子,搭起一张潦草至极的“床”,简单地擦了擦,便关好门躺到上面,眼睛盯着天窗的亮光出神。
      “明天……会不会有明天?洗衣服怎么办……流浪汉究竟是怎样生活的……那场梦,还有那个绿衣服的家伙,有点烦他。最重要的还是奥利弗小姐……要找她……唉,又想起傻乎乎的瓦琳可了,想哭……还是先关注活着的拯救对象吧!得早早行动起来,那么就要……不对,我的摩托车呢?!”
      而另一边,张佐夫回到了自己的钢琴房,打开了沙发旁边西格玛没有注意到,却是自己引导“爱人”逃离黑虫追赶的门。门后的房间俨然与钢琴房的洁白无瑕相反,旧旧的,黑黑的,右侧尽头还有一架深不见底的螺旋楼梯,如同下行的旋律,急转而下。
      张佐夫脱去黑色的正装外套,一甩高马尾,瘫坐在老旧的沙发上,懈怠得不成样子,接着判若两人地自言自语道:
      “我可不是什么统领黑虫的‘黑衣人’,我不可能那么坏……粉色天空,呵呵……这些都只是亲爱的美好的‘过去’罢了。亲爱的越是造访,越叫那乌各利的小伙子精神错乱……不,并非错乱,而是事实!就算是梦好了,当执念足够强烈,哼……还有,辐射,西边天的怪物……哈,《弗斯曼的人生》,柏林噪声的柏林,亏你想得出来!虽然前者真的和那小伙子的经历不一样。唉,只有我特别些了,那小伙子以后遇到的都是……唉……她们限制重重……我其实在某种意义上也差不多,但可惜我没法讲呐,‘牵一发而动全身’……哈,真像个无能的剧作家。”
      随后她猛地想起什么,居然也碎碎地念叨,还傻笑:“臭鼬?哈哈哈,臭鼬,嘿嘿,臭鼬!吼吼!”
      接着张佐夫拎起外套,走回钢琴旁边,坐到琴凳上,留意到了平时不常触及的白键上,本该均匀的灰尘竟被涂抹开来。她无动于衷,摆好姿势,弹奏起跑调失真的“天籁”,乐声即将来到高潮,却又突然下行,像是憋着一口气,意犹未尽。
      张佐夫露出诡谲的笑容,美丽但不再显得神秘。她哼唱起来:
      “到这里,我们必须学会接受荒诞的现实啊……未来,会有自己的意念啊……我只是,最特别的引导者,又只是,最普通的‘爱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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