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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   第二天早自习,教室里弥漫着油条豆浆和书本油墨混合的味儿。
      长管星踩着点进教室,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他径直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把包往桌肚里一塞,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新同桌濡玉梁已经到了。他正低头翻着一本崭新的物理练习册,侧脸线条干净。
      阳光透过窗玻璃打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听到动静,他抬起头,很自然地朝长管星笑了笑:“早。”
      长管星没应声,视线扫过桌面。濡玉梁的东西不多,但收拾得一丝不苟,和他那身永远平整的校服一样。
      长管星拉开椅子坐下,椅腿和水泥地摩擦,声音刺耳。他昨晚没睡好。脑子里一会儿是巷子里濡玉梁递过来的薄荷糖盒冰凉的触感,一会儿是父母拖着行李箱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混乱得像一团理不清的毛线。
      烦躁感又隐隐冒头。
      下课铃响得像个破锣。老师夹着教案刚走出门,教室里就“嗡”地一声炸开锅。
      长管星从桌肚里摸出半截粉笔头。白色的,断口有点糙。他盯着桌面那条几乎看不见的旧木纹,又抬眼看了看旁边正慢条斯理收拾文具的濡玉梁。
      一个念头,带着点自己都觉得幼稚的冲动,冒了出来。
      烦。划条线。
      他捏着粉笔头,俯下身,在两人课桌拼接的缝隙上方,用力画下一条笔直的、粗粝的白线。粉笔灰簌簌落下。
      画完,他把剩下的粉笔头随手扔进自己桌肚角落。动作有点大,吸引了濡玉梁的注意。濡玉梁停下动作,目光落在那条新鲜出炉、昭示着“楚河汉界”的白线上。
      他挑了挑眉梢,没生气,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侧过身,手肘很“不小心”地轻轻压在了白线边缘,离长管星那边就几毫米。“哟,” 濡玉梁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懒散,“这线画得挺直。你粉笔挺多啊?”
      他眼神往长管星桌肚方向瞟了瞟。
      长管星正后悔自己这小学鸡行为,被他一问,更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他绷着脸,视线没挪开书本,硬邦邦地甩出句:“捡来的。”
      “哦?” 濡玉梁拖着调子,身体又往前倾了一点点,几乎要越界,“捡这么多粉笔头,准备干嘛用?”
      长管星终于转过头,对上他那双眼睛。那眼神清亮亮的,他心里那点烦躁“噌”地一下顶了上来,脱口而出:“用来打你的。”
      教室里嘈杂的背景音似乎静了一瞬。前排两个凑在一起对答案的女生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濡玉梁明显愣了一下。
      他看着长管星那张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点“我说到做到”的侧脸,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几秒钟后,他肩膀轻微地抖动起来,不是生气,是憋笑憋的。
      他飞快地转回头,拿起水杯猛灌了一口,才把那股笑意压下去。
      等他再转过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还有未散尽的笑意。
      他像是完全忘了三八线的事,身体也规矩地缩回自己那边,很自然地换了个话题。“对了,” 他像是随口一提,“昨天那薄荷糖,你吃了没?”
      长管星心里那根弦还绷着,警惕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他其实没吃。那盒糖还揣在兜里,硬硬的,像块烫手的石头。
      “什么味道的?” 濡玉梁追问,语气轻松。
      长管星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压根没尝,哪知道什么味道?但被这么盯着问,他下意识地想要给出一个答案,堵住对方的好奇心。目光扫过自己桌角不知道谁留下的、印着“红烧牛肉面”字样的调料包油渍,一个极其荒谬又顺理成章的答案蹦了出来。
      他面无表情,语气平板地陈述:“红烧牛肉面的味道。”
      “……”
      这回,濡玉梁彻底沉默了。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清晰地写着几个大字:你认真的?他盯着长管星看了足足三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破绽。但长管星只是绷着脸,眼神有点放空地看着黑板方向,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今天星期二”。
      濡玉梁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没再说话,默默地转回身,拿起那本物理练习册,低头看了起来。只是那翻页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
      长管星:“……”
      终于清净了。
      他悄悄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莫名其妙。红烧牛肉面怎么了?没吃过吗?这一上午,濡玉梁果然没再主动跟他说过一句话。三八线形同虚设。
      两人各自占据桌面一方,泾渭分明。
      空气里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长管星乐得清净,只是偶尔眼角余光扫过旁边那安静得过分的身影时,心里会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异样。
      好像……有点太安静了?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长管星端着寡淡的青菜面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两口,就看见濡玉梁端着餐盘在不远处一张桌子坐下了。
      他对面坐着一个打扮精致的女生,正笑着说什么。濡玉梁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偶尔点头。
      长管星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吃面。关我什么事。下午第一节是自习。
      教室里还算安静。长管星正对着数学卷子上最后一道大题皱眉,旁边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濡玉梁又侧过身来了。
      他没越三八线,只是把手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倾向长管星这边。
      脸上带着一种极其专注又极其无聊的表情。
      “喂,长管星。” 他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
      长管星笔尖顿住,没抬头,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今天的空气,” 濡玉梁语气严肃,像是在探讨一个哲学命题,“你觉得怎么样?”
      长管星:“……”
      他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差点把笔捏断。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濡玉梁。对方正无比认真地等着他的答案,眼神清澈又无辜。
      长管星感觉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面无表情地转回头,视线落在卷子上那道狰狞的几何题上,用一种比刚才更平、更死板的语气回答:“是很空气的空气的味道。”
      说完,他立刻低下头,重新投入和数学题的搏斗中,仿佛刚才只是回答了一个“1+1=2”这样不言自明的问题。
      “……”旁边没了动静。长管星能感觉到濡玉梁的视线还黏在自己侧脸上。过了几秒,他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闷笑。
      接着,是笔尖重新落在纸上的沙沙声。长管星没再理会。
      他盯着卷子上的辅助线,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飘过一句:有病。
      下午剩下的时间,就在这种诡异的“你问我答”模式中度过。
      每当长管星觉得旁边的家伙终于消停了,准备沉浸题海时,濡玉梁那压低的声音就会准时响起,抛出一些诸如:“你觉得粉笔灰算不算一种环境污染源?”
      “窗台上那只麻雀是公的还是母的?”
      “下节班会课岱禾会不会讲半小时安全?”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踩在“毫无营养”和“极其无聊”的临界点上。
      长管星每次都绷着脸,用最简练、最噎人的方式回答:“算。” “不知道。” “会”
      濡玉梁似乎对提出这种问题乐此不疲,每次得到答案后,眼底都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般的笑意,然后安静一会儿,再抛出下一个。
      前排的柳昌水似乎察觉到了后排的诡异气氛,回头看了好几次,眼神里充满了“你们在搞什么飞机”的疑惑。
      长管星权当没看见。终于熬到放学铃响。长管星几乎是第一个把书塞进书包,起身走人。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夕阳把老街染得更深了一些。长管星快步走着,只想快点离开学校,离开那个莫名其妙的新同桌。走到街角小卖部,老板娘正把冰柜推回店里。
      “星星,今天走这么急啊?” 老板娘的声音带着笑意。长管星脚步没停,含糊地又“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他今天实在没心情应付任何寒暄。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绿铁门,院子里熟悉的寂静涌上来。他放下书包,没急着进屋,而是走向后院角落。
      几声短促的口哨。几只熟悉的猫影从杂物堆后钻出,围了过来。长管星拿出破搪瓷碗,里面是早上出门前放好的剩饭拌了点鱼汤渣。他把碗放在地上。猫咪们立刻埋头吃起来。
      长管星靠在门框上,看着它们狼吞虎咽。夕阳的余晖给猫毛镶上金边,也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裤兜里,那盒薄荷糖还在。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硬硬的盒子棱角分明。早上那句“红烧牛肉面的味道”不合时宜地跳进脑海。
      ……确实有病。他皱了下眉,看着碗里吃得正香的猫,心里那点被骚扰了一下午的烦闷被冲淡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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