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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初遇 ...

  •   巷子里的土腥味混着铁锈气,还没散干净。
      长管星靠在冰凉的砖墙上,后背的汗黏着粗糙的布料。嘴角有点刺痛,他舔了一下,尝到点铁锈味。
      刚才那两个怂货跑得比兔子还快,连个像样的拳头都没挨上。无聊。
      他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点上。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冲进喉咙,勉强压住了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尼古丁带来的片刻麻痹,像一层薄纱,暂时盖住了心里那个空落落的洞。
      巷口的光线被两边的旧楼切割成窄窄的一道。
      又白跑一趟。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灰白的烟雾扭曲着消散在晦暗的光线里。
      这种毫无意义的“约架”,从初二就开始了。开始是愤怒,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只想找人打,或者被打。
      后来,愤怒烧成了灰,只剩下一种习惯性的麻木和一种扭曲的验证。验证自己还喘着气,还占着这世上的一点地方,哪怕是在这么个破败的角落。
      脚步声。很轻,踩着巷口掉落的碎石子,由远及近。
      长管星神经倏地绷紧,夹烟的手指顿住。阴影笼罩下来,几乎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
      操,不是吧?白耀江?
      教导主任那张古板严厉的脸瞬间闯入脑海。他猛地扭头,心里已经盘算着把烟头摁灭在墙缝里的速度和能编出什么瞎话。动作卡在一半。
      来人比他高一点,穿着和他们一样的白校服,袖子规规矩矩地挽到小臂。巷口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皮肤很白,眼睛很亮,像刚被泉水洗过的黑曜石。
      不是白耀江。长管星认出来了。
      新来的转学生,叫濡玉梁。年级前五常客,据说是受不了原来重点校的火药味,主动申请转来他们这个“慢班”的。昨天刚成了他的新同桌。
      怎么会在这儿?濡玉梁似乎没在意他手指间袅袅的烟,也没看他嘴角那点狼狈的痕迹。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不惊讶,也没厌恶,他伸出手,掌心躺着两样东西:一个独立包装的创口贴,透明底色,边角整齐;还有一小盒铁皮薄荷糖,绿色的包装,看着就很清凉。
      “擦擦吧,” 濡玉梁的声音不高,在这逼仄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温和的穿透力,“伤口沾灰不好。”长管星愣住了。烟灰簌簌地掉在地上,都没觉察。
      预想中的探究、嘲笑都没出现。只有眼前这只干净的手,和那两样突兀又……平静的东西。
      他像被按了暂停键,维持着扭头的姿势,视线从濡玉梁平静的脸落到他手上。
      给我这个干嘛?
      他心里冒出一个声音,带着惯有的警惕和疏离。
      同情?喜欢多管闲事?看他那样子,干干净净的,跟这破巷子格格不入。
      喉咙有点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比如“不用”,或者更硬一点“少管闲事”。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没动。目光沉沉地钉在濡玉梁脸上,带着审视和一种尖锐的距离感。
      小巷里一时只剩下沉默。远处隐约传来放学的人声和自行车的铃铛响。
      濡玉梁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没有催促,也没有收回的意思。他甚至微微歪了下头,眼神里带着点纯粹的询问意味,好像在说:拿着啊?
      长管星心底那点莫名其妙的烦躁又冒了出来,混杂着一丝难堪。他讨厌这种被看穿感觉,尽管对方可能根本没那个意思。他抬手,拿过濡玉梁掌心的东西。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对方温热的掌心,那温度让他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回手。“谢了。” 声音硬邦邦的,毫无感谢的温度,更像一张不耐烦的终结符。
      濡玉梁看着他攥紧的手,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点了下头,转身,踩着来时的碎石子路,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巷口。
      那身白校服很快融进了外面更亮的光线里,消失了。
      巷子里又只剩下长管星一个人。他低头看着手里被捏得有点变形的创口贴和薄荷糖盒。铁皮盒子冰凉,棱角硌着掌心。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把烟头狠狠摁灭在墙上,留下一个焦黑的疤。莫名其妙。他把创口贴胡乱塞进裤兜,薄荷糖盒也一并揣了进去。转身,也走出了这条阴暗的巷子。
      夕阳把老街染成一种暖调的橙色,空气里飘着路边小吃摊的油烟味。放学的人流已经稀疏。长管星低着头,双手插在校服兜里,薄荷糖盒的棱角隔着布料硌着他的腿。
      他走得很快,像要逃离什么,又像是习惯性地把自己隔绝在人群之外。
      路过街角那家小卖部,老板娘正把门口冰柜里的棒冰往里收。看到他,老板娘笑着招呼:“星星放学啦?今天这么晚?”
      长管星脚步顿了一下,含糊地“嗯”了声,算是回应。
      老板娘知道他话少,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收拾:“早点回家吃饭啊!”
      家。
      这个字像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他加快了脚步。拐进一条更窄的老街,两边是低矮的旧平房。
      他掏出钥匙,打开一扇漆皮斑驳的绿色铁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呻吟。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和一只废弃的搪瓷脸盆。
      这是他一个人的“家”。
      父母带着妹妹离开的那个冬天,好像带走了这里所有的热闹和温度。
      他记得那天早上特别冷,呵出的气都是一团白雾。妹妹的小脸埋在妈妈厚厚的羽绒服帽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爸爸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轮子在院子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磕磕绊绊。妈妈没看他,只是低声催促着“快走快走”。行李箱的轮子卡在门槛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爸爸烦躁地骂了一句。长管星下意识想上前帮忙抬一把,手刚伸出去,爸爸已经把箱子拽了出去,头也没回。妈妈拉着妹妹,快步跟了出去。
      门在他面前“砰”地关上。那声关门声,好像还在耳朵里回响。
      院子里的寂静像冷水一样漫上来。
      他那时站了多久?不记得了。
      长管星甩甩头,把那点陈旧的寒意甩开。他拉开屋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灰尘和旧家具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陈设很简单,甚至有些空荡。他把书包随手扔在唯一一张旧沙发上。
      肚子叫了一声。
      他走进小小的厨房。灶台冰冷。他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大碗,又翻出一把挂面。锅里接上凉水,打开煤气灶。幽蓝的火苗“噗”地窜起来,舔舐着锅底。
      等待水开的空隙,他走到后院。这里更荒僻些,堆着些杂物。他吹了声短促的口哨,声音不高。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两三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从角落里钻出来,黄的、花的、黑的,眼神警惕又带着点期待。它们认得他,认得这口哨。
      长管星从厨房角落里拿出一个搪瓷碗,里面还剩点昨晚特意留的、拌了鱼汤的剩饭。他把碗放在后院角落的地上。
      猫咪们小心翼翼地靠近,确认安全后,才埋头狼吞虎咽起来,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长管星就靠在门框上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放空。
      院子里杂草丛生,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拂动他额前有点汗湿的碎发。厨房里传来水沸腾的咕嘟声。
      他转身回去。面条下进滚水里,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墙上那扇不大的、蒙着灰的玻璃窗。
      他拆开一包最便宜的榨菜,倒进另一个小碗里。灶台简陋,光线昏黄。
      他站在锅前,身影被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薄荷糖盒还在裤兜里,硬硬的轮廓贴着大腿。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
      濡玉梁。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面条煮好了,他用筷子捞出来,盛在碗里。热气腾腾,蒸汽扑在脸上,有点湿润。他端着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和一碟榨菜,走到小客厅那张掉漆的木桌前坐下。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他吸溜面条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猫叫。
      他低头吃着面,榨菜的咸味在嘴里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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