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官念

3、粉星篇 电母一族，

　　电母一族，世代女尊男卑。尤其到了子嗣稀少的时候，族中男子便要抬不起头来。这景象着实有趣，因为我知道，开枝散叶的事在人间，甚至在天界其他地方，都是女人的罪与幸。
　　我亦是女流之辈，却敢笑男人的无能，因为我是电母一族此代当家，也是同辈中唯一的女子。

　　三代以前，族中忽然出现了香火延续的窘境，到我父亲这辈，只余下一子一女两人。我姑姑顺理成章做了当家，可她不愿意嫁人萌子。于是，“重任”落在我父亲身上。
　　我的母亲是个道行很低微的仙子，幸而她的梦想就是相夫教子，功力的深浅她是从来也不在意的。她与我父亲倾心相爱，婚后不久即有身孕，生活堪言幸福。上苍极是眷顾她，完成了她的梦想——相夫教“子”。她的第一胎是个儿子。
　　初时，举家皆喜。然而，快乐在第二年就变了味：母亲生下了我的二哥。之后，她在四年里诞下三子，却再也没有人开怀，因为举族都希望她能产下明珠。
　　四年里，族人无数次劝我父亲纳妾，他都拒绝了。他曾发誓今生只穿一次红蟒袍，他不愿辜负母亲。
　　第五年，母亲再度怀孕，有个叫丁寅的神医来为我母亲诊脉，他说我母亲此胎双生，但因胎位异常，他言不准将是双子或是龙凤。他的诊断令阖族上下重又充满希望，人人都希冀我母亲可以诞下女婴。
　　是年七月，滚滚炎夏。我母亲产下龙凤双胎，可惜，我唯一的姐姐连眼睛都没睁过一下就死在了当场。
　　那一天，我姑姑头一遭开口劝我父亲：“纳妾吧！”
　　八月十五，中秋团圆夜，我父亲再度穿上红蟒袍，与另一个女子誓共白头。而他的结发妻子，却守着四个儿子，孤单单地枯坐了一夜。
　　有一个词叫做“多多益善”，世间男子在娶妻妾时，大约都动过这样的念头，然而世上没有任何一个男子有我父亲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和那么多热情衷心的支持。二姨娘在隔年春天生了个儿子，我父亲甚至没等过我五哥的满月，就纳进了第三房妾室。
　　嫁给我父亲的第八年，我母亲终于又有了身孕。而那时，父亲正筹措着要纳第五位如夫人。母亲有一番痴情，丈夫纳妾时总为他开脱“是为了要养个女儿”，她还是不肯相信，那为她四年不纳妾的男人其实早就变了心。她恳求他等她生完这胎再纳妾，她总以为如果能生个女儿，就可以结束与人分享丈夫的痛苦。可惜他只当她是孕期心思多变，口上答应了，喜宴还是热热闹闹地准备着。
　　我的母亲啊，她还不能明了，在这世上最不能相信的，就是一个不爱你的男人的话。
　　她临盆那夜，丝竹喜乐声阵阵传进她的卧房。这一次，她总算死心，趁丫鬟去喊产婆的间隙，她扯了被单将自己的生命连同未出世的孩儿悬挂在了梁上。
　　喜宴瞬时变成了丧宴。偏偏神医丁寅也在场，他握着我娘冰凉的手，喊道：“夫人气绝，腹中小千金尚有脉象。快将我的药箱拿来，迟了便是一尸两命！”
　　“千金”，这两个字，比我母亲在喜宴赴死更震动大家。父亲害怕“一尸两命”，再度失去女儿，等不及丁寅的药箱，更等不及把红袍脱去，回屋擎了剑来，只一剑，便将他曾经挚爱的女人剖成两片。
　　我来到的这个世界的第一眼，是满目的血红，凄然绝望。
　　母亲的血流入我的双目，从此后我拥有了一双知过去，晓未来的通天眼，因着它，我才知道母亲的死因。

　　我的通天眼并非浑然天成，因而我所能知晓的事件常常只是一个片段，却没有全部的前因后果。我以为这些片段已然足够，然而多年后我才明白，我的一生，全然是被这些支离破碎的片段所毁。

　　我尤记得与雷灭的初会，那时节，他已是一个眉目俊郎的少年。雷公电母两个世族，人人都夸他是不世出的良才。
　　我站在两族祭祀典礼的人潮中，茫茫然抬头张望，他恰好转首，四目相接时，他嘴角一扬。不知为何，就连他的眸中，也仿佛漾着柔和的暖意。那一眼，叫我毕生难忘。
　　只一瞬，我忽然看到一个片段：我和一个男子身着大红喜服，红彤彤的烛光里，他俊美的侧脸仿佛有些不真实。我顿时惊觉，那是雷灭啊！
　　雷灭，原来我的归宿是你么？
　　他走过来柔声唤我：“你是粉星吗？我叫雷灭。咱们一同出去玩吧！外头院里还有我几个表兄妹，人多才好玩呢！”说着，他向外昂首，朝院子里的几个孩子招手，既而微笑。
　　我呆住，我是他未来的妻，他怎能对着别人这么温柔微笑？
　　是不是他终有一天也会像父亲一样，过着拥红倚翠的生活？我拍开他伸向我的手，冷然：“你走开。”雷灭愕然，我却甩手离去。
　　雷灭从此见了我便有些讪讪的，我越发赌气，常常奚落他，可他似乎从不生气，看我的眼神总是温存得令人心动。其实我并不嫉妒他的那些表妹，我早看过那些女子，她们的姻缘并不与他相连。但我仍是任性，我不喜欢雷灭待别人好。我总是想到母亲，我不愿意雷灭变成父亲那样的男人，我不愿意自己像母亲那样窝囊地活着。

　　即使是仙，一生中也免不了遭遇劫难。我的劫，是镜中的我，是那温柔可人的妖。
　　多年后，我还是无法忘记劫数开始的时刻。雷灭和夜薇互相凝望，而我却在他们的凝望里看到“我”和雷灭拥抱在一起。我明白，我永生永世不会有那种柔软的表情，所以那个在未来和雷灭相拥的人，不是我，而
　　是和我有着相同容颜的夜薇。
　　我明明有通天眼，却还是有许多料不到的事。我没有料到，我那一击，竟毁了雷灭半边的脸，也没有料到，他的眼内从此种上了我电击残留的咒怨。我回想曾预见到的喜宴，这才恍然，为什么我一直只看到他的侧脸。
　　时间在不觉间流逝，我早早地和雷灭定下婚约，也从来没有再见到过那个妖怪，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几百年来，我从来没有一刻放下心过。
　　我整夜整夜地看到夜薇和雷灭相拥的片段，随着功力渐长，我能够看到更多与这片段相连的画面。雷灭，穿着一袭红蟒袍，拥着那纤弱的妖怪，面上的表情似怜若爱。
　　我的恨越发浓烈，难道不管如何，雷灭也要步上三妻四妾的路吗？
　　夜薇，这朵开在暗处摇曳生姿的蔷薇啊，若你要与我这颗光芒夺目的星子一较高低，我定会让你魂飞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