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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薇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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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百年之前,我只是庙墙下的一株蔷薇花。我生长在一座香火稀少的庙宇,它最鼎盛的时候,也仅有九个和尚。通常,只有一师一徒两人,守着这山林深处的孤庙。
可是,这座破落的庙宇里,却有着最虔诚的僧人。我每日每日地,沉浸在祥和的颂佛声中,聆听老和尚为徒弟讲禅论经。终于有一天,当我一觉醒来,我已幻化为人。
发现我的和尚叫作禅一,他是当时的住持,他为我取名为夜薇,这功力高深的和尚,早已悉穿我的来历。他说我灵根深种,悟性非凡,嘱咐弟子收养了我。因为禅一的八字批语,我这个妖怪自此就成了庙里的住客。
我长成人类十岁幼童的面貌时,寺里的主持已是禅一的第五代弟子智通。他从不强求小和尚们做早晚课,常说,刻意去做一件事亦是入魔。
我的魔,也在那年冬天到来。
无妄之灾,或许就是指这种事了。我失去了双目,也在额头留下至死不褪的伤痕。我清楚地记得,伤我女孩叫作粉星。伤我的原因,是那个男孩——雷灭。失去光明前最后一个景象,是他痴痴凝望我的样子。我为了那一个凝望,断送了自己的眼睛。
从巨痛的昏迷里醒来时,我已在寺中。我失声大哭,吵嚷着要去报仇。智通抚着我的发,说: “恨是心魔。你难道宁可作魔,也不愿成佛吗?”
当我还是一朵蔷薇的时候,我就想要修炼成佛,在佛脚下幻化成人的我,虽有妖身,却从没有凶残暴戾的妖心。
我踌躇了……
智通又道:“心净则眼明。只要你心不盲,你自然还能看见这姹紫嫣红的世界。”
我停止了哭泣,轻轻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心中郁结的仇恨慢慢消散而去。
只是当时,我并没有想到,看似消散而去的仇恨,其实是更深刻地附骨而存,化进了我的每一寸生命。
当智通的第五代弟子方乐成为住持时,我已经长成了一个少女。在这百余年里,我虔心侍佛,勤于修炼。禅,悟透了不少;功夫,长进了许多,可是我的修为似乎仍停留在数百年之前,一身的妖气并未因时间的流逝而减弱。
可是我知道,智通应当是对的。心净则眼明。我在这庙中,从未因失明而跌倒碰伤过,所以我深深相信,我终有一日也能成佛。我只看着前面,却没看见心里,那些蠢蠢欲动的欲念。
我并不知道,方乐和方苦会在茶房打机锋。我也不知道,我安静地在门外聆听,不去打扰,却成了另一种打扰,打扰了我平静数百年的生活。
“方乐师兄,我念了几十年经,为何还不能成佛?”
方苦虽然本性淳朴,但资质比他师兄实在差得太远。
“打碗水来……将这晚清水煮一杯碧螺春来。”
每一代住持,都让我想起那时为我取名的禅一,他们都一样温和善良。
“师兄??这……光是清水怎能煮成碧螺春?”
“那么光是念经又怎能成佛?”
我心生赞叹,暗念一句“阿弥陀佛”。
“那夜薇呢?怎么她也只是念经,却有佛相?”
我心里一动,不由屏住了呼吸。
“她是可怜人,你又嫉妒她作什么?她虽有佛相,可惜此生都成不了佛了。”
“为什么?”
“……那年她受伤,不止伤了眼睛,也打散了眼内的灵根。灵根既毁,她终身是妖,无缘成佛。”
“啊……”
“瞒着她,也是为她好……”
我眼前曾有的光明,刹那间被黑暗吞噬,再也见不到任何东西。
心净则眼明。我的心魔,原来早就在了,我的心也早已污秽。既已污秽,岂能视物?
我念着一声一声的“阿弥陀佛”,却再也收伏不了喷涌而出的仇怨。
我眼里善良的和尚们,原来从来没有好好看待过我,原来我,只是一只可怜的妖怪。
我闭眼漫声颂佛,数不清的“阿弥陀佛”中,我杀了整个寺庙的六个和尚。
恨是心魔,我宁可作魔。
我是不死的妖,但无限的生命里也会有病痛。我开始无故头痛,在那撕裂灵魂般的剧痛里,我总是不能控制自己的理智与行为。久病成医,我为自己找到了一剂偏方——血。头痛时,只有这甘甜粘稠的液体才能缓解我的痛楚。
发病,饮血,平静。再发病,再饮血,再平静。几十年后,我才渐渐明白了这恶意的轮回,是夺去我光明的闪电带给我的又一个毁灭。那创口里的不灭咒怨,引我背离佛道,步向阿鼻地狱。
我从此独居在庙里,诱杀过路的旅人,吸取他们的精血。我一心一意地要做魔,如同我曾经一心一意地要做佛。
我回想曾经在庙里度过的平静岁月,那些看似和善的和尚,其实从未将我当作正常人看待。他们,或是奉有禅一的遗命;或是可怜我在无妄灾祸下失去了灵根……不管是谁,从来没有人将我当作一个普通的,向往成佛的女子。
我的记忆里,总是反反复复地出现两个身影:一个人,留给我终生牵念的温柔凝望;另一个人,留给我永不磨灭的丑陋伤痕。
岁月流逝,我终于发现,原来思念也可以使愿望成真——同样下着雪的冬日,我终于和雷灭在数百年后重逢。
雷灭的声音如同身周飘落的雪花,温柔一点,堕在心中。只是可惜,他呼喊的还是另一个名字:粉星。我以为雷灭是我生命里,唯一一个将我当作正常人看待的,却原来,他并无特别,我是他眼中另一个人的替身,他看着我,其实是穿越我,看向另一张容颜。
心底莫名刺痛,我仍努力作淡然微笑……我早该看穿,重逢是为了让我可以去还那女子一道伤痕,而不是为了还雷灭一个凝望。
雷灭将我带回了天界神医丁寅的住所。看,我不需做太多,我只要微笑或者蹙眉,我身边忧郁的男子便会神魂颠倒,忘记我是妖,忘记我和我他深爱的女子有死仇,而不顾一切带我回天界,要为我医好眼伤。
替身,也有替身的好处吧……
“伤在闪电之下,本已非寻常之力可治,更皆咒怨深种,这一双眼,活一世,盲一世。”丁寅有当着病患诊断的怪癖。我想我此时当是面无表情,我的光明,几百年前走得彻底,失望在悠长岁月里蜕变成绝望,我早就接受无法复明的事实。
“先生有补天神力,难道也治不得?”我一怔,雷灭竟比我更期待寻回我的光明吗?
耳边传来丁寅冰冷的一叹:“妖怪,只怪你嗜血太甚。丁某此生,即使手有余力,亦不救卑劣的魔物。为你诊伤,是怜你受无妄之灾,伤后嗜血是你自己惹来的业障,我无需再怜,也无需医治。”
我垂眉,忍住嘴角的冷笑。执果索因,难道他竟看不到,真正的业障并不是我惹来的吗?
“夜薇,你略坐坐。倘要起身,面前三步是火盆,要记得避让。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雷灭的语调,不急不徐,我纵有不解,却只剩下安定。我向着他声音的方向抬头,盈盈一笑。那一瞬,我忽而起念:今日他的相貌,还似少年时那么丰神俊朗吗?
丁寅迟疑了一下,和雷灭走到屋外檐下。谈话声隐约传来,我耳力再敏锐,终是无法捕捉到完整的语句。
我只能清晰地听到雪声沉重,想来外头定是琼花漫天。
遥远的记忆里,少年雷灭在无瑕大雪后朝我微笑。我蹙眉,伸手扶住额头。火盆近在咫尺,我的手指却是冰样寒冷。
头又开始无端地疼痛。我勉力撑住,无数久远的画面在我脑海里横冲直撞。他曾那样凝望我,为了那个凝望我才失去双眼,难道我只是一个替身吗?那么我失去双目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向后仰倒,头痛越来越甚。我是为何而来?只是为了还他一个凝望吗?还是为了还她一个伤痕?
再支撑不住,我短促却凄厉地尖叫一声,滚倒在地上,我仿佛听见另有金属撞击的激越声响,或许是我将那火盆扑翻。
我在虚空里伸手乱舞,雷灭,雷灭,当日那一眼,难道是镜花水月吗?雷灭,雷灭,若你不将我看作替身,我宁可眼盲一世。
“夜薇!”我听到他喊我,声音紧张。
我好像被他拥在怀里,如果此刻是梦境,那沉睡终生又何妨?
“先生,你不能见死不救!”
“这顽症,我不出五分力克制不住。可是我已花了五分力用于封住你眼中的咒怨,三成力要护住我自己的心脉,只余两分力,根本于事无补。”
“先生,你撤走三分封在我眼里的补天神力!”
“你疯了!那样你又如何抵挡咒怨的痛楚?”
“我功力高过夜薇,又长期受您照顾,一时半刻的痛楚我能忍得!”
“行险过甚,我不能答应!”
“先生!算我求你!”
这争吵,是为我而起吗?我意识渐渐迷乱,若能饮血,我想我可以止住这疼痛,可是,我怎能饮他的血?我怎能饮他朋友的血?
多讽刺,我是为了医病才来到这里,谁却料,却还是要因着这病而死了。我杀过无数人,死后会去地狱吗?奈何桥上,我要求一求孟婆,今生的痛苦我都要忘记,但那一眼,我可不可以不忘?只有这一眼,我要铭记,哪怕此后我要因罪受刑,为了这一眼,我亦心甘。
耳盼是雷灭的一声痛呼,我胸口一窒,仿佛是谁沉重地倒在我身上,然而我的头痛却好像减轻了些。
“雷灭!雷灭!”
伴随着丁寅的大喊,我终于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