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浮生若梦(下) 第五秒·滴 ...

  •   第五秒·滴答·意不尽

      我在荒林中一如既往地等待归沐。
      她依旧坐到井台上,唤我均言,然后一言不发地开始抚琴。
      她自笄礼后,越来越沉默,虽说女子平时不宜多言,但她安静的笑容会让我有一丝慌乱。
      无言时,她便抚琴,和着曲,唱起小调。
      我似乎被施了法定了身,只有她轻启的唇飘出的曲萦绕身边。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都似这般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我大吃一惊,她唱的竟是那前明朝的《牡丹亭》。
      康熙年间的文字狱事件甚多,她竟将牡丹亭如此直白地唱出!
      年幼时,有次父亲让家仆送一箱银两去江苏巡抚朱昌祚府上。我很奇怪,父亲告诉我,那是因为他所修之书《明史》。
      顺治元年,顺治帝入关,定都北京,少数民族被汉族视为蛮夷,坐拥汉族江山自然不得民心,便颁布剃发令,又不许再提前朝旧事,否则便以谋逆处死。
      父亲告戒我,封得住民口,封不住民心。即使清代史官如何粉饰,后世之人也会得知真相,他们应当知道所有的真相。
      我尚不知父亲用重金购得朱国桢所著的明史原稿,又补上天启,崇祯两朝事。之后,被罢官的归安县知县吴之荣便告发父亲私修《明史》一事,欲藉此邀功。父亲心知百口莫辩,不愿牵连甚多,便送了银两给查案的巡抚。
      父亲死后,吴之荣再次上告,刑部查实后,将为书作序的礼部侍郎,湖州太守以及参事办案,校刊及购逆书之人,包括庄家四子,还有庄延垅弟弟一同处死了七十余人,数百人发配边地充军。又开了父亲的冢,用鞭子抽打森森白骨,才告终。
      归沐无所畏惧地唱起前朝旧曲。我看着她,想起父亲,他修著明史时是不是也如此坚定,抱有一死的觉悟。
      归沐不唱了,开口问我,均言,为何杜丽娘死后三年之久还得以还魂,与柳梦梅相合?
      这……照汤显祖的说法,应是:“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可是,生死是定数。若是情至则死可复生,有何来梁祝化蝶之说?古往今来,都不过人们美好的愿望而已。
      她似乎看透了我所想,开口道:梁祝化蝶又有何好?它们轮回七世艘不得相守,最好的结局便是双双死去!
      然后她又闭上眼,摇头叹息道: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呵。
      之后,不顾我的惊诧,她告诉我说,均言,我已经答应了那家人的提亲了。她又笑着说,不是别人逼我的,是我自愿的。
      我第一次想去问她为什么,就像她问我的那样。
      她缄口不言,突然高高擎起古琴,再狠狠摔下,琴发出刺耳的噪音,裂成两半,琴弦断裂,而归沐,面如寒霜。
      归沐一字一顿地说,自此以后,我再不需要弹这琴了。说完,便跑开了。
      我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想起父亲说过“琴即人心,如果没有知音,琴音便无义,不弹也罢。”
      她是在告诉我,归沐此生,惟庄均言一个知己么?
      那么,她为什么又答应了那人的提亲,毁掉琴呢?
      我想大笑,可是却发不出声音。哈哈,归沐,你在恨我不能给你幸福而赌气么,可是,的确如此啊,我什么也没有哈。
      归沐,我该称赞你审时度势,及早清醒做出正确选择么?
      你是不是没有无奈过?所以不知道我的无奈?
      第六秒·滴答·狭逆间
      康熙四年,乙丑月,初九,丁卯日,大利西方,忌利器,有血光,宜婚娶沐浴。
      我随归沐进入那家人的府宅,气派非凡,亭台轩榭,无一不有。
      归沐拉着红缎带的一端轻移莲步,在喜堂内站定。
      我不去看那个人一直傻笑的脸,我只是盯着那块红布,想象红布下的归沐,此刻的表情。
      媒人高唱:“一拜天地!”
      新娘子微微俯身,稍许颔首。
      媒人再唱:“二拜高堂!”
      新娘子缓缓转身,霞帔上的流穗轻轻打旋,再次颔首。
      我不经意地一瞥,顿时觉得周身寒风强劲。
      高堂上坐的,呵呵笑着捋着胡须的老人,就是吴之荣!
      原来,归沐要嫁的,是害死我爹,我叔父,我哥哥以及七十多条人命的吴之荣的儿子!
      媒人唱着:“夫妻对拜!”我觉得再没有待着的必要了。
      我从来未曾深刻了解过归沐,不止到她的家世,她的喜好,她的所思所想。
      不过,她也一样从未知悉过我。
      我们,始终不曾相识。
      我正欲离开,不想新娘子竟然松开红锻带,又揭了自己的喜帕。
      宾客都愣住了,包括媒人,吴之荣,还有新郎。
      媒人连忙捡起喜帕,慌张地要替新娘盖上,归沐却一把推开了她。
      我目瞪口呆得看着它走到吴之荣面前,微笑,又稍稍屈膝行礼。
      吴之荣尴尬的笑着扶归沐起身,又说,好媳妇,三拜还没拜呢。
      就是,就是。堂下的宾客也笑了起来,为了缓和气氛。有人打趣道,快拜吧,新郎官可等得急哦。
      众人哄笑起来,归沐也笑了。新郎也呵呵地傻笑。
      可是。归沐微笑着说。他不是我的夫君啊。
      众人的笑容都僵在脸上。归沐看着一脸错愕的吴之荣,悠悠地说道:
      我的夫君,他姓庄,名祗,字均言。庄廷垅之子,庄均言。
      未等宾客反应过来,归沐便从袖中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地向吴之荣的脖子刺去,飞快地穿过了他的喉
      咙。然后,抽出,再一次飞快的刺入。她的面孔决绝,眼中的青色光芒闪烁。
      所有人张大了嘴巴,惊恐地看着这一切,直到,吴之荣再也不动了,家仆才赶来将归沐围住,却没人敢上前
      。
      归沐打量着周围的人,突然发现了我,笑了。她说,你来了,真好。
      然后她缄口沉默,血迅速地从她口中涌出,她只是微笑,倒下,霞帔上地珠子散了一地。
      周围好静,那一声“新娘子咬舌自尽啦!”尤为突兀刺耳。
      我忆起几天前,她在林中对我说,梁祝化蝶又有何好?它们轮回七世都不得相守,最好的结局就是双双死去
      !
      双双。死去。
      而凤冠霞帔的归沐被丫环搀走时,低声问我,你,会等着我吗?
      我笑了,转身离开。
      归沐,你这么聪明,不需要抬头确定我的回答,便知道我一定会点头么?
      我会等你,很久很久,十五年,五十年。

      第七秒·滴答·曾之森
      某天,我在荒林中无所事事,忽地发觉井沿上坐着一个女子。
      身着霞帔,头戴凤冠,眼眸中盈盈青色如碧天下的夜明珠,明媚丛生。
      我笑了 ,她也笑了。我听到她唤我均言,庄均言。尽管她再也不能说话,尽管她的舌头已经像一只鸟儿那样轻快地飞离。
      我看着她,知道她会明白我想说的,一直想说的,终于可以说的。
      一起离开吧,离开吧,归沐。
      她秋鸿般的眸子看着我,忽地笑了,重重地点头,凤冠上地珠子幸福地震颤。
      我知道,她在说,好。好。

      第八秒·滴答·月光寒
      我从梦中挣扎着醒来,泪流满面。
      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所梦的,是我的前生,还是来世?
      可是,最长的梦也不过八秒而已。
      “屏却相思,近来知道都无益。不成抛掷,梦里终相觅。
      醒后楼台,与梦俱明灭。
      西窗台,纷纷凉月,一院丁香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