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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浮生若梦(上) 第一秒·滴 ...

  •   第一秒·滴答·雁儿落
      康熙二年秋,我死了,年仅十六。
      押在囚车奔赴刑场的我,未觉得有丝毫后悔,我跪在刑台上,直候到监斩官的那一声“午时三刻已至,行刑!”才抬起头。
      百姓茫然地看着我,他们只是来看热闹吧,不知何为罪,何为恶,终生平安又碌碌。
      我的视线停留在一个女子的身上,她还未及笄,仍旧梳着丫髻,好奇的眼睛乌溜溜地盯着我看。我不知道,她所好奇的,究竟是什么。
      发现我正在看她,她便冲我笑了,极天真的样子。
      明晃晃的刀光刺痛了我的眼,我在一片晕眩中看见她对我笑,之后,刀飞快地落下,我的头骨碌碌地落向大地。
      喉结破碎,鲜血喷涌,可是那个女子还是笑。
      我觉得体内豁然空明,轻欲乘仙,漂浮在半空中,我看者自己正在飞速腐朽的身体,笑了。
      我飘到那个女子面前,定定地看着她。少顷,发现她也在看着我,不是已经死去的我,而是虚无的我。
      我听见她低声问:你是谁?
      她的眼内莹莹绿光一闪而过,这个陌生的女子直直地盯着我,旁人定会以为她在发呆吧,只有她才能看见我。而她疑惑地看着我,问我,你是谁。
      我想要告诉她,我是庄氏第一百七十五代孙,我有三个哥哥,只是他们同我一样在今日死去,我还有一个叔叔,也被处死。而我的父亲,被他们从家中粗鲁地挖出,再施以笞刑;我的母亲早已不知逃去哪里。
      我只是微笑着看她,不语。如果我能说话的话,我会告诉她,我庄氏一族如今已被灭门,株连甚广,所有与庄氏一族扯上关系的都被发配边疆。
      我动了动嘴角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结破碎,声带断裂,我甚至可以摸到项上的伤口还在向外汩血。
      她沉默良久,然后告诉我,她以归沭,归为姓沭为名,水栖之木。
      我笑着点头,不停地念着她的名字,归沭,归沭,归沭。有形无声。
      可她却像是听了一般,不停地应着。嗯,嗯,嗯。
      归沭,如果我可以说话,我会告诉你,我名唤庄祗字均言。庄均言,均益之言,我伟大的祖先已化蝶归去,与鱼同乐,可我庄氏如今却遭灭门。
      如果我告诉你这些,你又能怎样呢?

      第二秒·滴答·枕小路
      我终日呆在城外的荒林里,荒林边有一口古井,井水清澈。微微泛蓝,大概这是百姓畏惧来此汲水的缘故吧。
      归沭坐在古井沿上,晃动双腿,歪着脑袋问我,你是哪个庄延的儿子么?
      她一遍遍地问我,你是那个明史一案中不愿苟活的庄均言么?你就是那个如实报上自已的年龄,又不愿修改为15来获取免死机会的庄均言吗?你就是那个私修《明史》的庄延的儿子庄均言吗?
      我点头,便看到她一脸兴奋,如同坊间任何一个无知又对传说无限好奇的女孩子,对流传的种种,她始终睁大双眼感叹不可思议。
      我猜测她是否就是因为对明史案中那个倔强的少年好奇而去刑场,她看见一个虚无的灵体却不知道他是谁,她从坊间听来大量的传言,然后一步步靠近虚无灵体,兴奋得意又小心翼翼。你就是那个庄均言么?父亲修著《明史》被告发,处死的人当中最小的那个庄均言么?
      我看着她单纯的眉眼,听她滔滔不绝地说着她听来的庄均言。
      然后,她问我,你为什么不愿听衙役们的话虚报一岁呢。
      彼时,父亲修著《明史》一事被告发,可是父亲已死,于是便开棺鞭尸。九族之内,无人幸免。关在狱中时,送饭的衙役好心告诉我,大清法律规定,15岁以下庶民犯法后不得处死。他劝我虚报一岁,便可免去一死。虽说会发配边疆,但活着总比死去好。
      我一边摇头一边感谢他的好意,他叹息着走开了。
      尊之为将,悲之为虏,独活于世,便要承担几十条人命的血仇,这比发配边疆更为深重悲惨。
      若是可以告诉她,我便会说,这世间种种是没有为什么的,未知数便是定数。而我死去也不是死去了,死去便是重生。
      可我不能告诉她,便只能看着她眉头紧锁,抱歉地示以微笑。
      我同样不能告诉她,她所有的为什么,我都不能替她解答,如同很多为什么我自已也不能解答。
      为什么我会遇见她?为什么我会在临死时才第一次看见她?为什么生又为什么死?
      就像很小的时候,我也如她那样拉着父亲的衣裳,将自已的不明白全部道给他,他只是微笑地看着我,然后说;“古人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这世间又有什么习为人所知?不知便是知了。”
      这些都是定数,都是劫数。无法避免,无可避免。

      第三秒·滴答·重置实
      我初识归沭时,她还只是个单纯天真的女孩,梳着丫髻,手上套着祖辈传下的翡翠玉镯,笑声开朗而不自知。
      她一日日来,头发也越蓄越长,坐在井沿上摇晃着身子,唤我言哥哥。
      有时,她一蹦一跳地来,必是今日又得了几件新衣,若是气呼呼地,则是家人又批评她女孩子不该像野孩子一样乱跑。
      她直率地将所有喜怒哀乐倾盘托出,我只能一边聆听一边微笑,好在很多时候她天真易忘,丢弃不愉快的,享受欢欣的,这样活着。
      她甜甜地唤我言哥哥,并不停地问我为什么,然后在我的沉默中忘记自动已所关心的事,去追逐新的乐趣。
      她又常将古琴偷带出来,只为了让我听她新学的曲子,琴音铮铮,荒林里沙沙叶响,宛若天籁。
      我看着她坐在古井沿上,十指纤纤如削葱根,她的长发垂下像一朵美丽的云,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我常常猜测她在弹奏时是沉默着悲伤还是无谓的漫不经心?
      而她弹完后,则会抬头笑着问我,好听么?她眼睛中莹莹青色如寒室中的夜明珠,熠熠生辉。
      我点头,她便开心地大笑,肩膀抖动,花枝乱颤。
      我忆起父亲,他沉默时常拨弄琴弦,发出间断的单调的音符,我很好奇为什么父亲不弹奏它,那是唯一一次他回答我关于为什么的问题。
      他说,琴音如同人心,如果没有知音,琴音便无心,不弹也罢。
      我想起很远的过去,俞伯牙与钟子期的故事,高山流水话知音。钟子期死后,俞白牙便砸毁了那把焦尾,又烧了琴谱。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父亲怅然道,可怜古往今来,会弹琴的女子大多不会获得幸福。
      我看着尚不知忧为何物的归沐,想像着她某一天离我而去,那时,她会忘记我,成为别家少妇,彻底抛弃年少,包括有关未及弱冠的少年庄均言的一切。
      归沐三天没来,荒林中只有枯鸦寒鸣,伤秋已深。
      再来时,归沐梳着灵蛇髻,面如白玉,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红,明月铛从耳垂上垂下,摇摇晃晃。她行至我眼前,盈盈若若地笑,并唤我,均言,庄均言。
      十五岁后,归沐不再称我为言哥哥,她唤我,均言,庄均言。

      第四秒·滴答·霜天晓
      归沐看见我来了,扯起嘴角。均言,你来了。
      我点头,打量着她的红色嫁衣,妆台上的凤冠翘首以待。
      归沐看见我正出神,开心地笑了。没事的,均言,我只是去一下而已。
      可是我知道,她此去一别,日后青丝白发,儿孙满堂,怅然老去,皆与我无关。
      我最后能做的,也只有看着她拜堂,之后离去吧。
      许多年以后,永远十六岁的我,是不是也会如苏轼所言:十年生死,两处茫茫,相逢不识,尘面鬓霜,相顾无言,泪千行。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归沐只是微笑,闺房里便是永久的沉默。直到丫鬟敲敲门,小姐,时辰到了。
      归沐戴好凤冠,玉珠乱颤。
      她盖好喜帕,又唤了丫鬟进来,由丫鬟搀了出去。
      我听到她低低地说了一句,你,会等我吗?
      丫鬟搀着归沐,皱着眉头问,小姐,你在和谁说话呀?
      没什么。
      她低着头,根本看不到我的答案。
      也许,她根本不想看到我摇头吧。
      那么,我会等她吗?多久呢?十五年?五十年?
      我跟了出去,看着她被扶进喜轿内。起轿,唢呐喧天,扎着红发带的喜童笑嘻嘻的唱着那支遥远的歌谣: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
      维鹊有巢,维鸠方之。之子于归,百两将之。
      维鹊有巢,维鸠盈之。之子于归,百两成之。
      布幔偶尔被风扬起些许,也只能瞥见新娘盛装的喜服和摇摆的红帕,我不知道那块红布下的归沐,是怎样的表情。
      她是否真的愿意嫁给那个人?如果不是,那她为什么会自己答应对方的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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