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深蓝*

6、第六章

　　叶止言每周六都会到表哥家里去吃饭，今天才周五，嫂子沈晴就打电话让她过去。
　　表哥一家是她在B城唯一的亲人，她大学毕业的那年表哥李思睿和表嫂沈晴结婚，四年前有了小侄子丁丁。
　　叶止言上学的时候就受他们颇多照拂，经常到他们的小窝蹭饭吃，如今条件好了，他们仍然维持着每周最少在一起吃一顿饭的习惯。
　　叶止言一进门还没有来得及换鞋，小侄子丁丁就跑过来冲到了她的怀里。
　　叶止言赶紧张开手臂接住他，抱起他软软糯糯的小身子，在他脸上左右各啵了一下，“丁丁想我了没有？”
　　“我想死你了，小姑姑！”说完，搂着她的脖子也在她的脸上亲了两下。
　　“嗯，是想我了，还是想巧克力了？”叶止言佯装严肃的悄声问道。
　　沈晴怕丁丁吃糖吃坏牙齿，所以严格限制他吃的数量，家里也从来不准备这些。每次叶止言来的时候都会给他带不少的“好东西”。他们的革命感情就是这么结下的。
　　丁丁黑色的大眼睛滴溜溜的转了两圈，嘿嘿笑道：“都想，但是想你多一点。”
　　叶止言满意的一笑，“这还差不多。”说着还往他的小口袋里塞了几块巧克力。
　　两人心照不宣的眨了眨眼睛。
　　“你们两个在哪嘀咕什么呢！丁丁，赶紧下来，让姑姑进来。”沈晴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对着他们说道。
　　李思睿坐在沙发上早就看到了他们两个的小动作，笑了笑，也没出声制止，接着看他的报纸。
　　沈晴小时候受过牙疼的罪，坚决防备儿子走她的老路，对丁丁的牙齿看护的格外严格。止言这样时不时的给丁丁点甜头也不错。
　　叶止言跟哥嫂打了个招呼之后就跟着丁丁一起进了他的房间了。
　　丁丁从他的床下拿出一个小盒子来，举到她面前，说：“小姑姑，你看，上次你给我的糖，还剩一块。”
　　“嗯，不错，吃的时候要有计划的吃，不能贪多，知道了吗？”
　　“知道了！”丁丁答道，又把口袋里的巧克力拿出来放到盒子里。
　　叶止言坐在丁丁的床上给他讲了个故事之后，就开始听他兴高采烈的给她讲他在幼儿园的事。
　　看来他在幼儿园里适应的不错，当初为了让他呆在学校里可是费了不少的力气。
　　沈晴敲门叫他们出去吃饭。
　　沈晴最让叶止言佩服的就是她做得一手好菜，叶止言出来上大学之前几乎从来就不进厨房，她会的为数不多的几样菜都是跟沈晴学的。
　　当初学的时候也确实用了几分心思，目的是为了提高自己的伙食质量。后来跟秦穆在一起之后，他们多数时候是在外面吃，但也有为数不多的几次是在家里开伙。
　　秦穆在吃的方面是个饕餮，从小的饮食就有专人调理，长大后更是吃遍了B城知名的不知名的好地方。他也会经常带她一起，去一些她根本没有听说过但却贵的咋舌的地方。
　　难得的是，她的手艺竟没有让他挑出明显的毛病来。可见沈晴的厨艺是真的好。
　　叶止言帮沈晴把菜端到桌上，酸辣土豆丝、四珍小白菜、葱爆小排、干煸芸豆、红烧肉、山药排骨汤···满满当当的摆满了一桌子。
　　“止言，你以后可得多来几次，这样的待遇平时我们可是享受不到的，是不是啊，丁丁？”李思睿抱怨道。
　　“就是，就是，妈妈偷懒，每次只做两个菜给我和爸爸吃。”丁丁很快也被拉到了李思睿的阵营里。
　　叶止言替他擦了擦沾到嘴边的油渍，“是吗？那小姑姑天天来，丁丁会不会烦啊？”
　　“不会。丁丁最喜欢小姑姑了！”一边说一边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叶止言笑。
　　“去去去，说的好像我虐待你跟儿子似的，止言别听他胡说。”沈晴端着粥从厨房出来正好听到他们说的话。
　　叶止言拿了碗帮忙盛粥，“哥，你就知足吧！姐要上班还要照顾你跟丁丁，已经够累的了。”她一直觉得叫嫂子很拗口，所以他们两个结婚后，也没有改口。
　　“好好，就当我没说，咱们家现在是女权当道啊！”李思睿赶紧投降。
　　沈晴和叶止言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
　　“知道就好，止言，快坐下吃饭。”
　　沈晴：“来，尝尝今天这个小排怎么样。”
　　叶止言：“好。”
　　沈晴：“对了，止言，我明天要出差，你哥最近工作也忙，你能不能帮我照看几天丁丁？”
　　叶止言：“好啊，没问题。丁丁，跟小姑姑住几天好不好啊？”
　　坐在她对面的丁丁欢呼一声，“哦也，太好了。”
　　看到儿子的兴奋劲，沈晴哭笑不得，“这孩子！真是···”
　　又道：“不过，止言，你可不能太纵着他了。”
　　叶止言笑着应道：“知道。”
　　沈晴经常抱怨说丁丁每次从她那回来就变得不好管教，她也没办法，丁丁实在是太可爱，她总是忍不住就答应他的要求了。
　　李思睿：“昨天姑姑给我打电话了，她又给你安排了相亲，听说是个律师？”
　　叶止言哀嚎一声，又开始了。
　　她每次相完亲，母亲总会到哥哥这儿来打探消息，可见想要把她嫁出去的愿望有多么强烈。
　　她把求救的眼神投向沈晴，沈晴会意，说道：“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饭后，叶止言挽起袖子想帮沈晴洗碗，却被李思睿叫住。沈晴也挥手示意不用她帮忙。
　　叶止言揽着丁丁坐在沙发上和李思睿聊天。
　　李思睿照例先问了她公司的情况，提醒她不要太拼，要多顾着自己的身体。又说了些家里的琐事，最后话题又避无可避的转回到一件事上。
　　叶止言微垂着眼，纤细的手指拨弄着丁丁的头发，丁丁正偎在她的怀里津津有味的看着喜洋洋和灰太狼。
　　李思睿静静的看着她，她从小就是个安静聪慧的孩子，懂事的让人心疼。她来到B城这么多年，家里人都以为他给予她诸多照顾，事实上他所给她的照顾并没有多少。
　　她总是尽量把自己安排的很好，不给他添一点麻烦，哪怕她只是看起来很好而已。看着她眼中越积越深的寥落，他只觉得难过，她给自己选了一条那样艰难的道路，至今仍不愿回头。
　　他沉吟了一下，开口说道：“止言，如果碰到不错的人，就去试试看。你该为自己好好打算了。”
　　叶止言拨弄着丁丁头发的手停了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幸而李思睿也并没有她的答复。
　　最近这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

　　周六。
　　自从嘉语成立以来，叶止言对周末就没有什么概念了。这周因为要照顾丁丁，她打算休息一下，顺便让公司的人也都放假轻松一下。昨晚她回家之后就打电话给杨琪做了安排。
　　她一早开了车去接丁丁，到的时候沈晴还没走，已经帮丁丁收拾好了东西，衣服、玩具什么的装了满满一大袋子。
　　丁丁背着自己的小书包坐在沙发上等她，李思睿早已收拾妥当拿着公文包等在门口，正在频频看表，而沈晴显然还没有收拾好自己。
　　“需要我送你去机场吗？”叶止言一边帮丁丁扣着外套的扣子一边问沈晴。
　　沈晴从卧室里伸出半个脑袋，说道：“不用了，让你哥送我就行了。”
　　李思睿见叶止言一身休闲的装扮，问道：“你今天没别的安排吗？”
　　“没有啊！”
　　“那一会儿你送你嫂子去机场吧！我赶着上班，从机场回来又该塞车了。”
　　“好。”
　　“那你跟她说一声吧，我先走了。”
　　“好，来，丁丁，跟爸爸再见。”
　　“爸爸，再见。”
　　“再见！要听姑姑的话，乖。”
　　等沈晴出来的时候，李思睿早就走了。
　　“真是的，早知道就不用那么急了。”
　　“哥是怕回来的时候塞车，反正我今天也没什么安排，我送你去吧。”
　　“也好。”
　　在从机场回来的时候，果然遇到了堵车。
　　坐了那么长时间的车，丁丁已经开始昏昏欲睡。从后座拿了块小毯子给他盖在身上，稍稍调整了一下座椅让他躺的舒服一点。
　　果然，小家伙很快睡着了。
　　叶止言只能百无聊赖的坐在车里等，像她这种车技是只能安分守己的坐等的。
　　旁边的车道已经开始慢慢的往前挪动，她这边还丝毫没有动静。
　　如果换成秦穆现在肯定已经左突右击的叉到旁边车道去了，不知是因为他的车技太好还是车太彪悍，总之每次他都能成功。就算有人让路让的不甘心，骂骂咧咧的探出头来，看到他的车牌也都立马噤声了。
　　他最讨厌塞车，每次遇上眉头总是皱的紧紧的，寻找一切可能突围出去的机会。
　　只有一次，他们去吃饭的路上，被困在一条单行道上，在确定确实无路可走了之后。
　　秦穆说：“你来开吧！”
　　叶止言刚想拒绝，他已经下了车，走到了她这面。
　　“我···不行。”开什么玩笑，她才刚刚拿到驾照，还没有正式上过路。况且还是在这种路况下，开着辆她不吃不喝十年也买不起的车，她才不干呢！
　　秦穆笑笑，戏谑的说：“怕什么，撞了也不用你赔，总行了吧！”
　　可能是被他那略带嘲讽的眼光给刺激了，叶止言一步跨下车去，让出了副驾的位子。
　　等她坐上驾驶座的时候，她才开始后悔，可是已经晚了。
　　她战战兢兢的开着车，攥着方向盘的手都沁出了汗。而一边的秦穆开始还颇有些看好戏的看着她，这会儿竟然直接睡着了。也难为他那么信任她，敢在她开车的时候睡觉。
　　终于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叶止言觉得自己的后背都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碰了车还有价赔，万一伤到他，她拿什么去赔。
　　结果那顿饭她吃的也是食不知味，而秦穆却全程都是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前面的车子移动的幅度终于大了点，叶止言看了看表，整整四十分钟。
　　B城采取了那么多措施限行，但是效果依然不明显。没有车的时候，整天为挤公车费尽心思；现在有车了，却常常困在路上走不动。真怕某一天在B城的街上，走路都比开车来的快。
　　回到市区已经差不多是吃中饭的点了，叶止言把车靠路边停下，叫醒丁丁，“丁丁，中午想吃什么？”
　　小手揉了揉眼睛，笑着对她说：“肯德基，小姑姑，我要吃肯德基。”
　　叶止言想了想道：“那好吧！”
　　丁丁欢呼一声，“小姑姑最好了！丁丁最爱你！”
　　叶止言笑，这也是小家伙愿意跟着她的原因之一。
　　沈晴曾经出国留学，对此类洋快餐并无好感，自然而然的也就很少让丁丁吃。
　　肯德基里的人并不是很多，叶止言很快点了吃的。
　　丁丁吃了一对鸡翅，汉堡啃了一般就要去一边的儿童区玩。叶止言端着盘子跟着他移到了靠近那边的桌子上。
　　把丁丁抱到里面去玩滑梯，嘱咐他要小心点，好在现在人不多，里面也只有两三个孩子在玩。
　　“叶止言？”
　　她回身看着眼前的女人，一时竟有些怔愣，“你是···”
　　“我是乔妮啊！”
　　叶止言细看她的眉眼，的确是记忆中的那个人，只是真的变了很多。
　　乔妮笑了笑说：“我有丑到让你不敢认的地步吗？”
　　叶止言赶紧否认，“没有，不是。”
　　“妮子！”不远处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怀里抱着的小女孩也在叫妈妈。
　　乔妮朝他们挥了挥手，“你们先找地方坐，我碰到个朋友。”
　　那男子中等身材，戴一副无框眼镜，很斯文的样子。只是站在乔妮身边的话，难免让人觉得不相称。
　　乔妮是叶止言同系的学姐，比她高一级。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乔妮是她们那个以美女多著称的学校里很有名气的美女，就连叶止言这种不闻窗外事的人都听说过她。
　　那时候关于她的传言很多，多是很不堪的。她家境中等却总是一身名牌，长期住在外面，出入有豪车接送，这些都成了不堪的理由。即便在她们那个学校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新鲜事，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叶止言对身边的流言蜚语并不关心，真正认识她还是通过秦穆。给了乔妮奢华生活的那个人叫郑昊，是秦穆的发小，从小在一个大院里长大。

　　“我先生跟女儿。”乔妮率先开口说道。
　　叶止言原先跟她就不是很熟，又隔了这几年没见，一时不知要说什么好，只好说道：“你女儿很漂亮。”
　　乔妮笑着说谢谢，眼里闪着幸福的光。
　　她比以前胖了些，也开朗了，曾经那种张扬的美艳仿佛也变得温和了许多，依然很美，只是换了种方式。
　　“你自己来的吗？”乔妮问。
　　叶止言指了指丁丁，“不是，带我侄子过来的。”
　　“哦。”
　　“你这几年过得好吗？”乔妮问。
　　“还可以吧！”
　　“你跟秦穆还在一起吗？”乔妮有些迟疑的问出口。
　　叶止言点点头。
　　乔妮对着她微微笑了下，笑容里掺了几分苦涩。“止言，你比我幸运，或许，秦穆真的不一样。”
　　叶止言没有回答。
　　乔妮又说了些她先生和女儿的事，那种平静和安宁的笑容，让她也替她觉得高兴。
　　“不耽误你时间了，有时间找我啊！”乔妮起身告辞。
　　“好。”叶止言应道。
　　她正要去叫丁丁，乔妮又回身叫住她，“止言，我收回上次见你时的那些话。祝你幸福！”

　　那是一场很盛大的婚礼，抛开其他不说，光是新郎新娘双方显赫的身世就足够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郑昊在结婚之前结束了和乔妮的关系，乔妮还为此自杀过，幸而被发现的早抢救了过来。之后，乔妮就死心了，再也没有出现过，直到郑昊婚礼那天。
　　郑昊结婚，秦穆自然要参加。而他不仅要去还要带着她一起去，她并不愿意，秦穆却不容拒绝的坚持。
　　最终她还是去了。
　　在婚宴大厅的一角看到乔妮的时候叶止言不是不吃惊的。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礼服，整个人隐在大理石柱的阴影里。眼睛里有着凄惶无助还有绝望，却不见了疯狂，嘴角甚至是挂着一抹笑意的。
　　叶止言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乔妮只是轻飘飘的看了她一眼，眼神又回到了大厅中那个一身正装丰神俊朗的男人身上。
　　“我今天好看吗？”乔妮转过头问她。
　　叶止言点头。
　　“你说我现在冲进去会怎样？”
　　她的眼神平静哀伤远没有话里的决绝，叶止言并不认为她真的会这么干。
　　乔妮说道：“你真是冷静的可怕，是秦穆让你过来的吗？”
　　“不是。”秦穆没那么多事，她也没那么无聊。
　　她苍白的脸上忽然绽出一抹笑，“叶止言，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希望那天你也能像这样冷静。”
　　乔妮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人，然后转身离开。
　　乔妮的话锤子一样砸在她的心上，她从不认为自己跟她是一类人，也讨厌她把自己归为自己人。
　　后来的后来，叶止言偶然从许维南那里得知，原来郑昊和乔妮之间还有另一番牵扯。
　　她跟着秦穆一起出去吃饭，席间不知谁无意提到了郑昊的妻子陈惜。
　　许维南道：“陈惜那丫头也够能忍的，她喜欢郑昊的事在大院里谁不知道啊！他们订婚之前，昊子几乎跟所有的女人都断了，只剩了一个乔妮，她愣是没管没问。挨到订婚仪式一过，她马上就出手了，还是借刀杀人的招数。听说是昊子他妈出的面······。”
　　另一人接道：“其实，昊子本来是想留下她的，他对她是有感情的。可是陈惜竟然能把她逼到自杀，昊子为此也很是消沉了一阵子，留下她她的日子只怕会更难过，没有办法，只能断了，这样对大家都好。好在那姑娘最后想开了，自己离开了。”
　　···
　　她不知道郑昊所做的那些权衡计较取舍乔妮是否知道，但看她现在的样子应该是真的放下了。她离开了那个圈子，与郑昊从此萧郎是路人，大家各安天命，各自生活，也未尝不是好事。
　　只是有些苦恐怕只有亲自尝过才会知其味。

　　从肯德基出来以后，叶止言又带着丁丁去了超市采购。
　　B城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冷的超乎想象，她在车里给丁丁戴上绒线帽、围巾、手套，全副武装好了才下车。
　　她把丁丁抱在怀里，顶着风快步步进超市，把他放在购物车里坐好。小家伙越来越重了，才抱了他这么一会儿她就累得气喘吁吁了。
　　丁丁看着她大喘气的样子咯咯笑着。
　　叶止言捏了捏他的小鼻子，说道：“丁丁，再长大一点，姑姑就要抱不动你了。”
　　丁丁清脆的答道：“没关系，等丁丁长大了就可以抱小姑姑了。”
　　“是吗？那丁丁可要快点长大哦！”
　　“那小姑姑要给丁丁买好多好多好吃的。”
　　“好，那咱们出发！”
　　丁丁指挥着她在零食区里来回的转，收获了一大车的零食。叶止言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把一些小朋友不能多吃的东西放回架子上。
　　之后，又去买了水果和蔬菜还有肉类等等，她的冰箱也该充实一下了。

　　叶止言分了两次把丁丁的东西和刚刚买的东西弄到家里之后，她已经累得瘫到了沙发上。
　　“丁丁，你先看会儿电视，自己玩会儿，姑姑要休息一下。”
　　沙发太软，屋里又太温暖，叶止言很快就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