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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05 听见和看见 方程和镜子 ...
Chap.5 听见和看见——方程和镜子
之后的几天都平平常常地过去,生活仿佛回到了正轨。
我每天上班下班,没再去过河边。那个空洞也不再传出回响。
既然没什么想做的,那就做什么都可以,我想。做什么都一样。
工作依然忙碌。
发工资的月高峰虽然已经过去,加班却一点不见减少,因为——
马上就是中秋节了。
马上就是中秋节了。
我还是在同事的提醒下才想起来的。
但那同事提醒的却其实不是我,而是位客户——
他拿着手机,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半个办公室都能听见:
“你不要以为我们只是打打电话而已。这马上就是中秋了,我们会让你过好这个中秋节,让你的亲朋好友也都过好这个中秋节!
“我威胁你什么啦?我刚刚明明只是在祝你中秋节快乐啊。
“好呀!你不是录音了吗,你自己去查录音,看我刚刚是不是在祝你中秋节快乐!
“那你就去投诉啊,我等着你投诉!”
说完这句,他挂断电话,对着空气继续咒骂:“这傻逼,还说我威胁他。去投诉我呀,反正我是用小号打的。连是哪个平台都不知道,还投诉我,投诉个屌吧!”
对呀,马上就是中秋节了。我想。
我的父母……他们,过得怎么样呢?身体还好吗?他们…还生我的气吗?
也许……我该回去看看的。至少,也该打个电话。
但是——
我摘下耳机,环顾四周,环顾这电脑和人的矩阵——
每个人都绑定着一台电脑。他们戴着耳机,弓着背探着身,像要被跟前的屏幕吸进去。
主机的嗡鸣和嘈杂的人声缠作一团,将日光灯的光线又压暗了几分。
“你欠着钱不还,身边的亲戚朋友知道了会怎么看你?谁还愿意理你?”
“最后一次机会!明天就起诉你,档案都封存了!”
“不还钱,那就搞到你失业为止!”
“吴旭民,明天下午3点,张队长就带人去你家里了,找你爸妈签字确认!”
“躲起来就不用还钱了吗?跟个老鼠一样。我告诉你,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
大概因为临着国庆中秋,劝导的话术比平时还要再激烈些。
——我在电话里能说什么呢?难道说这些?
看着这一屋的镜子,我想:这就是我的前方,我的未来吗?
或许,我至少应该回趟家,趁他们出去的时候,把身份证拿出来。
——对,我得尽快拿到身份证。
我点出电脑上的日历——明天正好是周一,白天他们都不会在家。
拿定主意,趁着临下班组内小号换打的机会,我去找了欢姐,问她能不能帮我安排第二天的调休——我实在太需要休息了。
欢姐走到两排工位中间,问明天轮到谁休息。看见邹凯从隔板后站起来,我心就凉了一半。欢姐却冲他挤眼一笑:“你后天再休。和小晋换一换。”
“欢姐——”邹凯拖长了声音,“你这样我计划全都要乱掉的。”
“你明天有事?”欢姐目光在他脸上上下一扫,轻笑了声,“这不没什么事么。”
“但你怎么能这么偏心!”邹凯嘴撅得比鼻子都高了。
“偏心什么啊。他上次休假还是8号,这都两轮了。”欢姐眉眼弯弯。
“那还不是他都调到前面休过了。”邹凯嘟哝一句,又放开了些嗓子,“你就只叫他叫‘小晋’,别人都是喊名字。还说不偏心。”
“滚!那从现在开始,我也叫你小凯。你愿意?”欢姐没好气地一笑,飞了个白眼,“一点都不知道让着点新人。就这样!你后天休,明天老老实实过来给我上班!”
“他还新人…”邹凯的嘴又突了突,脸和肩膀一起垮到了底。他继续开玩笑般发了几句牢骚,才斜斜瞥了我一眼。我只好耷拉着眉毛,报以感激的苦笑。
——他不会再理我了吧。
安排好调休,欢姐转身来问了我手上新案的完成情况,让我抓紧时间再追一追。
我谢过欢姐,回到自己工位,开始整理今天的催收记录。
意外的是,没一会儿邹凯就理了我——他要和我换打:“这个客户三天了,别人的号都已经打过。”
于是,我将公司手机递了过去。
好半天,他才还回来——特意走到我跟前来还的,还俯身到我耳边低低说了句:“马屁精。”
——啧。
调休下来了。我回去后蒙着被子死死睡了一觉——“我需要休息”这话虽然是调休借口,却也完全不是说谎。
第二天睁眼就已经十点多。我竟一口气睡了快十三个小时。
——一会儿还要回去拿身份证,得赶紧起床。
我盯着手机又确认了一遍时间,想。
接着就看见了那条新短信。是方姨的——她说,早饭在电饭煲里保温。她大概2点到家,冰箱有午饭,让我自己热好了吃。
看着这条短信,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才好。删改许久,最后也只回了“好的,谢谢方姨”几个字。
慢吞吞爬起身,穿上衣服,洗漱完。我去厨房取了一半早饭,坐到餐桌边。
——吃完我就出发。
我边想着,慢慢吃了起来。
馒头,鸡蛋,牛奶麦片粥。每天都是这些,简简单单,热热乎乎。吃着这简单热乎的早饭,身子也跟着热乎起来,只觉得踏踏实实,熨熨贴贴。
这顿早饭,我吃了二十分钟。吃完后,却不想动了。
不知为什么,想到要回家,我浑身上下都提不起力气。
——等下午吧。吃了中饭,我就回去。
看看时间,刚过十一点。
还早……
我想起书房柜子里那本《月亮和六便士》——这书我还只知道个名字,这会儿却突然想要读一读。于是,我去敲了书房的门。
意外的是,疯子看起来起床已经有一会儿了。甚至,他还穿上了T恤和休闲裤——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穿家居服以外的衣服。
“早啊,你这是准备出去?”我问。
“嗯。”他伸手在头上捋了捋,试图把头发再压缩一下,“有事?”
“嗯,我来借书。”我说着,目光却在这房子和他身上来回扫。我不知道,该不该放这疯子出去。
——他不会再来场轰轰烈烈的说走就走吧?
所幸的是,除了疯子身上那套衣服,房间里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自己拿。”他一侧头,用下巴指了指书柜,手则向书桌上伸去。
我却没有直接去拿书,而是仍旧看着他:“你起得这样早,吃过早饭了吗?”
“唔。”他含混道,从桌上拿起了一小沓纸。
“那你要出去的事,和方姨说过了没有?”我接着问。
“和她说什么?我自己的事。”他表情有些莫名其妙。
——嗯?不需要告知监护人的吗?
我还以为他也算得上是半个行为能力人呢。
我看着疯子那张四十来岁的脸,再想起他那头顶着月亮才会说些梦话的设定,就又觉得他这大白天的出去,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也许,他只是没上班,不是不出门。
“哦,我还以为你都不出门的呢。”我打量着他的神色。
他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可以问问,你出去是要干啥吗?”我问。
他侧过脸来,挑眉看我一眼,将手上那沓纸递了过来。
我接过,看了看顶页那张纸上的蓝黑色钢笔字,问:“你写的?”
“嗯。”
我心里有些惊叹起来:难道还真是个文艺疯子。
那字迹瘦削挺立,看起来比本人是精神多了。
我低下头准备细瞧——
第一行写着题目,是《声波与光波的故事》。
——嘶,这猝不及防的弦学展开。
我瞬间对自己接纸的手生出些厌弃来。往下读却才发现原来写的是“一段声波”对月亮的爱慕——
“我要讲的,是一段波与另一段波的故事,是声波与光波的故事。
我讲——
一道光射中了一个声音。
那道光,是道月光,是天黑后月亮拉起弓,射进岩缝里的第一道光。
那声音,是声脆响,是雨水顺着岩缝滴下,打在石板上发出的第一声响。
那脆响,它才刚生出来,就被那道光,那道月光,正正中中,彻彻底底地射—中—了!
于是——它听到了一个心跳,
它在自己的身体里,听到了一个不属于它的心跳——
一个矜持昂扬,可亲,而又费解的心跳。
我听到了她的心跳。声音想。我们是同类。
我遇到了我的同类!
它也昂扬,激荡了起来。
空气震动的频率甜蜜得让它晕眩——
多么美妙!
整个宇宙的发生,全部意识的形成,也只是为这一瞬。它们相遇的这一瞬。
多么美妙!
它变成一道呐喊,一声尖叫!
声音颤抖起来,要将那道光拥在怀里。但是——
光穿透了它。她消失了。
她消失了。
声音在岩石间逡巡。哪里都没有她。
她消失了,带着她的昂扬,带着它的晕眩,消失了。
空气中不再有甜蜜的震动。它听见岩缝里空洞的回响。
声音低沉下来——它从一声脆响,变成了一句轻叹。
更多雨水滴落下来,岩石上响出了一片欢唱。
欢唱靠向轻叹——
我的同伴,你为何独自呆着,独自忧伤?不如来和我们一起跳舞,一起欢唱。
同伴?轻叹想,它们和她是那样的不同!
它问它们,你们遇到过到那道光吗?
光?欢唱七嘴八舌地猜测,到底什么是光。
——看起来,它们都没遇到过她。它们,还不知道有光。
轻叹又发出声轻叹。
你是要找光吗?地上响起了水声,涓涓如轻柔的密语。那是雨水汇成的细流。
你知道她在哪儿?轻叹急切了几分。
我知道牠——牠们去了哪儿。牠们落在了水上,水又流往了地下。牠们,牠们是去了深深的地底。密语却不急不缓。
她们?难道不止一道光?轻叹又叹一声。我要去找她出来,我,也要去那深深的地底。
密语柔声劝阻,你将迷失在无际的荒凉。
轻叹出发了。
地底无垠而空旷。只听见极遥远处巨大的闷响,还有从那最深最深的地方,传来了最缓慢低沉的呢喃。
它们都不会理我。轻叹想,它们听不见我。
它独自在地底流浪,旅途漫长而孤单。哪里都只有荒凉,哪里都是一样。
不知道走了多久,它彻底迷失了方向。
我还在走吗?轻叹怀疑着。直到,它终于听见另一个声音!
那里有声音,有别的声音!它激动起来,向那声音奔去。
那原来是条蜿蜒的暗河,跌入洞穴时发出来挣扎的怒吼。
轻叹小心靠近,问,你知道光吗?
光?你在找光?在这地下找光?怒吼大笑起来,震得溶洞微微摇颤。
——看看这声轻叹,竟来地下找光!
轻叹害怕起来,从旁急急退开。它刚刚嘲笑了我。
难道,这地下真的没光?
它垂头向前走去,才听见了一声低吟。那是暗河在静静流淌,吟声沉稳而惆怅。
你是在找光吧。怒吼说的没错,这地下只有黑暗。低吟告诉轻叹。
那你知道哪里能找到光吗?轻叹问。
你该去那地上,地上才会有光。低吟略一沉吟——
跟随我吧,我将流出洞口,带你找到光的方向。
轻叹跟上了低吟,随它穿行于岩间,重新上路起航。
又走了一天一夜,前面豁然变样。
空气中充满了震动,四周围绕各种声响。
我们出来了!低吟欢喜道,变成清越的吟唱。
到了!我到了地上!轻叹也激动起来,心跳震得耳膜嗡响。
它终于走到了洞外,沐浴在炽烈的日光!
一道光,又一道光,几十几百道光,它们穿过了轻叹。
这是光!这么多光!到处是光!轻叹惊叹着。
可惜,这都不是她,她并非如此张狂。她一定还在前面,在前面更远的地方!
顾不上旁的声音,轻叹告别吟唱。它奋力奔跑向前,心中充满了渴望。
不知奔跑了多久,也不知奔出了多远。轻叹慢下脚步,生起一丝迷茫。
它已经来到了地上,也找过了许多地方,却依旧未能找到,它唯一的那道光。
只有酷烈的日光,密密鞭打在它身上。
它越走越慢,越走越慢。或许她并不存在,这世上只一种光。
轻叹逃离开日光,它进入一片深邃的密林。
夜色降临下来,林中昆虫齐唱。
地上这样热闹。
轻叹喟叹一声,独自在悲伤中徜徉。
但这时,有道光穿过了它!不是它的那道,却也绝非锋利的日光。
那光微弱而轻盈,是萤火虫的荧光。
这世上,真的还有第二种光!四周仿佛在轰鸣,轻叹一阵轻颤。
它将继续寻找,它将永怀希望!
轻叹穿过腐叶,掠过沼泽。于是,它遇上了第三种光。
那是幽蓝的鬼火,那是神秘的磷光。
轻叹找遍了密林,却再不见另一种光。
你在找什么?怎的如此匆忙?虫鸣问它。
我在找光,我在找第四种光。轻叹带着着急,声调透出慌张。
你在找光?那你何不去那守林人的住房。虫鸣唧唧齐响。
守林人的住房?轻叹向外走去,虫鸣指出了方向。
外面已是清晨,太阳缓缓升上。
外面只有日光。轻叹叹息着,进了守林人的小屋。
守林人已经醒来,在炉前做起了早饭。
轻叹绕到炉边,那里面燃烧着红焰。红焰映上了它,正是那第四种光!
一定还有别的光!它小心按下雀跃,继续四下寻找,四下查探。
它听见烧水壶的嘟哝,又碰上了碗碟的轻喊。
听,这里混进来一个别的声音。椅子嘎吱作响。
是谁?是谁?它混进来做什么?屋里热闹起来。
我是一声轻叹,我来这里找光。轻叹回答。
你来找光?那你得等到了晚上。嘎吱声在这屋中悠荡。
终于到了晚上,夜色又笼罩下来。
守林人回来,他按下了电灯的开关。
屋里瞬间被点亮!
是的,这是光!轻叹想。它找到了第五种光。
它继续寻找,忽略新出现的声响。
你还在找什么?声响疑惑地探头张望。
我在找光,找另一种光。轻叹回答。
没有了,这里就只两种光。电灯轻轻滋响。
没有了?轻叹停下,怔愣了半晌。
它拖着步子,离开小屋,走进了夜色里。
于是——
毫无预兆,全没准备,它就这样猛地撞进了第六种光!
那是天上的繁星,刺下的点点清光。
外面也有别的光!
仿佛被重重击中,新的可能在它体内叩响。
一定是的,一定是的,外面还会再找到光!
它等待着,等待着。
终于,一阵风吹开了云彩,月亮又望向了大地。
顺着她的目光,大地又重返了明亮。
一道月光射中了轻叹。
是她!它的那道光!它的那道唯一的光!
晕眩又回来了。轻叹攒起全部力量,要将它留在怀里。
而月光——
月光再次穿透了它,消失了。怀里只留下空茫的惊慌。
但很快,轻叹醒过神来,转身向那月光追去。
等等我!请等等我!它大声将她呼唤。
它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它狂奔起来——
这一次,它定要将她追上!
月光却没有停留,也并不回看。她离它越来越远,一去再不复返。
她竟听不见我的声音,也觉不到我的呐喊。
轻叹越来越沉,凝成了重重的一叹。
就在此刻——
第二道月光穿透了它。
轻叹呆住了。
于是,第三道,第四道,第几十几百,几千几万道月光穿透了它。
这些竟然都是她。它的那个唯一的她。
天地旋转起来。轻叹在嗡嗡作响,就要被风吹散。
直到太阳终于又升起,轻叹才动了动。但是——
它已变成了游荡的幽灵,只会重复空洞的回响。
它夜夜追逐着月光,从异地再漂向他乡。如果从来没有过意义,又何惧这样的荒唐。
你为何还不回家,只身在月下奔忙?鸟儿从巢中探头,叽叽喳喳问轻叹。
嘘,别吓跑了我的月光。我在追逐她们,我在收集月光。轻叹告诉鸟儿。
鸟儿却仍在叽喳。那你该抬头去看那月亮,看看牠们出发的地方。
抬头去看月亮?但我看不见啊。轻叹一惊,我竟是个瞎子!
它沉默下来,听鸟儿讲述什么是月亮。
月亮她——
她高过树梢,高过彩虹,高过飞鸟,高过云朵,她悬在夜空上那最高最高处。
夜间的明朗,全都只为她垂下的清眸,洒下的月光。
——而我,我将向上攀爬,向上去寻找那唯一的月亮!轻叹想。
它微微震颤,感到了久违的激荡。居然,居然还存在新的方向!
轻叹出发了。
它逆光而上,循往那光最浓最密的地方。那是月亮的方向。
于是,前途复通向前途,上方还有那上方。
鸟鸣放弃了随同,风声也不再为伴。它却绝不停留,它只一路向上。
空气越来越稀薄,轻叹也渐行渐僵。它要凝固住了——
它终于,阻塞在一片逼仄的空旷。
就这样,不知僵了有多久,轻叹终于动了。
它不再挣扎着向前,低头坠向了来方。
原来,天空不属于我。轻叹默然听着体内的闷响。
它一路向下,一路向下。
也许地面才是它真正生活的土壤。
但它忽然停住了——
它停住了,因为它不再感觉到,那月光穿过身体时,带起的阵阵空茫。
它疑惑转身,慢慢寻了回去。原来是上方多出来块乌云。
是它?是它!是它夺去了月光,是它挡住了月亮!
轻叹愤怒起来,嗡鸣代替了闷响。我要震碎这乌云,我要重夺回月光!
轻叹一头撞向了那片乌云!——
那乌云,乌云无视了它。
它的全部嗡鸣,全部尖啸,也未能刻下丝毫损伤。
它只是,只是一声轻叹。
轻叹穿过了乌云,再次感觉到月光。
月光带起了空茫,它们轻轻摇晃着轻叹。
它终于明白过来,那正是月光留下的共鸣,是月亮指出的远方。
那是以她的方式,她在宣示着她的存在。
轻叹静了静,然后,它向下折返。
它一路向下,一路向下,战意却一路激昂——
我不能如此渺小,我不能只是轻叹。
我需要朋友,需要伙伴。我需要——
我需要凝聚起力量!
轻叹回到了地面上。它开始四处游走,开始呼朋引伴。
于是声音呼应着声音,轻叹重叠上轻叹。
直到千万声音符,汇聚成雄浑宏壮的合唱。
它们振作起清风,将乌云流放。它们震散开水汽,让天气晴朗。
它们要让那月亮,再不被遮挡。它们要为那月光,准备出最好的新房。
它们要使这大地,干干净净,清清明明,遍洒满月亮的荣光!
于是——
沐浴在这月光里,它们,奏响起最盛大的乐章!
它们讲述起故事,将它永远传唱。那是一个声波与光波的故事——
我要讲的,是一段波与另一段波的故事,是声波与光波的故事。
我讲——”
读完了……
我长长呼出口气,望着纸楞了好一会儿心跳才平静下来。
——这是疯子写的?
这是诗吧?他竟然还是个诗疯子。
诗中的声波应该就是他自己。那月亮是什么呢?他的理想?
但疯子的理想不就是月亮么……这就又绕回去了。
还是说,月亮真的是一个人,一个他无法触及的人?
等我再抬起头,便看见疯子正认真地望着我——他在等我的评价。
——嗯……
我只好告诉他,我觉得很震撼。只是,我读的时候总感觉自己好像似乎马上即将就快要抓住些什么,但又都差那么点意思,所以——我应该是什么都没读懂。
——我只读出来他对月亮的执着和爱恋。
听了我的描述,他哈哈一笑,似乎还挺满意。
“所以你写的是什么啊?”我将纸递回去。
“给月亮的青瓷。”他随手接过。
“青瓷?青花瓷?”我一头雾水。
他却噗地笑了,说:“就是青词,词语的词。青词是斋醮敬天用的祭祀文章。”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佩交加——还真来了个玄学展开。
只是,我回忆着刚才那些字句,又觉得和他讲的青词有些货不对板。
“你是要拿出去投稿吗?”我问。好奇这年头居然还有人邮寄投稿。
他却又看傻子般看了我一眼:“青词是拿来烧的。我出去,当然是找个好地方把它烧掉。”
——原来是拿来烧的啊,那还真不需要能读懂。等等,拿来烧的?
“你要把它烧掉吗?”我真的错愕了,瞪大了眼睛盯着他,“虽然读不懂,但看起来还挺不错的。烧掉太可惜了吧?你真的可以去试着投一投稿的。”
他却哼笑一声,垂眼翻看手上那叠纸:“本来就是为月亮写的,当然是烧掉。”
我一时语塞。顿了顿,才问:“那不用等到晚上再烧吗?现在月亮都没出来,它收得到?”
“晚上我就不能出去了。”他双眸黯了黯,随即却又抬起头,得意道,“现在烧也一样。因为今天是周一,Monday - Moon Day,白天也有月亮的。”
我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疯子的英文储备和清奇思路十分钦佩。
——等等……周一?
我突然反应过来:第一次遇到疯子的那天,不也是个周一吗?
如果就像他说的,Monday白天也有月亮,是不是也就意味着,那天白天他也是在“发疯”?
——当然,要不为什么他会以为我是他臆想出来的呢?
我哭笑不得地想,也许周一还真是有些特别吧……
但难道每个周一他都要去烧篇青词吗?他选在今天出去,可别在外面再看到些“不该看到的东西”才好。
“你怎么想着要写青词了?”我放柔了声音问他,“我是说我觉得你写得很好,你怎么想到要这样做的?”
他没有马上回答。在将近半分钟的沉默后,才慢慢说:“几天前,我做了一个梦。”
——看来周一还真是特别的,疯子大白天的就要说起梦话来。
“梦里,我变成了月亮——
“我从天上垂首看向地面,地面上是一座座石头的雕像。
“其中,有一个,我认出来雕的是我——人格化的我,它们信仰的我。
“我便垂怜于那雕像。我将月光——我的感觉之膜,伊壁鸠鲁的感觉之膜——撒到了它身上。
“月光轻薄如蝉翼,一层层,一道道,细纱般将它密密裹起。
“终于,有一天,那雕像活了过来。它感觉到微风从它身上抚过,它听见小鸟在它肩头唱歌,它看见——看见天上的月亮,我,正垂眸望着它。
“于是,我听见了它的祈祷——它还不能开口说话,祈祷却沿着月光传了回来的。它说——
“这世界多么美妙,而我多么不自由!伟大的月亮啊,您既已慷慨赐予了我觉知,为什么不同样赐予我自由呢?请让我也像您一样,能从天的一边行到天的另一边。让我的双脚可以走动,双手可以挥舞,让我——真正地活过来吧!
“我同意了。于是——
“我哀伤地望向了它。
“那雕像动起来了。梦里,我又变成了那座雕像。
“我变成了那座雕像。我看见——
“我站在一个巨大的圆盘上,圆盘上立满了雕像。
“圆盘正疯速地旋转——那些雕像一动不动,也同这圆盘一起,在疯速地旋转。而我,我也在这些雕像中间,也和这圆盘一起,疯速地旋转。
“四周的一切都在向身后飞掠,它们都成了转瞬即逝的电光。
“终于,我动起来啦——我才刚刚会动,却立刻就要被这疯转的圆盘甩飞出去!
“我双腿颤抖着,我的身体前翻后仰,我的手,它们胡乱挥舞着抓向空中的一切——我直直朝地面扑去。
“我摔在了地上。我用手撑住地面,努力趴稳,再一点点,一点点,慢慢感知这双腿的力量,寻找这身体的平衡。等终于再站起来时,我已经撞倒了旁边五具雕像。
“我手脚并用、七歪八扭地向着圆盘的中心走去。
“一路上,我又撞上了许多别的雕像。我听见他们叫喊的声音——不是从嘴里,而是从这圆盘的轰鸣中。我听见他们在喊——
“‘别碍事,快滚开!’‘你是瘸子吗,就不能走快点?’‘别停下,快跟上来啊!’‘别管他了,那就是个废物。’……
“我又摔在了地上。于是——
“我抬起头,望向天空,望向了那月亮。
“而那月亮,她也正哀伤地望着我。”
他说完,书房里又寂静下来——寂静就像那月亮低垂的眼眸,像那无声疯转的圆盘。
我盯着地面,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想些什么。
许久,他突然说:“之后没多久,那些字句就开始出现在我的脑子里。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个词,几句话,几个片段。就像岩石上落下的几个雨滴,琴键上敲出的几个音符。”
我抬起头来望向他。他垂着双眼,嘴角微微翘起:“这样听上去还不错吧。”
“但是,用不了多久,它们就开始连成了串,一长串接着一长串,一大截接着一大截。它们排着队,唱着歌,转起圈来。
“它们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变成了黑压压的一大团,嗡嗡地轰鸣着,狂蜂般卷成了一片。
“狂蜂们到处乱撞,冲击着我的大脑。它们要出来,我必须放它们出来——
“我只能,把它们写下来。”
他脸上只剩下空茫,眼睛则直直望向窗外。
我顺着他的目光,也望了过去——那里,再过几个小时,将悬起一轮明月。
“你知道那些字句是什么意思吗?”
“我不知道。那不是我写的。”几秒后,他回答。又顿了顿,“至少,我不该呼朋引伴。”
——也是、“呼朋引伴”这词要是用在他身上,就真是很活用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们就是在那里。”
他的声音带着笑,却有些发苦。
我回头看向他。他的笑竟也染上了窗外天空的淡蓝色。
好一会儿,我开口道:“也许有个办法,能让你找到它们的意思。”我顿了顿,等他转过脸来,才一挑嘴角:
“你知道,老话是这么说的,现实会抛弃你,文学会搅乱你,物理会掏空你,天文学会碾碎你。但是,数学不会——”
“不会就是不会。”他微眯起双眼,笑意深了几分。
“是的,数学不会就是不会。如果那些梦境和故事让你无法理解,为什么不寻求数学的帮助呢?——我觉得,一个人就是一个方程,演算下去,总归能够找到解的。”我望着他,认真地说。
“方程么?有意思。”他眼神一亮,变得玩味起来。
“嗯,只要找到一个线头,就能顺着它解下去。这就跟破案一样。”我乐呵呵的,“只是,解方程比破案可难多了——清官难解方程式么。”
他的笑终于舒展开了。只是很快,那双眼睛又变成了空洞——他又陷进了沉思里。
好半晌,他才喃喃道:“的确是很难啊——我要怎么才能知道,我的方程,是一元的还是多元的,超越的还是递推的呢?”
——?超越的还是递推的?他在说方程?
这要是方程,别说清官了,只怕是清汤大老爷来了,他也解不了哇。
我呵呵干笑两声,起身去书架上取了那本《月亮和六便士》,回椅子上读了起来,将疯子留给了他的方程。
书翻到第二页,我忽然想起来刚读过的那首青词,就抬头去看了眼他。他竟然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看上去就像个被切断了电源的机器人。
直到桌上闹钟的分针都快走完半圈,他才回过神来,转身盯着那闹钟又愣了半秒,才道:“啊?——我得走了。”
说着,他站起身,揣上那几页纸就要往外走。
——那他中饭是得在外面解决了。
我没有拦他,却看着他问道:“你身上有钱?”
他终于赏了我今天第二个看傻子的表情:“不然呢?要不你以为这一架子书是谁买的?”
——当然以为是方姨买的……
疯子出去了。我去厨房,将剩下的早餐和冰箱里的饭菜热好了作中饭吃下,然后躺回自己床上打算继续看书。但还没翻两页我就又困了,就干脆又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我被敲门声吵醒——是方姨回来了。
我告诉她疯子出去的事,只是没说是出去“纵火”。
她听后,脸色僵了好几秒,眼中闪过几道惊疑,最后却也只是木着声音说了句:“别管他了。”
接着,她便说明了来意——天气要开始转凉,得换厚被子了,趁着今天天气好,正好晒晒。她想让我搭把手,从主卧的柜子里取被芯。
我连忙答应,跟着她去了主卧。
这还是我第一次进主卧。主卧进门就是个卫生间,床东西向摆着。房间很整洁,显示出房主人的严谨。要取的被子就在靠门这侧大衣柜的顶层。
方姨将人字梯架在衣柜前,推开柜门爬了上去。她费力地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卷被芯递下来,说是给我用的。
那被芯厚实蓬松,胀得滚圆。它挡掉了我的大半张脸,抱在怀里松软软,沉甸甸的。抱着它,我的心也跟着变得又软又沉起来。
之后,方姨又递了床被芯给我,就爬下梯子,要将它收起来。
——这才两床被芯。那疯子呢?
我想起飘窗上叠成小块的薄被,问:“不是要三床吗?”
她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两床就够了。”
我回头扫了眼床,上面的被子并不厚实。
第二床被子是给谁的呢?我想,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随后,我自告奋勇地抱着被芯上了天台。
将被芯在绳子上摊开夹好,我才来得及环视这天台上的景色——
天台上立着许多木棍,拉起了好几排绳子。这些绳子上几乎都晒满了东西,只刚刚够我再晒另一床被子的。
地上也晒了好些东西。靠中间的位置摆着个只剩骨架的方桌,上面架着一面直径近两米的竹编圆形簸箕,簸箕里晒满了红薯干。旁边的地上还铺了张方形尼龙织布,边角都压着红砖,上面晒了堆不知是什么的皱巴巴的叶子。
这天台上还挺热闹。
看来,好不容易等到了寒潮过去,大家都想来赶上这趟暑气的末班车。
之后我又爬一趟,晒好了方姨说给我盖的那床被芯。
完成这些,我回了自己房间,靠在床头继续看书。
整个下午,我只起身去上了一次厕所。屋子里一片寂静,方姨应该回主卧午睡了。
——不知疯子回来了没有。
我躺回床上,翻着书,半心半意地想着。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疯子:上一章我告诉他我的镜子哲学。
伪人:镜子。Shock!我觉得我彻底被看穿。
***
伪人:这一章我教给他我的方程解法。
疯子:方程。有趣。我觉得还能继续再开发。
***
➨ 姜还是老的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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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和看见”,灵感来自一位很棒的作者的很棒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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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Chap.05 听见和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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