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归》余温书

62、鼻血 她说，不要

　　有时候应纥觉得，自己大抵没有那么喜欢云璃，因为他说不清为何要喜欢她，说不清，便觉得难堪。

　　他酒量不算差，可到底是因为云璃的那番话，他带着不清不楚的心思喝了一杯又一杯。
　　直到酒馆打烊，应纥才结了酒钱回家。
　　他其实挺让人省心的，他醉酒后与平日里无异，只是会更加沉默，有些粘人。

　　就如现在云璃坐在他对面，应纥看着她，却不肯说出那句话。

　　云璃叹了口气，说：“那我问你，你这些天在别扭什么？”
　　他总是这样，脾气阴晴不定，做什么事情全靠猜。
　　云璃不想这样，这样很累。

　　应纥沉沉地说：“是你一直在向我发脾气。”
　　他这几日算是看明白了，云璃这姑娘就是冷漠无情。
　　她不与他刻意亲近，却也不会拒绝他。
　　温存过后，她能与他老死不相往来，可他做不到。

　　因着这一点，应纥暗自恼火了很多天。

　　“谁同你在发脾气？”云璃无话可说，只剩默然，过了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应纥，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应纥垂着头，黑瞳被碎发遮住，云璃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是看着应该情绪不高。

　　云璃清楚，应纥是不会与她去解决这种问题的，虽说自己在应纥身边呆的时间不长，可她也算是摸清应纥这个人了。

　　她转身，躺在里侧：“既然你不愿说，那就快睡吧。”
　　云璃闭上眼，感受着自己平缓的心跳。

　　身边的那人很长时间没有动静，直到云璃快睡着了，他才动身，躺在少女一侧。
　　云璃翻过身，脑袋昏昏沉沉，摸索着找到了应纥的手，抱住了他的手臂。

　　应纥的手臂一僵，云璃带着睡意的呢喃传来：“小魔神，我没有生你的气，也没有与你闹别扭，明明是你自己……”
　　应纥歪头，看着近乎半熟睡的少女，很久，他才翻身将她揽入怀中，闭上了眼。
　　他想，算了吧，左右云璃还在自己身边，这便足够了。

　　＊

　　应纥起床的时候，云璃还在熟睡。
　　他看着少女安静的睡颜，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伸出手，探了探云璃的灵脉，平稳顺畅，并无任何不对劲。

　　大概是这几日实在太累了，应纥替她将眼角的碎发拨到一旁，翻身下床沐浴。

　　直到临近正午，云璃才醒了过来。

　　彼时应纥正在院子里与九婴拌嘴，原因无他，只因着九婴想吃糕点，但现在云璃非常把控着它的进食量。
　　再加上云璃一直在睡觉，它一上午便无聊的溜着玩，现在肚子饿的咕咕叫。
　　它便找到应纥，喊应纥去给它买。

　　但是那个魔神偏偏不听它的，反而抱着臂扬言亲眼看着它饿死。
　　九婴气不过，抱着脑袋哭了一会儿跑去与应纥争论。

　　云璃推开门时，还能听见九婴的控诉：“我好饿啊我好饿啊，为什么不让我用膳？！！”
　　应纥欠揍的声音传来：“本尊没有那个好心去给你买。”
　　“那我便让云璃给我买，反正也是花你的银子！”
　　“……”

　　“你又在欺负它。”云璃走过去，无奈的说。
　　应纥抬眸看她，少女一身鹅黄色的窄袖锦裙，头上扎了两个小山丘那种的辫子，自两边垂下来的小辫子，明媚鲜活。
　　他盯着那个小山丘一样的鼓包看了许久，直到云璃走进，少女毫不客气的问他：“你看我辫子做什么？”

　　应纥回过神，别过脸，冷淡的说：“没有。”
　　总之他喜欢嘴硬，不与他争辩。
　　她扭头看向九婴说：“你要好好修炼，若再这样下去，你的灵力迟早消散完。”

　　九婴欲哭无泪，没想到魔神欺负它算了，竟然连云璃也跟着欺负它。
　　它生着闷气，狠狠剜了应纥一眼飞走了。

　　云璃转身准备教育应纥，鼻子处忽然涌出一股热流，她还没反应过来，呆呆看着应纥。
　　应纥显然也是懵了的，愣了两息后，他才抬手捏起少女的下巴，将她的头仰得老高。
　　应纥一边捏着云璃的下巴一边嫌弃她：“你怎么鼻出血了？”

　　云璃慌忙拍开应纥的手，仰着头捂着自己精致小巧的脖子：“我如何知道？也许是昨夜的风太冷了吧。”
　　应纥攥住她的腕再次探向她的灵脉，奇怪的是，灵脉仍没有半分不对劲。

　　“你干什么？”应纥的灵力进去，云璃觉得有些痒，扯了扯手，“你探我灵脉作何？”
　　应纥撤出云璃的灵脉，拽着她往府外走。
　　“你干嘛？！”云璃被他扯的踉跄，自己双手还捂着鼻子，自然看不见什么路。
　　“找郎中。”应纥沉声回答。

　　“……”云璃不吭声了，心想由着应纥去吧。
　　若是凡间的郎中能查得出来，那么那位郎中也距离飞升不远了。

　　巷子外，便有着一家医馆。
　　应纥沉着脸将云璃带进屋子里时，抓药的小伙计正好捧着药草往里屋走。
　　他措不及防与看着要杀人的应纥对视，吓得他药材噗嗤落地。

　　老郎中正在为别人诊脉，应纥没有丝毫礼貌地过去，声音低沉：“快些为她诊治。”
　　闻言，老郎中抬起满脸皱纹的脸，先是打量了一下云璃，悠悠开口：“这位娘子只是鼻衄，用凉水沾着布敷在额上便好了。”

　　“她不是。”应纥固执的说。
　　老郎中放下诊脉的手，看向应纥。
　　自己在诊脉好端端被打搅了，那位客人自然万分不高兴，他也斜着眼去瞧应纥：“你这郎君生的倒是俊俏，怎么半分不懂礼法？”
　　应纥眸色一沉，刚想发火。

　　云璃腾出一只手去扯他：“你干什么呀？先等别人检查完好吗？”
　　而后她看向那名男子，歉意的说：“抱歉，我代他向你道歉。”
　　那个男子也不是同应纥一样的坏脾气，云璃给他台阶，他也顺着下去了：“无事无事，”

　　说完，云璃便牵着应纥去了别处，方才被应纥吓了一跳的小伙计拿了一块冰水帕子，递给了应纥。
　　应纥接过，指尖瞬间被冰冰凉凉的触感吞噬，他顿了一下，没往云璃额头上贴。
　　云璃好奇的看着他问：“你做什么？”

　　应纥回神，沉着脸将冰水帕子按在了云璃额头。
　　因着是冬日，那帕子又冷冰冰的，云璃措不及防被叮了一下，原本捂着鼻子的手顿时松下来，鲜红的血滴在了明媚的裙子上。

　　“我的衣服！”云璃小声的惊呼一声，随即恼怒的看向应纥，“都怪你！”
　　应纥：“……”
　　“我本来便没多少衣裳穿。”云璃鼻血是止住了，可她难过的眼眶发热，“这个是今歌给我买的，还被我给弄脏了。”

　　她低着头，应纥瞧着她头顶两个小山丘一样的团子都打着焉，发丝都透着不开心和生气。
　　他说：“我去为你买几身，让你每天都有新衣裳穿。”
　　云璃低着头，摇了摇脑袋。

　　她也不敢心安理得地花小魔神的银子啊，万一哪一天他不高兴了，让她还钱该怎么办？她可没银子还他。
　　哦对，先前他给自己买的发簪钱还没还给他呢。

　　应纥还想开口，却看见先前坐诊的老郎中过来了，他抬起头，对着他说：“她这几日总是贪睡，今日还流血，是不是得了什么凡人的病？”
　　老郎中闻言诧异的看向他：“什么是‘凡人的病’？老夫瞧你才是得了病的人吧？”

　　云璃真觉得以后再也不能同应纥待在一起了，他看着也挺聪明啊啊，为什么老是在一点小事情上犯浑？
　　她闭了闭眼，为他找补：“他……他的意思是会不会患了普通的病，他有些痴傻，所以有些话会说不明白，还希望您能见谅。”

　　应纥听见云璃说他患有痴傻之症，眉头一皱，不悦地看向了她。
　　云璃握住了他的手，告诉他不让他在讲话。
　　应纥表情一滞，没再吭声。

　　老郎中说：“那你且随我来。”
　　云璃看了应纥一眼：“你现在这里等着我。”随后她站起身，随着郎中去了隔间。
　　既然应纥非要带她来看病，她索性顺着他的意思，左右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一定没什么事情的。

　　云璃随着老郎中去了隔间，老头让云璃坐在自己对面，开始为她诊脉。
　　云璃乖巧的配合着，静静看着。

　　“她到底得了什么病？”应纥挑起隔间的布帘，低头进去。
　　听见声音，云璃无奈的看向他，她就知道应纥不会乖乖听她的话。
　　过了几息老郎中收了手，抬头看向应纥：“这位姑娘的确是只是鼻衄之症，身上并无其他病症。”

　　云璃说：“你看，我说了我没什么事情，就是昨夜吹得凉风太多了。”
　　应纥皱着眉，总是不信。
　　云璃扯过他腰间的荷包，从里面拣出了几两碎银放在老郎中眼前：“多谢您了。”

　　云璃起身，拉住应纥的手说：“我们走吧。”
　　少女脸蛋透着健康的红润，裙角那里粘了鼻血，有些脏兮兮的。

　　应纥最讨厌不干净。
　　他幼时在隐荒，见过太多太多令人恶心的幻境和东西。
　　他一次次杀了那些妄想吃掉他的鬼魅，面无表情地吞吃他们的妖元，等着钻心蚀骨的疼痛到来。然后他接着去找一处干净之地休息，看见淫.乱的魔物交.配。

　　他们没有丝毫的羞耻心，被其他鬼魅围着的时候，他们甚至更加卖力。
　　应纥沉默的走过去，听着女妖刺耳的淫.叫声，只觉得胃里面翻江倒海，恶心至极。

　　这里到处脏乱，应纥走了好久，也没有找到一处干净之地。
　　后来，他干脆躺在化成肉泥的妖物旁，捂着眼睛大笑起来。
　　这里的天脏，地脏，各种黏腻的触感全部涌了上来。
　　哪里都脏，他也是。

　　＊

　　云璃牵着他走了出去，走到小巷子口的时候，应纥停住脚，低眸轻声说：“你先回去吧。”
　　云璃瞧着他，问：“你要干什么去？”
　　应纥抿了抿唇，没说话。
　　看样子并不想告诉她，云璃在心里叹了口气，仰头叮嘱他：“收起你的脾气，不许再对别人说一些奇怪的话。”

　　应纥没有与她呛嘴，点了点头。
　　云璃弯了弯眼睛，说：“那我回去了，不要惹事，早些回家。”

　　云璃说完，便转身朝巷子里走。

　　指尖还残留着少女温热的体温，应纥无意识勾了勾手，看着云璃清瘦的背影，黑眸里有些迷茫。
　　他抿了抿唇，脑子里还想着云璃方才的那句话。

　　她说，不要惹事，早些回家。
　　回家，他们的家。

　　……

　　云璃回去的时候，跑去了花园里的秋千处玩。
　　云璃晃着秋千，看着悠悠蓝天。
　　没过一会儿，九婴循着云璃的气味飞了过来，它看见少女脏兮兮的裙角问：“你的裙子怎么脏了？”

　　云璃看了眼，毫不在意的说：“你走之后我鼻子流血了，不小心滴在了裙子上面。”
　　“为何会流血？”
　　云璃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九婴心中也生疑，它飞身过去凑到云璃面前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云璃，你该回去了。”
　　云璃愣了愣：“回哪？”
　　“修真界。”
　　“……什么意思？”

　　九婴大概算了算云璃在应纥身边呆的时间，说：“你本就是因为历劫才被迫来到应纥身边的，你灵力被堵塞，凡间灵力稀薄，魔界更是没有丝毫可以祝你修炼的灵力，再这样下去，轻则修为尽失，重则灵脉破裂，灰飞烟灭。”

　　云璃听着九婴的话，站起身，背着它蹲了下去，拽起一旁的小草打着结玩。
　　九婴见她无动无衷，顿时急了，飞过去：“你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云璃专心绕着那根草，说道：“我知道，我心中有数。”

　　“你知道什么啊！”九婴吼她，“你算算你在他身边待多长时间了，你自己身体你不可能没数，你当真想身陨吗？！”
　　云璃抬头，冲它笑笑：“很快了，我正在教他从善，应当用不了多久我们便能让他去忧妄海，届时我再走。”

　　九婴在旁看着她，过了很长时间它才开口：“魔神没有心。”
　　“……”
　　“云璃。”九婴叫她，“别对他动心。”
　　云璃手顿了顿，看着它笑笑：“不会的。”

　　九婴着实被云璃气到了，它哼哧着飞走，云璃半分也没看它，继续专心绕着那根草。

　　断了。
　　云璃咬咬唇，扔掉那根草，继续捡起另一根。
　　她蹲在地上蹲的腿麻，手中脆弱的草断了一根又一根，她又接着捡起一根又一根。

　　“你在做什么？”耳边响起应纥的声音，而后，男人拽着少女纤细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
　　因为蹲了太久，云璃起来的时候晕了一下，她闭了闭眼，缓了一会儿。

　　随后云璃朝应纥扬了扬下巴，霸道的说：“手伸出来。”
　　应纥看着她，将自己的右手伸出来递到她眼前。
　　云璃看着应纥的手，不得不承认，虽然应纥这人变态，可他的手却十分好看，骨节分明，五指修长，甚至指甲也整整齐齐。

　　云璃神秘兮兮的从身后将左手掏出来，将那个自己编了很久的草戒戴在了应纥的食指。
　　应纥收回手看了看，有些好笑的问她：“这是什么？”
　　“草戒指！”云璃兴冲冲的说，“我编了好久，特意给你的。”

　　“是吗？”应纥抬了抬眉骨，问，“有什么事求我？”
　　云璃看着他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有一件事想同你商量商量。”
　　“何事？”
　　“你还记得你为我买的发簪吗？”云璃眼睛亮亮的，看着他，“我拿这个与你相抵那些银子，好不好？”
　　“……”

　　云璃连忙说：“这可是自己摸索的，为了这一个，弄坏了好多根草。”
　　她扣着自己裙边，似乎也觉得十分不好意思：“只是我没有银子还给你，若是你不喜欢，你在说，我会想办法补偿你。”

　　应纥不说话，也不表态，弄的云璃心中忐忑。
　　云璃伸手勾起他的衣袖：“应纥，求你了。”

　　应纥感受着那一点晃动的力道。
　　突然觉得，云璃在冲他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