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归》余温书

46、九婴 “那鹤旻分

　　云璃蹲在床边看着应纥熟睡的脸。

　　他生得实在好看，真不像是个魔神的脸。

　　云璃喝了那杯酒后，不知为何脑袋晕沉沉的，脸也烫得厉害。她觉得自己定是病了，不然怎么会同意那种荒唐事？
　　她将双臂蜷起来放在床上，下巴顺势压了上去，乖乖地看着应纥。
　　他睡觉时好乖，与平日里残暴冷漠的魔神不一样。

　　还有他今日穿的喜服的颜色，他本就生得白，被大红料子一衬，像极了那凡间得了状元的儿郎。

　　云璃忽然想起应纥说的话，伸手点了点应纥的脸。
　　他的脸却意外的软，全然不像他往日那般厚脸皮。

　　少女自言自语道：“你不喜欢杜颜，那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床上熟睡的人并未吭声。

　　“但是我不喜欢你，你总是一意孤行，从不考虑我的感受，你还滥杀无辜，与我道心相悖。你是魔神，天生的坏种，你情丝淡薄，不知喜怒哀乐，就连我接近你，也是抱有私心的，你这样的的，大概除了冥九，没人愿意与你在一起。”

　　云璃脑袋很晕，脸也很烫。
　　她趁着他醉酒，说出自己心中所想。

　　“可是应纥，我不想放弃你。你固执得像个小孩子，有时候还傻，我不知道拿你怎么办，我也不敢同别人说我的心意，我怕他们也觉得我也是个疯子。”

　　少女摇了摇眉头，笑得眉眼弯弯。
　　“如果你愿意，我教你从善可好？”

　　云璃觉得自己大概是醉了，不然也不会生出如此荒唐的想法。
　　但她的恨是真的，想救他也是真的。

　　她恨应纥滥杀无辜，可也知道他身为魔神，有时候也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欲。云璃没办法去纯粹的恨，所以她只能试着去救他。
　　可要救一个魔神何其难，云璃也觉得自己有些痴心妄想。
　　但她不想放弃。

　　小魔神给她的喜欢她承受不了，但换一种方式可以。

　　云璃又伸手点了点应纥的脸，直起身出了屋门。

　　秋夜的风很凉，云璃穿着喜服，坐在了不远处的石阶之上。
　　她看着远方的月亮，觉得很累，可又不甘心放弃。

　　在修真界她是被师兄师姐保护的小鹿，可在历劫时的她，才是真正的云璃。
　　云璃静静地坐在一边看着月亮，她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女脑袋上方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前日你是不是生气了？”

　　云璃抬头，看见她初来幻境时遇到的那个灵宠，也不知它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九九周身发着微弱的灵光，与今日月亮的颜色一样。

　　它见云璃注意到了它，略带歉意地说：“那日九九的话不是骂你的意思。九九知道你和他不属于这里，你是修真界的小仙子，而他却是人人可诛的魔神，对吗？”

　　见它知道太多，云璃一下子警觉起来。

　　九九见状，反倒骄傲起来，周身随着它夸张的动作落下星粉。
　　“我知晓你们的所有，但我不受‘幻梦浮生’的影响，甚至知道鹤旻与菱浮月的故事！”

　　“你是九婴的后代？”云璃眯了眯眼睛，直白又敏锐地发问。
　　九九一噎，反问她：“你是如何得知？”
　　“九婴并未灭亡，相反，这世间唯有凶星渊才能寻得他最后一脉。我曾看到过一本古书，上面记载九婴幼儿本体像水䖳，他们从幼体到成体需要经历蜕变，若是不成功，便会灵力外溢。”

　　云璃有理有据道：“初见你时，你周身便会洒下灵力，现在亦是。况且知晓‘幻梦浮生’，又能在这幻境来去自如的，除了九婴我想不出还有谁。而且，你的名字与九婴着实像。”
　　九九闻言，气愤道：“那是我不会起名字罢了！况且你是第一个可以拯救我的人，不然九九也不会来接近你。”
　　云璃抓住漏洞：“除我之外，还有其他人进入过这里？”

　　“未曾。”九九摇头，“这幻境是由这场故事的主角所创造，我被扔进这里时曾有道声音告诉我，要我等待命定之人的到来。九九出不去，便一直在这里等待，一直循环这场故事。直到前些日子，我发现故事变了，我便发觉是你来了。”

　　他为何是九婴的命定人？云璃一肚子疑惑，最终还是挑着重点问：“你说你经历过无数次这个故事，那你且告诉我，菱浮月最后为何会死？”
　　九九飞到云璃一旁，清了清嗓子：“起初，菱浮月的确倾心于鹤旻，可鹤旻从未碰过她，菱浮月便觉得鹤灵是不喜欢她，婚后一直很伤心。可旁观者清，那鹤旻分明也是心悦菱浮月的！只是后来菱浮月遭人陷害，随后鹤旻也殉情了。”

　　“是谁杀害了她？”
　　闻言，九九耷拉下脑袋，略带歉意地说：“九九也不知，每次九九想看清那人的脸时，总会被一股力量打晕，再次醒来时鹤旻也跟着死了。”

　　听见九婴的话，云璃只觉得大脑一片混乱。
　　各种线索像无厘头的线一样团在一起，绕也绕不开。

　　一开始，菱浮月嫁给了鹤旻，这也证明当年的鹤旻对杜颜无意，并非对菱浮月无心，可两人都没有开口，直到菱浮月遭人陷害而死，可会是谁呢？
　　云璃来到这的几天，并未发现菱浮月结下什么仇，除了喜欢鹤旻一事外。她看得出来旁人还是很喜欢菱浮月的。可谁会去陷害她？杜颜么？还是她父亲？

　　除了他俩，云璃实在想不到菱浮月还与谁结下了梁子。
　　若是杜颜因嫉妒菱浮月嫁与鹤旻而起坏心，似乎也说得过去。

　　九婴见云璃一脸苦海深沉的样子，便知道她今日想错了话题，急忙将话头给了带回来：“左右你与魔神也要经历一番，我看不到，可你们总会知道。今日我来找你，是为了来帮助你的。”

　　云璃拉回思绪，看向九婴。
　　“我们九婴一族在诛杀一代魔神之时便尽数陨灭，九婴繁衍本就不易，如今这三界，只剩我一个。然而魔神从无光墟出来再次临世，九九有预感，诛杀魔神之日快到了。”

　　“魔神自混沌临世，繁衍不息，他们是世间罪恶之源，并且会随着每一代的诞生增强，当年诛杀一代魔神时便已实属不易，若真等诛杀应纥那天，恐怕这三界四洲都要脱一层皮。九九知晓你对应纥的情意，可你若想救他，只有一种办法。”

　　一代魔神…应纥……
　　一时间大量信息涌进云璃的脑中，她大脑有些空白，虚虚握了握拳头，问：“什么办法？”

　　云璃喉间有些干涩，她应该早就知晓，教一个魔神从善要何其艰难。她的确动了恻隐之心，可她也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杀了他。”九九轻声道。它看得出云璃的为难，也比任何人明白她面对应纥复杂的感情。她身上藏的秘密太多了，光是一直这样，她会撑不住。
　　“让他进入忧妄海重新转世，从此不再是魔神，可能会是个没有灵力的凡人，或者修练仙骨，待千百年后你再与他再次重逢。”

　　届时他或许已经改变容貌和名字，你会记得他，他却不会记得你。他会成亲生子，会遭颠沛流离，可无论哪一种人生，他的世界不会再有你，而你要带着这个秘密孤独地、长久地存活于世。

　　云璃知晓忧妄海是一个什么地方。
　　死去的魂灵一旦进入忧妄海，焚水他脱胎转世，那是三界唯一不受任何规则约束的地方，可也要经历长久的黑暗与孤独。
　　若是活人进入那里，焚水则会一点一点啃食他的肌肤，长久如此，会变成一堆白骨，连神也不例外。

　　“云璃，魔神是杀不死的。”九九怕她动摇，只能不断告诉她，“可忧妄海不一样，忧妄海能助他轮回，或许这次就能改变他必死的结局，也能阻止第三代魔神的诞生。只要肉身不灭，应纥便不会死，这世上只有最后这一代魔神了。”
　　“那我要怎么做？”云璃觉得自己耳边嗡嗡的，她好像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九九说：“助他生出完整的情丝。魔神的情丝太淡了，可忧妄海不会接受一个情丝淡薄的人。你需要让他懂得人生百味，让他像一个真正的人。”
　　九九了解一些他的过往，九九也不想让他死。”九婴顿了一下，继续说，“可是没有办法，他会控制不住魔神之力，最终会造成悲剧。而进入忧妄海，是对你、对他最好的结果。”

　　在惨淡的月光下，云璃木讷地点了点头。

　　——

　　再次回到屋内，床上的应纥睡得依旧很熟。
　　这大概也是他睡得最安稳的一次了。

　　云璃跪坐在榻边，枕着胳膊看着应纥。她神情很认真，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她分不清他们之间，是谁对不起谁多一点。
　　或者，他们本就不该相遇。

　　云璃闭上眼睛的时候，脑中闪过九婴最后的话。

　　“云璃，成神不能心软。”

作者有话说

　　水䖳：水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