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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焦土之息 ...

  •   北京的老茶馆藏在胡同深处,门脸很小,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罗恣走进门时是晚上八点,茶馆里没有其他客人,只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在柜台后擦杯子。

      陈默先一步进来,对老头点点头。老头没说话,只是朝里间努了努嘴。

      里间比外面更暗,只有一盏煤油灯放在八仙桌上,灯芯调得很小,勉强照亮桌边坐着的人影。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衫,手指关节粗大,指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香料渍。

      周明远抬起头,看见罗恣的瞬间,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警惕、探究,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怜悯。

      “罗先生。”周明远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磨砂纸,“请坐。”

      罗恣在他对面坐下。陈默守在门口,没有进来。

      “周老先生。”罗恣说,“感谢您愿意见面。”

      周明远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先不说客套话。您的人提到了‘安家传人’,我才来的。这东西——”他指了指布袋,“是安家当年留给我们周家的信物。您看看。”

      罗恣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块已经发黑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安”字。木牌边缘磨损得很厉害,像是被人摩挲过无数次。

      “安家祖上与我们周家有旧。”周明远慢慢说,“两百多年前,我们两家的先祖一起在山里采药,遇到山洪,是安家那位制香师用特制的‘避瘴香’救了周家全族的命。从那以后,周家欠安家一条命。这块木牌,是当年安家先祖留给我们的,说日后若安家有难,持此牌者可求周家相助。”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罗恣:“但那是两百年前的事了。到我这一代,周家已经没人会制香了。祖传的手艺,断在我父亲手里。”

      罗恣把木牌放回桌上:“周老先生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讲古吧?”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怀里又掏出一本薄薄的手札。手札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他用手指小心地翻开,翻到某一页,推到罗恣面前。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笔记。”他说,“里面记录了他和安家最后一位真正的大师——安华悦,也就是您说的那位安先生的祖父——的几次谈话。”

      罗恣低头看去。那一页的字迹很潦草,但能辨认出内容:

      「甲子年七月初七,与安兄夜谈。安兄言及家传‘续命香’之秘,非仅香方,实有‘香灵’相佐。香灵者,聚百年香火之精魂所化,可通阴阳,逆生死。然每用一次,必以制香者精血为祭,折寿损元。」

      「安兄叹曰:此非续命,实为换命。以己之命,续他人之命。天道有衡,违之必受天谴。」

      「余问:香灵可控否?安兄摇头:香灵有灵,非人控灵,实为灵择人。被择者,终生为宿,不得解脱。」

      罗恣的手指在“终生为宿,不得解脱”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纸页粗糙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像某种无声的宣判。

      “香灵择人。”他慢慢重复这个词,“什么意思?”

      周明远看着他,眼神里那种怜悯更明显了:“意思就是,一旦被香灵选中,这个人就再也摆脱不了它。香灵会寄生在宿主体内,以宿主的情感和生命为食。宿主的执念越深,香灵就越强大。但如果宿主试图摆脱它,或者切断它与‘祭品’的联系——”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香灵会反噬。它会先吞掉宿主的理智,然后是记忆,最后是生命。”

      罗恣抬起眼睛:“祭品?”

      “就是提供精血和寿命的那个人。”周明远说,“笔记里提到,安家的‘续命香’需要制香者以自身精血为引,这本身就是一种献祭。被救的人成为宿主,制香者成为祭品。两者之间会形成一种看不见的联系,宿主越痛苦,祭品越虚弱。”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罗恣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陈默在门口看见,他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握紧了。

      “有解吗?”罗恣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周明远摇摇头:“我父亲笔记里只记了这些。安明远大师没有说解法,可能……根本没有解法。”

      他收起手札,重新放回怀里,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罗先生,”周明远最后说,“我不知道您和安家的传人是什么关系,但如果您认识他,请告诉他——安家欠周家的命,周家还不了。但周家欠安家的情,我周明远记着。如果有一天他需要帮助,只要我还能动,一定尽力。”

      罗恣没有接话。他站起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一点心意。”他说,“感谢您今天来。”

      周明远看了眼信封的厚度,摇摇头:“我不要钱。我只希望,安家的手艺不要真的断了。”

      他说完,也站起身,朝罗恣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陈默身边时,他顿了顿,低声说了句:“你们老板身上……有那个味道。”

      陈默一愣:“什么味道?”

      “香灵的味道。”周明远说,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很淡,但确实有。像陈年的香灰,混着一点……血腥气。”

      他摇摇头,没再说什么,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陈默回到里间,罗恣还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煤油灯出神。

      “老板,”陈默轻声说,“周老先生他……”

      “等,我倒是要看看这里有什么,还有,这几天派人盯着他,别让他联系外界,三天后,换个地方再见。”

      三天后周老先生被“请”到城郊一处废弃仓库时,脸上没有太多意外。他坐在那张陈旧的木椅上,看着站在阴影里的罗恣,布满皱纹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

      “罗先生,”周老先生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您这阵仗,比我预想的要大。”

      罗恣从阴影里走出来。仓库顶棚漏下几缕天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线条。他手里拿着那本从周老先生手里拿到的手札,书页在指尖翻动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周老,”罗恣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您父亲的手札里,关于香灵的记载,就这些?”

      周老先生看着他,眼神复杂:“该说的,那天在茶馆里都说了。香灵择人,终生为宿。宿主与祭品相连,一损俱损。至于解法……”他摇摇头,“我父亲没记,安家那位大师也没说。可能真的没有。”

      罗恣合上手札,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走到周老先生面前,蹲下身,平视着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

      “您知道安润柯现在在哪儿吗?”罗恣问,声音很轻。

      周老先生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安家的事,知道的越少,活得越长——这是我父亲临终前说的话。”

      “很明智。”罗恣站起身,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但您已经知道得太多了。知道安家还有传人,知道香灵的存在,还知道……”他顿了顿,“知道我和他的关系。”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隐约的车声,又很快消失。

      “我不会说出去。”周老先生说,声音有些发涩,“我这条命,当年是安家先祖救的。周家欠安家的,到我这一代还没还清。我不会做对不起安家后人的事。”

      “我相信您。”罗恣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不相信别人。李携锋,薇薇安,‘收藏家’——这些人如果找到您,您能保证一个字都不说吗?”

      周老先生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您不能。”罗孜替他回答,“因为您有家人。儿子在国企上班,孙子刚上小学。他们如果站在您面前,您能看着他们受苦吗?”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周老先生最后的防线。他的肩膀塌了下来,整个人突然老了十岁。

      “您想怎么样?”他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罗孜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旁边的破桌子上:“明天早上,有一班去云南的火车。您儿子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调职手续,下个月去昆明分公司报到。这是路费,和半年的生活费。”

      周老先生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动。

      “到了云南,会有人接应您。”罗孜继续说,“滇南山区有个小村子,风景不错,也安静。您可以在那里养老,种种花,晒晒太阳。您孙子的学校我也联系好了,昆明最好的小学。”

      “代价呢?”周老先生抬起头,“代价是什么?”

      罗孜看着他,眼神很深:“代价是,从今往后,世界上再没有周明远这个人。您的户口会注销,身份证明会作废,所有认识您的人都会被告知——您出了意外,人没了。”

      仓库里陷入一片死寂。天光从顶棚的破洞漏下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过了很久,周老先生慢慢站起身。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像生了锈的机器。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信封,在手里掂了掂,很轻,但又很重。

      “罗先生,”他说,没有回头,“您这样做,安家那孩子知道吗?”

      罗孜没有说话。

      周老先生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他不知道,对不对?您把所有脏事都做了,把所有隐患都清了,然后让他干干净净地活着。您觉得这样,就是对得起他了?”

      “我不需要对得起他。”罗孜的声音很冷,“我只需要他活着。”

      周老先生摇摇头,那笑容里带着某种悲悯:“您知道吗,香灵以执念为食。您的执念越深,它就越强大。等到有一天,它强大到足以反客为主……”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罗孜转过身,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那是我自己的事。”

      周老先生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朝仓库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地上。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点‘安神香’,安家先祖当年送的。”他说,“香气早就散了,但香还在。如果……如果有一天您撑不住了,点一点,也许能睡个好觉。”

      他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门打开,又关上。引擎发动,声音渐渐远去。

      罗孜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个小小的布包。布包是深蓝色的,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他没有去捡。转身对站在仓库角落的陈默说:“安排人盯着,确保他安全到达云南。之后每隔三个月汇报一次他的情况,直到……”

      他没说完。但陈默听懂了——直到这个人自然死亡,或者,直到确定他永远不会成为威胁。

      “明白。”陈默点头,“李携锋那边……”

      “明天上午九点半。”罗孜打断他,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我要看到长生集团的股价开始跳水。”

      同一时间,栖云镇。

      顾清让推开小院的门时,安润柯正蹲在那片香料植物前,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记录着什么。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给那件浅灰色的棉布衬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安先生。”顾清让轻声打招呼,手里提着一个竹篮,“没打扰您吧?”

      安润柯抬起头,看见是他,站起身:“没有。顾先生请进。”

      顾清让走进院子,把竹篮放在石桌上:“刚去山上走了走,采了些野生的金银花和菊花。晒干了泡茶喝,清热解毒,对嗓子好。”

      安润柯看向竹篮。金银花还是新鲜的,带着露水,菊花开得正好,金灿灿的一片。旁边还有几株他不认识的植物,叶片细长,开着淡紫色的小花。

      “这是紫苏,”顾清让指给他看,“药用价值很高,也能做香料。这边这个是薄荷的变种,香气更清凉些。”

      他说着,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纸包:“还有这个——我在北坡崖壁上找到的,应该是您说的岩兰草。不过年份还浅,根茎不够粗壮,制香的话可能还要再等几年。”

      安润柯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几段细长的根茎,带着泥土,散发出一种沉稳的、略带泥土气息的香气。确实是岩兰草,虽然还年轻,但已经能闻到那种独特的、能持久定香的味道。

      “谢谢。”安润柯说,“您特意去找的?”

      “顺路。”顾清让笑笑,推了推眼镜,“我每天都要上山走走,医生说要适当运动。正好看到,就采了点回来。”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但安润柯知道,北坡那边路陡,岩兰草又长在崖壁上,采起来并不容易。

      两人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许哲端来茶水,是用顾清让上次送的薄荷和洋甘菊泡的,香气清淡怡人。

      “安先生,”顾清让喝了一口茶,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您上次给我的那张单子……上面那些植物名字,我查了几天。”

      安润柯的心跳快了一拍:“有结果吗?”

      顾清让摇摇头,又点点头:“说没有,是因为那些名字在现代植物学里确实找不到对应。说有,是因为……”他从随身带的帆布袋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封面已经磨损的笔记,“我爷爷留下的手稿里,提到过其中几个。”

      安润柯接过笔记。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是用毛笔写的,工整而有力。顾清让翻到其中一页,指给他看:

      「丁卯年三月,于滇南深山见一奇草。叶如弯月,色银白,夜放微光。土人谓之‘月影草’,言其只在满月之夜开花,花香可安神定魄。余欲采之,然其生长处险峻,终未得。」

      下面还有一幅手绘的草图。画得很细致,能看出叶片的形状,还有旁边标注的尺寸。

      “月影草……”安润柯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您爷爷真的见过?”

      “他说见过,但没采到。”顾清让说,“后来他又去过几次滇南,想再找,但都没找到。这种植物对生长环境要求太苛刻,可能已经绝迹了。”

      安润柯继续往下翻。笔记里还提到了其他几种植物——“忘忧藤”、“还魂草”、“定魄花”,都是些听起来就很玄乎的名字。顾清让的爷爷都只是听说,或者见过类似的,但都没能确认。

      “这些植物,”顾清让合上笔记,看着安润柯,“在您家的古籍里,是用来做什么的?”

      安润柯沉默了几秒。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制香。”他终于说,“一种很特殊的香。”

      “能告诉我是什么香吗?”顾清让问,语气很温和,没有任何逼迫的意思,“也许知道了用途,我能从植物特性上推断出它们可能是什么。”

      安润柯看着他。顾清让的眼睛很清澈,镜片后的目光真诚而专注。这个人帮了他这么多,从来没有问过他的过去,没有探究过他的秘密,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提供帮助。

      “还魂香。”安润柯轻声说,“一种传说中可以稳固魂魄、延寿续命的香。”

      他说得很简略,隐去了香灵、献祭、契约这些关键信息。但顾清让听得很认真,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

      “如果是这样,那这些植物应该都有很强的安神定魄作用。”顾清让说,“从药理学角度讲,可能含有某些能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的活性成分。不过……”他顿了顿,“安先生,请恕我直言,如果一种香需要用到这么多已经绝迹的稀有植物,那它本身可能就……不太现实。”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这种东西,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安润柯没有反驳。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水面映出天空的倒影,和几片飘落的树叶。

      “我知道。”他说,“但总要试试。”

      顾清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会继续查的。”他说,“我还有一些同学在植物研究所工作,可以请他们帮忙留意。虽然希望不大,但……万一呢。”

      “谢谢。”安润柯说,声音很轻,“真的,谢谢您。”

      顾清让摆摆手:“别客气。我在这儿也没什么事,能帮到您,我自己也高兴。”

      他说着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岩兰草您先养着,等根茎粗壮些再说。至于那些古籍里的植物……有消息我马上告诉您。”

      安润柯送他到院门口。顾清让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对了,明天如果天气好,我打算再去一趟北坡。那边还有几种我没见过的植物,想采点样本回来。您……要一起去吗?”

      安润柯犹豫了一下。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上山会很吃力。但看着顾清让期待的眼神,他还是点了点头。

      “好。”

      顾清让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很温暖:“那我们说定了。您早点休息,明天要走不少路。”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午后的光里渐渐远去。

      安润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很久没有动。

      这个人太好了。好得让人不安,好得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就像寒冷太久的人,突然遇到一团火,本能地想取暖,又怕靠得太近,会被烫伤。

      安润柯转身回到院里,在石凳上坐下。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某个地方,却像破了个洞,呼呼地漏着风。

      他想起罗恣。想起那个人身上的味道,想起那双总是藏着太多情绪的眼睛,想起那些强势的、不容拒绝的保护,还有最后那个晚上,那句冰冷的“要么你自己走,要么我让人送你走”。

      然后他又想起顾清让。想起雨夜里撑过来的伞,想起那些细心的叮嘱,想起那双清澈的、没有任何算计的眼睛。

      两个人,两种完全不同的温度。

      一个像火,灼热,猛烈,能温暖你也能烧伤你。

      一个像阳光,温和,恒定,不烫不冷,刚刚好。

      安润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薄荷的清凉,有岩兰草的沉稳,有泥土的腥气,有阳光的味道。

      很复杂的味道。就像他现在的心情。

      “师父。”

      许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安润柯睁开眼,看见少年端着一碗药站在他身边。

      “该喝药了。”许哲说,把碗递过来。

      药很苦,黑褐色的液体冒着热气。安润柯接过碗,一口气喝完,眉头都没皱一下。

      “师父,”许哲小声说,“您是不是……在想舅舅?”

      安润柯的手顿了一下。碗底还残留着一点药渣,深色的,像凝固的血。

      “没有。”他说,把碗放在石桌上,“只是在想那些植物的事。”

      许哲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担忧,但没再说什么。

      傍晚时分,苏瑾来了。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的青黑很明显。

      “哥。”她在安润柯对面坐下,接过许哲递来的茶,“检测结果出来了。”

      安润柯看着她:“怎么样?”

      “比上次好一点。”苏瑾说,“细胞活性稳定在百分之五十六,没有再下降。血常规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下限,但至少没继续恶化。”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说明静养是有效的。这里的空气、水、食物,还有……相对平静的生活,对你的身体有帮助。”

      安润柯点点头,没有说话。

      苏瑾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你最近……睡眠怎么样?还有没有做噩梦?”

      “好多了。”安润柯说,“许哲制的安神香很管用。”

      “那就好。”苏瑾松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对了,你给我的那张字条,我找了几个古籍研究的专家看过。他们说这种记载方式很古老,可能比安家现存的任何典籍都要早。至于内容……”

      她摇摇头:“太模糊了。‘执念消,或载体湮’——这根本算不上解法,更像是某种警告。”

      安润柯接过那张纸。上面的字迹依然模糊,那些缺失的部分像一个个黑洞,吞噬了所有可能的线索。

      “顾清让那边呢?”苏瑾问,“他有什么发现吗?”

      安润柯把下午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苏瑾听完,沉默了很久。

      “哥,”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找不到那些植物,真的没有解法,你打算怎么办?”

      安润柯看着手里的纸。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纸张照得半透明,那些古老的文字在光里微微发亮,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苏瑾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手术刀留下的薄茧。

      “哥,”她说,声音有些哽咽,“你要好好活着。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活着。”

      安润柯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我会的。”他说。

      夕阳渐渐沉下山去,天边染上一层暗红色。小院里,那些香料植物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深紫色的紫灵香草,银白的迷迭香,翠绿的薄荷,都在静静生长。

      它们不知道人类的烦恼,不知道什么叫香灵,什么叫契约,什么叫以命换命。

      它们只是生长,向着光,向着雨,向着所有能让它们活下去的东西。

      简单,纯粹,像某种无声的真理。

      安润柯看着那些植物,忽然想起顾清让说的话——

      “不管外界发生什么,植物总是向着光生长。这是本能,也是智慧。”

      向着光生长。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药草的苦,有香料的清,有夕阳的暖,还有远方吹来的、带着山间凉意的风。

      很复杂的味道。但至少,这一刻,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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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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