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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雨夜香 ...

  •   暴雨是傍晚时分骤然加大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细雨,安润柯正在堂屋里整理顾清让送来的那些书,许哲在厨房准备晚饭。窗外天色渐暗,云层低垂,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然后第一声惊雷炸响。

      紧接着,雨点像倾盆般砸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石板上、院里的植物上。安润柯放下书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往外看——雨水已经在地上积起一层,溅起的水花把门槛都打湿了。

      “师父,雨好大。”许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要不要把院里的植物盖一盖?”

      安润柯看了看天。云层又厚又黑,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我去吧。”他说,从门后拿了顶斗笠戴上,又找了块旧油布,“你继续做饭。”

      推开门的瞬间,风雨扑面而来。斗笠根本挡不住斜吹的雨,安润柯的衣服很快就湿了大半。他快步走到院角那片新栽的香料植物旁,蹲下身,用油布小心地盖在紫灵香草上。

      雨点打在油布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安润柯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身体本能的虚弱反应。他咬咬牙,继续盖下一株。

      忽然,院门被推开,一个人影撑着伞冲了进来。

      “安先生!”是顾清让的声音,在风雨里有些模糊,“我来帮忙!”

      他几步跨到院角,蹲在安润柯身边,手里的伞大半倾向安润柯那边。伞面是深蓝色的,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但顾清让自己的半边肩膀还是淋湿了。

      “您怎么来了?”安润柯问,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滴。

      “看到雨这么大,想着您院里这些植物刚移栽,怕受不住。”顾清让说着,从怀里掏出几根细竹竿,“用这个把油布撑起来,不然直接盖上去,会把叶子压坏。”

      他动作很快,把竹竿插进土里,搭成简易的支架,再把油布盖上去。雨水顺着油布的斜面流下,植物被完好地保护在下面。

      安润柯看着他熟练的动作,一时有些怔忡。

      “还有哪些需要盖的?”顾清让抬头问,雨水从他的眼镜上滑落,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那边……广藿香和迷迭香。”安润柯指了指院子的另一侧。

      两人一起过去。顾清让撑伞,安润柯盖油布,配合得很默契。雨越下越大,风也起来了,吹得院子里的竹子哗啦作响。等把所有新栽的植物都盖好,两人浑身都湿透了。

      “快进屋。”顾清让拉着安润柯往堂屋走,伞依旧大半倾向安润柯那边。

      进了屋,许哲已经点起了油灯——暴雨导致停电了。昏黄的光线在风雨飘摇的夜晚显得格外温暖。少年端来两碗姜茶:“顾先生,师父,快喝点暖暖。”

      顾清让接过碗,道了谢,小口喝着。他的眼镜上蒙着一层水汽,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动作很自然,像是做惯了这样的事。

      “顾先生,您衣服都湿了。”许哲说,“要不换件我的?虽然可能不太合身……”

      “不用不用。”顾清让摆摆手,“我家就在隔壁,几步路的事。倒是安先生——”他转向安润柯,眉头微蹙,“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淋雨受凉了?”

      安润柯确实觉得有些冷。那股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让他忍不住微微发抖。但他摇摇头:“没事,一会儿就好。”

      顾清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用手背贴了贴安润柯的额头。

      那动作很自然,很轻,像长辈关心孩子。但安润柯还是僵了一下——除了罗恣和苏瑾,很少有人会对他做这样亲密的动作。

      “有点低烧。”顾清让收回手,“您身体本来就虚,不该淋雨的。这样,我回去拿些驱寒的草药过来,煮水泡脚,发发汗会好些。”

      他说着就要起身,安润柯叫住他:“顾先生,不用麻烦。”

      “不麻烦。”顾清让笑了笑,笑容在油灯的光晕里显得很温和,“邻里之间,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再说,您要是病倒了,谁来照顾这些植物?它们可都指着您呢。”

      他说完,戴上斗笠,重新撑开伞,冲进雨幕里。伞在风雨中摇晃,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许哲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关上门,小声说:“师父,顾先生人真好。”

      安润柯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姜茶,碗壁温热,透过掌心传来一丝暖意。

      是真的好。好得让他有些不习惯。

      在罗恣身边时,关心总是裹挟着控制,保护总是伴随着囚禁。罗恣会为他挡风遮雨,但也会用那双强势的手,把他圈在自己认为安全的范围里,不容他踏出半步。

      而顾清让的关心,像这场雨夜里的伞——自然而然地撑过来,不问你需不需要,也不求什么回报。帮你盖好植物,提醒你注意身体,然后转身离开,不拖泥带水,不让你觉得欠了人情。

      太纯粹了。纯粹得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大约一刻钟后,敲门声再次响起。许哲开门,顾清让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伞还滴着水。

      “这是艾叶、老姜、还有一点桂枝。”他把布包递给许哲,“煮开了泡脚,水要热,泡到出汗为止。另外——”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这是我晒的一些干薄荷和洋甘菊,睡前泡水喝,能安神助眠。您要是想制香,这些应该也能用得上。”

      许哲接过东西,连连道谢。顾清让摆摆手,又看向安润柯:“安先生,您早点休息。明早雨停了,我来帮您把油布撤了。”

      “顾先生,”安润柯站起身,“今天真的谢谢您。”

      “客气了。”顾清让笑笑,“那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要走,安润柯忽然叫住他:“顾先生。”

      “嗯?”

      “那些书……我看完了。”安润柯说,“里面关于岩兰草的记载很详细。您之前说,北坡那边有野生的,我想……如果方便的话,过两天雨停了,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顾清让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安润柯会主动提这个。

      “当然方便。”他说,“等天气好了,我陪您去。不过北坡路陡,您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我们走慢些。”

      “好。”

      顾清让离开后,许哲按照他的嘱咐煮了草药水。木盆里热气蒸腾,草药特有的辛辣香气弥漫开来。安润柯把脚浸进去,热水烫得皮肤发红,但那股寒意确实被驱散了些。

      “师父,”许哲蹲在旁边,看着桌上那包干薄荷和洋甘菊,忽然说,“要不……我试着做点安神香?就用顾先生给的这些,再加点我们带来的沉香粉?”

      安润柯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少年。许哲的脸在油灯的光晕里显得很认真。

      “您教过我基础的合香方子,”许哲继续说,“我想试试。您今晚需要好好休息。”

      安润柯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记得沉香的比例要少,薄荷和洋甘菊为主,这样香气清淡,不扰神。”

      许哲眼睛亮了,立刻起身去准备工具。他从行李里翻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是他们带来的基础香料和工具——研磨钵、小秤、香模。动作虽然还有些生疏,但很认真。

      安润柯坐在椅子上,看着少年在灯下忙碌的身影。许哲先是将干薄荷和洋甘菊细细碾碎,又取了一小撮沉香粉,按照安润柯说的比例混合。研磨香料时,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物。

      大约半小时后,许哲制成了三支小小的线香。香体是淡褐色的,粗细不太均匀,但已经像模像样了。

      “师父,您看这样可以吗?”许哲递过来一支。

      安润柯接过,凑近闻了闻。香气很淡,薄荷的清凉和洋甘菊的微甜交织在一起,沉香的木质调在底层隐隐浮现,不浓不艳,恰到好处。

      “很好。”安润柯说,“点一支试试。”

      许哲小心地点燃香尖,插在香插里。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在油灯的光晕里勾勒出柔和的曲线。香气慢慢散开,像一层薄纱,轻轻笼罩了整个房间。

      安润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

      很舒服。像疲惫了一整天的人,终于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瘫在柔软的被褥里。那些紧绷的神经,那些时刻警惕的感官,都在这一刻松弛下来。

      “这个香……”许哲也闻到了,有些惊喜,“真的有用。闻着就让人觉得……安心。”

      安润柯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继续泡着脚,闻着香,听着窗外渐渐小下去的雨声。

      身体很累,但心里某个地方,却有种奇异的宁静。

      这种宁静,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同一时间,海边别墅。

      罗恣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肆虐的暴风雨。海浪比白天更大了,白色的浪涛在黑暗中翻滚,一次次扑向海岸,发出沉闷的轰响。

      陈默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传真过来的文件。

      “老板,律师那边准备好了。”陈默说,“所有股权质押的文件都已经公证完毕,资金明天上午十点前会到账。”

      罗恣没有回头:“多少?”

      “三十七亿。”陈默报出一个数字,“足够回购李携锋手里所有的流通股,还能把赵董那几个人的股份也一并收回来。”

      “不够。”罗恣说,“我要百分之五十一,绝对控股权。”

      陈默沉默了几秒:“那就需要动用海外那部分资产了。但那些资产牵扯太多,一旦动用,可能会引起监管部门的注意。”

      “那就让他们注意。”罗恣转过身,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李携锋敢跟‘收藏家’合作,就该想到后果。我要让他明白,长生集团是我的地盘,他想进来分一杯羹,得先问问我的枪答不答应。”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陈默听出了里面那种近乎残忍的决心。这种决心罗恣以前也有,但不像现在这样——现在的罗恣,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冰冷,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还有,”罗恣走到书桌前,拿起另一份文件,“‘掘墓人’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关于周明远的。”陈默说,“那个制香世家的后人。我们的人接触了他,他一开始很警惕,什么也不肯说。但后来我们提到了安先生的名字——”

      罗恣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你提到了安润柯?”

      “只说了‘安家传人’四个字。”陈默连忙解释,“周明远听到后,态度明显变了。他答应见面,但要求绝对保密,地点由他定。”

      “什么时候?”

      “后天晚上,在北京一家老茶馆。”陈默说,“他说,有些关于‘香灵’的事,安家的后人应该知道。”

      罗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

      香灵。又是香灵。

      这个东西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所有相关的人都网在里面。安润柯,他,现在又多了个周明远。

      “安排专机。”罗恣说,“后天下午飞北京。”

      “老板,您的身体……”

      “死不了。”罗恣打断他,“还有,联系苏瑾,让她想办法从安润柯那里拿一些血样——不用多,几滴就行。我要知道他现在的情况。”

      陈默愣了一下:“可是苏医生那边说,安先生的身体不能再……”

      “我不是要伤害他。”罗恣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我只是……需要知道他还活着,还好好地活着。”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雷声紧接着炸响,震得玻璃都在颤抖。

      罗恣看着那道闪电留下的残影,忽然问:“陈默,你觉得……如果我现在放手,让安润柯彻底离开我的世界,他会不会过得好一些?”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陈默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说:“老板,安先生他……有自己的选择。”

      “选择?”罗恣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他的选择从来就不是选择,是妥协。为了救我,妥协了半条命。为了不拖累我,妥协了自由。现在为了让我安心,妥协了……”

      他没说下去,转身重新看向窗外。雨更大了,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你知道吗,”罗恣忽然说,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盖过,“有时候我真希望,他从来没遇见过我。”

      陈默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在风雨夜里显得格外孤绝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老板,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出去了。”

      “去吧。”罗恣说,“记得安排飞机。”

      陈默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暗,只有应急灯微弱的光。他站了一会儿,听着书房里隐约传出的、压抑的咳嗽声,然后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书房里,罗恣靠在窗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牵扯到胸口的旧伤,带来一阵阵钝痛。他用手捂住嘴,等咳完了,摊开手心——掌心里有几丝淡淡的血丝。

      他盯着那些血丝看了几秒,然后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把手冲干净。冷水刺激着皮肤,带来一种麻木的刺痛感。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眶深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不像三十二岁,像四十二岁,甚至更老。

      罗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临终前对他说的话。

      那时他还小,躺在病床上,因为长期的病痛,已经瘦得脱了形,父亲拉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罗恣,你要记住,罗家的人,要么赢,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他当时不懂,只是点头。后来他懂了——罗家的人,注定要活在争斗里,要么把别人踩下去,要么被别人踩下去。温情、软弱、犹豫,这些都是奢侈品,罗家人不配拥有。

      所以他一直活得像个战士。商场如战场,他冲锋陷阵,攻城略地,把长生集团做到今天这个规模。他以为自己赢了。

      但现在他才发现,有些东西,是赢不来的。

      比如健康。比如安宁。比如……一个能让你卸下所有防备,安心睡一觉的人。

      罗恣关掉水龙头,走回书房。

      陈默敲开苏瑾公寓的门时,已经是晚上十点。雨下得很大,他撑着伞站在楼道里,肩膀还是湿了一大片。

      苏瑾开门看见是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陈默?这么晚有什么事?”

      “苏医生,”陈默的声音有些沙哑,“抱歉打扰您。但老板那边……需要您的帮助。”

      苏瑾把他让进屋,关上门。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几份医学期刊和打印出来的研究资料。

      “坐。”苏瑾指了指沙发,自己在他对面坐下,“说吧,罗恣又想要什么?”

      陈默没有坐。他站在客厅中央,雨水顺着裤脚滴在地板上,形成一小摊水渍。

      “老板需要安先生的血液样本。”他说得很直接,“不用多,几滴就行。他想知道安先生现在的身体状况。”

      苏瑾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疯了吗?我哥的身体现在什么状况他不知道?细胞活性只有正常人的百分之五十五,而且还在持续下降!这个时候取血,哪怕只是几滴,对他来说都是负担!”

      “老板知道。”陈默的声音很低,“但他……他需要确认安先生还活着,还好好地活着。这些日子,他每晚都做噩梦,梦里全是安先生出事的画面。有时候他分不清那是梦还是预感。”

      苏瑾盯着他,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所以呢?就因为他做噩梦,我就要去伤害我哥?陈默,你也看到了,我哥为了救他付出了什么代价。半条命啊!他现在在山区,好不容易能静养几天,你们还要去打扰他?”

      “不是打扰。”陈默深吸一口气,“老板不会直接联系安先生,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血液样本通过最安全的渠道寄出,只有我知道寄件地址。苏医生,老板他……他现在的状态真的很糟。”

      苏瑾沉默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雨点狠狠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

      “你知道香灵的事吗?”她忽然问,没有回头。

      陈默愣了一下:“知道一些。林未央交代了部分信息。”

      “那你知道香灵需要‘宿主’和‘祭品’双线维系吗?”苏瑾转过身,眼神复杂,“我哥就是那个祭品。他用半生寿命换来罗恣活下来,但契约也因此变得不稳定。现在他们两个之间有一种看不见的联系,罗恣的痛苦、恐惧、执念……都会通过这种联系影响到我哥。”

      陈默的呼吸顿了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罗恣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不只是他自己会崩溃,我哥也会被拖垮。”苏瑾走回沙发前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取血这件事,我可以做。但我有条件。”

      “您说。”

      “第一,这是最后一次。”苏瑾盯着他的眼睛,“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不准再让我哥提供任何样本,包括血液、组织,哪怕是一根头发。”

      陈默点头:“我保证。”

      “第二,样本只能用于检测健康状况,不能用于任何其他研究,更不能让薇薇安那种人得到。”苏瑾继续说,“如果罗恣敢拿我哥的样本去做交易,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老板不会的。”陈默说得很肯定,“他比任何人都想保护安先生。”

      苏瑾苦笑了一下:“想保护,和能保护,是两回事。这些年,我看得太清楚了。”

      她站起身,走进书房。几分钟后,她拿着一个小小的医用冷藏箱走出来,箱子里放着几支真空采血管和消毒用品。

      “我明天一早去找我哥。”苏瑾说,“但我不会告诉我哥这是罗恣要的。我会说是我需要做定期监测。”

      “谢谢您。”陈默接过冷藏箱放在桌上,“费用……”

      “不用。”苏瑾摆摆手,“我不是为了钱。我是为了我哥能活下去。”

      她送陈默到门口,在他出门前,忽然又叫住他。

      “陈默。”

      “嗯?”

      “告诉罗恣,”苏瑾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如果真的在乎我哥,就好好活着。别让他白费了那半条命。”

      陈默深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苏瑾靠在门板上,很久没有动。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她想起安润柯离开前那个晚上,两兄妹在书房里的对话。安润柯坐在灯下,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神很平静。

      “小瑾,”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苏瑾当时就哭了:“哥,你别胡说。”

      “不是胡说。”安润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在空气里,“人总有这一天。我只是……希望到时候,你不会太难过。”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苏瑾握紧他的手,“我会找到办法,一定会的。”

      现在她在找办法。研究资料堆满了书桌,实验数据看了一遍又一遍,可还是没有头绪。安家传承了那么多代的制香手艺,那些古籍里记载的“以香入药”、“续命定魂”的秘方,难道真的只是传说吗?

      苏瑾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古籍影印本,是她从安家老宅里找出来的。那一页记载着一种叫做“还魂香”的配方,主料是紫灵草,辅料有七味,其中三味已经失传,另外四味也只是古籍里有名字,现实中根本找不到对应的植物。

      她盯着那些古老的文字,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也许,安润柯给她的字条会有转机。

      只是也许。

      窗外的雨还在下。夜很深了。

      苏瑾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躺在床上时,她想起陈默刚才说的话。

      “他需要确认安先生还活着,还好好地活着。”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指尖,看不见,拔不掉。

      是啊,确认。在这个充满不确定的世界里,我们都想确认自己在乎的人还活着,还好好地活着。

      哪怕这种确认,需要付出代价。

      栖云镇,安润柯的房间里。

      那支安神香已经燃尽了,只留下一小截香灰,在香插里保持着完整的形状。房间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气,薄荷的清凉,洋甘菊的微甜,像一场温柔的雨,润物无声。

      安润柯侧躺着,看着窗外的雨。雨已经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只能听见滴滴答答的声音。

      他想起顾清让今晚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

      「邻里之间,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您要是病倒了,谁来照顾这些植物?」

      很平常的话,很平常的事。但就是这种平常,让人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慢慢软化下来。

      安润柯又想起许哲制香时认真的样子。那孩子有天赋,也肯用心,假以时日,一定能成为一个优秀的制香师。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教他多久。

      窗外的雨声渐渐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新月,清冷的光洒在小院里,把那些盖着油布的植物照出一片模糊的银白。

      安润柯闭上眼睛。

      今晚的梦里,也许会有月光,有雨后清新的空气,有植物在夜里悄悄生长的声音。

      也许,还会有一种很淡很淡的香气,像薄荷,像洋甘菊,像所有简单而美好的东西。

      夜还很长。

      但有些东西,在雨夜里悄悄发了芽。

      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像那支安神香燃出的烟,细细的,袅袅的,在黑暗里勾勒出温柔的轨迹。

      也像某个人的关心,轻轻的,淡淡的,在雨夜里撑开一把伞,不问缘由,不求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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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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