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死亡几次》梧清秋

98、第 98 章 《烬土赞歌

　　（一）

　　《烬土赞歌》

　　不必赞美我的完整，我由碎片构成。
　　请赞美裂缝——光由此涌入，
　　赞美我坍塌的旧壳，曾是庇护所，
　　如今是滋养新芽的腐土。

　　不必赞美我的坚韧，我常跪倒在地。
　　请赞美我膝下的凹痕，像雨量杯，
　　盛接命运的暴雨。赞美我的溃散，
　　溃散后，风带走我无力紧握的沙。

　　不必赞美我的清醒，我仍在迷雾中掌灯。
　　请赞美这灯芯的焦灼，与影共舞，
　　赞美我接纳黑暗的瞳孔，它不再驱逐，
　　而是将夜熬成浓茶，一饮而尽。

　　不必赞美我的未来，它尚是未抵达的驿站。
　　请赞美我此刻的跋涉，足印深重，
　　赞美包袱里的石块，我曾视作累赘，
　　如今一一打磨，铺成独属的星图。

　　若你执意要赞，就赞这——
　　不肯沉没的漂浮，不敢熄灭的余烬，
　　不图回报的呼吸，不求解答的行走。
　　赞我，如赞一场无声的雨，
　　落向焦裂的田垄，并不知能否孕育，
　　只是落下去，以自身的消失，
　　完成对大地最谦卑的献祭。

　　（二）

　　那可以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一旁的八喇和六哈。

　　它们所熟悉的木生一直是海岛的木生，从不是棺材里的这一个。

　　棺材里的这个木生，气味不一样，虽然长得一模一样，但却让它们觉得哪里都不一样。

　　余鱼更是惊的语无伦次，她的双手搭在棺材边儿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里面的人，“这……这怎么可能呢？小姐从买了这座宅子的第一天我就在，她如果埋了这么大一口棺材我不可能不知道的。”

　　“而且……而且，这棺材里的和屋里的，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小姐？”

　　影绰也被惊的一时半会儿说不出一句话来，闻言只是摇摇头，盯着棺材里的人一言不发。

　　反倒是八喇，上前来仔细嗅了嗅棺材里的人，又跑去里屋嗅了嗅床上的人，跟六哈经过短暂的眼神交流之后，突然激动的对#说了很多话。

　　#接收到后，迎着余鱼和影绰的目光，翻译道：“棺材里面的人还活着，她才是真正的木生。”

　　影绰听了心中更加奇怪，问：“为什么这么笃定？况且那时候你们来到这里见到木小姐的时候，也没有察觉到她的气息有什么问题。”

　　不待八喇回答，余鱼却突然说：“是不是跟洛缇尔有关，她当时将我们抓走后我失去了意识，醒来时只看到小姐倒在担架上，如果是那个时候她换了呢？”

　　这种猜测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影绰觉得脑子里更乱了，她不答反问，“如果真是这样，又是谁将木小姐放进棺材里埋到这个树下的呢？这棵树你也说过，是木小姐买下宅子的第二个月跟你一块儿种的，难道那个时候她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这也太匪夷所思了，更何况，洛缇尔的档案我看过，她唯一一次与木小姐的接触都遭到了木小姐的拒绝，她为什么要做这一套‘狸猫换太子’的戏码？目的又是什么呢？”

　　“这……”，余鱼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问懵了，只觉得自己身处于福尔摩斯的探案世界里，线索千丝万缕，真相却扑朔迷离。

　　八喇在听完她们全部的交流后，终于重新开口说完了那些要说的话：“我的意思是，小岛上跟我们在一起的是屋子里的木生，来这里跟你们相处的也是屋子里的木生，而棺材里的这一位，才是真正的木生。”

　　影绰闻言当下神色突变，倒吸了一口凉气。

　　余鱼有些没听懂，还在问：“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屋子里的小姐是棺材里小姐的——”她突然睁大眼，颤抖着说：“复制版本。”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有些坍塌了，那种诡异的空虚感，并不亚于知道了真相的楚门。

　　影绰近乎有些破罐子破摔的问八喇，“你怎么知道？”

　　八喇摇摇头，六哈突然纵身一跃进棺材里，伸出爪子扒拉着木生的身体。

　　影绰立即意识到底下应该是有些其它的东西，叫机器人轻轻将里面的躯体抬出来放到院子的躺椅上。

　　果然，底下压着一封信，白色的信封，很简单，上面只写了这样几个字：致看到信封的你。

　　这字迹像是木生的，但只是像，余鱼还是能看出来其中的差距，她跟影绰对视后，打开信封，取出了里面的信。

　　信确实不是木生写的。

　　“我亲爱的朋友：

　　在写这封信时，我并不清楚将来看到这封信的你多大年岁，长什么模样，但我可以确定的是你对木生的情深意重。

　　这是个可怜孩子，却很要强，或许从某种程度来讲，她的可怜有一部分来源于她的要强。

　　那是个寒冷的冬天，她刚刚离家远航，为了未来和自身的价值追求，进行了艰难的独居。

　　由于与父母的认知差距，使得她的生活更加举步维艰，这一切经历都对她这个正处于震动期的神经披上一层铁锈，令她痛苦，也令她哀鸣。

　　合租的不愉快、就业的碰壁、生活的困顿、父母的逼迫、自身的执着共同构成了她生命的五重奏，只不过这曲子零散又混乱。

　　不过，她是个聪明的孩子，她的聪明不在于能说会道，不在于情绪稳定，更不在于理智客观，而在于她那独一份的灵性，日常生活中，你们或许不够在意灵性这个词语的运用，但她却是人类的根基，决定了人的一切品格。

　　是的，她是个极有灵性的孩子，看得透看得远，总是在百无聊赖里生长出最罕见的花草及树木，这并非我可以夸她，而是事实。

　　在这样的灵性加持下，不管身处多暗无边际的深渊，不管经历了多少命运的摧残，她都会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她比常人的忍耐阈值高得多，大多数人在经历了她所经历的一切后，都会崩溃，都会被恨意蒙蔽双眼。

　　可她不是。

　　这并非我私心所言，而是有实验依据，你们人类喜欢说命运，也喜欢谈老天，故而我也是以这种方式跟你们说。

　　可惜老天戏弄，她平静的生活很快被打破，她的母亲病了，且是凶病，稍有不慎便会丧命，而我，正是医治她母亲的主治医生。

　　即便当时的她已有了份月薪过万的好工作，她跟她的猫正幸福且安逸的生活在一个三十五平米的房间里，她每日上班前会看会儿书，下班后会练会儿书法，跟小猫互动。可当她得知这个消息后，她依旧义无反顾的辞去了工作，安置好小猫后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母亲身边。

　　她母亲的心脏已经无法支撑整个躯体，需要换一颗鲜活年轻的心脏，她来找我做了配型实验，你们都知道，心脏配型并不容易，可偏偏她的心脏完全适配于她的母亲。

　　那天风和日丽，天朗气清，我记得很清楚，她只是看着我，甚至没有往窗外看一眼，便签下了那份承诺书。

　　看到这里你们或许会疑惑我这样做是否符合职业伦理，说句真的，在你们人类的准则里当然不符合，可我并不在意，至于为什么，无可奉告。

　　我们还是将话题重新扯回去，我的医术很高超，手术十分成功，但她没有了心脏，便只有死亡。

　　按理说她的生死与我并无甚关联，只是刚好我手里有一颗心脏，那是我自己参照人类研发而成的，研发出不久，无比炽热，刚好需要一个实验品。

　　于是在做这个心脏移植手术的时候，我将她的心脏移给了她妈妈，又将我研发的心脏移给了她。

　　她醒时下意识去找她的母亲，见到母亲安然无虞才彻底放下心来，可又意识到自己竟然还活着时，她惊愕的看向我，我自然将一切全盘告知。

　　我本以为我的心脏研制十分成功，可就在移植成功的二十分钟里，她突然性格大变，开始狂躁、愤怒、哭泣、哀嚎，更令人心惊的是她是疲惫的狂躁、疲惫的愤怒、疲惫的哭泣、疲惫的哀嚎。

　　我并不知道她怎么了，我当时判断她这可能只是排异反应，也或许是太痛苦了，所以才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

　　我的判断失误了，第二天的时候，当我正在探查心脏的活性状态时，仪器突然黑屏，一般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个可能：仪器故障，或承载体死亡。

　　那一瞬间，我脑海里完全没有仪器故障这个选项，果然不出我所料，我沿着心脏的定位在江中找到了她。

　　她选择死亡的方式也令我惊讶，因为她不是简单的投河，而是用直径三厘米的尼龙绳，一端绑着她全部的行李，另一端死死绑着自己的腰。

　　通过监控我看到，深夜里，在月光的照射下，她先是将行李推进了江中，行李比她重，在惯性的作用下将她扯进了河中。

　　江很深，她很快被那堆行李扯到了最深处，她或许会游泳，或许也在尽力挣扎着想游到岸边，但腰上缠绕的绳子让她彻底失去了这个机会，或许这也是她那样做的原因，她从一开始就没想留后路。

　　我将她的尸体安放在我的实验室中，查探她自戕的原因。

　　后来我终于明白了，因为我的心脏太弱，支撑不住她身体的能量，更无法消化她所经历的痛苦，所以她才彻底崩溃了。

　　了解到这一点后，我将心脏进行了二次改造，复制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她重新放了进去。

　　这一次，她终于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