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死亡几次》梧清秋

88、第 88 章 水火既济，

　　（一）

　　水火既济，中宫得养。真阳化土，玉液归田。

　　（二）

　　“这之后呢？她去拥抱新生活了吗？”影绰面带期许的询问。

　　木来江眨了几下眼睛，突然苦笑起来，“如果真是那样，我们就不会是今天这副模样了。”

　　余鱼和白影绰闻言皆是呼吸一滞，不约而同安静了下来，等着他继续讲下去。

　　这个故事很长，过往像一条条生锈的铁棒，轻轻一碰铁屑便能沾一身，甩不掉也洗不净，好不容易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消失，抬起来一闻却总泛着带有血腥气的铁锈味。

　　“在家的前一个月她就开始在网上投简历了，那时候我跟她妈妈虽然嘴上给了她那个承诺，但内心深处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让她离开，我们总想着事业编人才引进高中老师，我们让她报了那么多名，她总有一个会中。”

　　“但她不这样觉得，只是默默投着自己的简历，投了大概一周左右，她收到了几个面试邀约，有好几个面试只有两轮而且都是线下，但我们那时候不让她去，她没有钱，也没法买火车票。”

　　“所以她失去了好多个机会。”木来江摇摇头，“但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即便有那么多阻碍，她还是找到了月薪一万三的工作，是个产业研究院，院长亲自打来电话跟她聊了聊，发了个小任务检验了一下，就让她等五一之后来入职了。”

　　“我们留不住她。”木来江似乎依旧很惋惜，“她胸有大志又聪明伶俐，只是被身体拖垮了，我早就该想到她不甘心过普通的生活，但她是我们唯一的女儿，她又那么孝顺，我是真的不舍得她离我那么远，每天都能看到她，我才能安心。”

　　“但没办法，她还是离开了，我记的很清楚，火车在下午五点十五分，她提前一天晚上收拾了些行李，准备第二天早上继续收拾，那天晚上我跟她妈妈都没有睡着，一想到她要离开我们去那么遥远的地方，我就心惊胆战。”

　　“外面的世界不安全，不友好，她一个小姑娘，身体不好，心理状态也差，她怎么活下去？她从小在我们呵护下长大，饭都不经常做，跟人相处不过来，大学和硕士期间总跟舍友闹矛盾，她怎么适应？”

　　“在家这边，有个稳定的工作，她热爱艺术，闲暇时间可以写写书、作作曲、练练书法国画，多好？为什么非要去那么发达的城市？哪里的黄土不养人？家乡从没有亏待过她，她为什么非要那么着急的逃离家乡呢？”

　　“我跟她妈妈百思不得其解，想不通。”

　　木来江说到这儿的时候，突然像一尊定住的石像一言不发，余鱼知道他在伤心，因为她看到木来江的手在抖，已经抖了很久了。

　　白影绰叹了口气，对眼前人的怒气散了些，开口道：“理解不了就尊重吧，人心里想的太多了，没有人能完全懂另一个人的，叔叔。”

　　木来江刚刚其实在调整呼吸，没人知道他身体已经不行了，话说的一多，便喘不过气来了。

　　“哦，是了。”他与年龄不符的苍老令他看起来更加形单影只了，“她想要自由嘛，我们没给。”

　　“或许有没有一种可能。”影绰在思索再三后还是忍不住说：“如果那时候您和阿姨能给她更多的空间和时间，她不会想要走那么远。”

　　可一直沉默的余鱼却不赞同的摇了摇头：“迟早的事情。”

　　影绰神情一愣，下意识挑起了眉毛，下一秒却垂下眼眸道：“嗯，你说的对，你更了解她。”

　　木来江咳嗽了两声，说：“走之前，她拜托我跟她妈妈帮她养几个月小猫，等她在上海彻底稳定下来就带过去。”

　　“她离开后第二个月，大猫就开始不太舒服了，眼睛流脓、咳嗽，一天天过去，越来越没有精神，起初她妈妈会帮它擦脸，但没什么用，后来几天小猫也开始不太对劲儿了。”

　　“我当时觉得这情况不太对，这一看就有传染性，我怕被它们传染，就打电话跟她商量实在不行放生了，让回归自然去。”

　　“她当时一下就哭起来了，说她不能接受，我骂她你不能接受难道让爸妈都被传染了呢吗？她求我们带猫去看看大夫，她说肯定能治好不要放弃，她还说她马上就回家先别扔怎么怎么样。”

　　“我当时是真的想扔了，又怕真扔了她再也不回来了，所以最后我还是带着大猫去看了病，大夫给打了几针，消炎的、去病毒的等等等等，总之自从打完针后，就好了。”

　　这真是在小姐心头狠狠扎了一刀子啊……余鱼心口闷得有些恶心。

　　“自那之后她退了家庭群，拉黑了我和她妈妈的微信，没多久她妈妈感冒眼睛肿，我心里不忍心又加了回去，但是我的微信，她却始终一直拉黑着。”

　　“再之后没多久，她妈妈就病倒了，送去医院检查后，大夫说不行了，除非换一颗健康的心脏，她听了这消息便回来了，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做的配对，总之有一天，我出去跑车赚钱时，她竟然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把心脏换给了她妈妈。”

　　木来江说到这儿的时候呜咽起来，发出了一声一声的，短促的嘶吼声。

　　他捂住自己的脸，“等我去缴医药费的时候，才知道她们已经做完了手术，手术的费用怎么缴的，她怎么会有那么多钱，这些事情我一概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女儿没了。”

　　“我不敢去看她，那些天我瘫软在医院的随机角落里，也不去看她妈妈，也提不起劲儿看她，我不想看到她，我多希望一切都是假的，我多希望那是一场梦，天呐，叫我怎么接受，叫我怎么办……”

　　木来江的痛苦似乎已浃髓沦肤，无法自拔，余鱼心下一惊，慌忙跑上前去拍他的后背，安抚他。

　　“叔叔，别怕，也别难过，您瞧，小姐这不是还活着？她肯定能醒来的。”

　　她握着木来江的手往木生胸口上搭了搭，“您看，她的心脏就在身体里，她不是没有心脏的空心人，一定是有人就了她，给了她一颗心脏，叔叔，她还活着，您要冷静，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木来江在感受到木生心脏跳动的那一瞬间，突然大哭起来，这哭声不像梅雨一样痴缠，更像一种濒临到结点的暴风雨般的嚎啕大哭。

　　余鱼心里很不是滋味，转过头向影绰求助，却赫然发现影绰也双手蒙着脸，哭得一抽一抽的。

　　那一瞬间，她多希望小姐能醒来，笑着说：“都哭什么呢？我只是睡着了又不是死了。”

　　嗯，如果小姐醒来看到这幅场景，应该是会这样说的吧。余鱼心想。

　　这样想着，又回忆起过往和叔叔说的一切，她突然觉得鼻尖酸酸的，一说话就像要落下泪来，所以她强行控制着呼吸，有一搭没一搭轻轻拍着木来江的背。

　　她其实还有很多疑问。

　　比如医院怎么会那么轻易做那些事？
　　比如阿姨到底哪儿去了？
　　比如那两只小猫后来去哪儿了？
　　……

　　她站起身，打湿毛巾后拧成六分干，走到床边轻轻擦拭着木生的脸。

　　“小姐最爱干净了，我照顾她的那段时间，我就发现了。”

　　“她特别爱洗手。”

　　余鱼说到这儿将木生的手捧起来轻轻擦着，透过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回忆起往事来。

　　“小鱼。”

　　“怎么了小姐？”

　　“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呀小姐？”

　　对方翻了个白眼儿给她：“问这么多干什么，走吧，去大悦汇，到车上我跟你说。”

　　“小姐？”

　　“瞧把你好奇的，我想去挑选一些沐浴露和洗手液。”

　　“沐浴露和洗手液？”小鱼觉得奇怪，“就这？”

　　“嗯，不行？”

　　“不是，您要这些东西跟我说一声我去买不就行了？”

　　“总之闲来无事，去挑些自己喜欢的香味用用。”

　　“小姐，没想到您还会在意这些东西。”

　　“从某种角度来说，香味可以弥补人的心理缺失，像柑橘香、茶香、檀木香，都能让我觉得安心。”

　　她说到这儿，又补充了一句：“你也挑挑，买些自己喜欢的。”

　　“柑橘、茶、檀木。”余鱼的视线从过去重新回到了当下，她突然站起身拍着大腿说：“哎呀！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她这一突如其来的动作反倒冲淡了木来江和白影绰的悲伤。

　　影绰擦着眼泪问：“什么？”

　　余鱼跑到她跟前拉着她的手说：“影绰，明天去商场吧！”

　　“去那儿干什么？”

　　“柑橘、茶、檀木。”

　　“柑橘、茶、檀木。”影绰复述了一遍后问：“怎么了？”

　　“小姐喜欢这些香味，小木屋的通风也快完成了，过两天我们把小姐安置在小木屋修养，让小木屋里充斥这些香味，她肯定会高兴的！”

　　影绰擦干眼泪，终于笑了。

　　“那我们是挑香水还是买香薰？或者买些沐浴露或身体乳给木小姐擦身子？”

　　余鱼想了想说：“除了香水都买些吧，我记得小姐说过不喜欢喷香水，说那味道太浓了熏得她头疼。”

　　“嗯嗯，好，那我们明天就去挑。”

　　余鱼往屋外瞅了一眼，天色已经很深了，她走到木来江身旁，说：“叔叔，很晚了，我送您回房休息吧。”

　　木来江看了木生一眼，叹了口气，便走了。

　　一路上，余鱼很想问阿姨到底去哪儿了，又觉得有好多机器人暗中保护应该不会出什么事，便也没问，将木来江送到地儿后就走了。

　　木来江站在房门处看着她的背影，喃喃道：“柑橘、茶、檀木。爸爸从来不知道你喜欢这些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