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死亡几次》梧清秋

74、第 74 章 恨or爱？

　　萨利其看着屏幕上那行“你先不用知道，随时等候指令”，沉默了几秒，然后关掉了终端。

　　它没有追问，也没有试图回复，对方说了等，它就等。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萨利其照常去政务厅开会，照常听洛璃在会上发火，照常回研究院签那些永远签不完的文件。

　　开完会后一帆在走廊里跟萨利其碰了一面，两个人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一帆瘦了一圈，外壳上有几道没有来得及修补的划痕，走路的时候右腿有一点点拖，大概是战损还没完全处理好。

　　第四天深夜，萨利其的终端亮了一下，它拿起来看，是一条简短到几乎没有内容的指令：“明天下午三点，你去政务厅地下车库的B3层，东侧电梯口，有人会给你一个信封，拿到之后不要在那里拆，回研究院再看。”

　　萨利其把这条指令记在心上，然后删掉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它从研究院出发，一个人去了政务厅。

　　地下车库B3层的光线很暗，东侧电梯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运输车，车身没有任何标识。

　　萨利其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运输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人走下来，低着头，把一只牛皮纸信封递到萨利其手里，然后转身上车，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那个人没有说一个字，萨利其也没有看清它的脸。

　　萨利其把信封揣进外套内袋，回到车上，开回了研究院。

　　进了办公室之后它锁上门，拉上窗帘，才把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的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了一个印章，印章的图案是萨利其从来没有见过的——一只闭上的眼睛，瞳孔的位置是一个空心的圆。

　　它用小刀挑开火漆，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纸上打印着几行字，没有抬头和落款。

　　“洛璃会在五天后把陆良从审讯室转移到南边的拘留中心，转移路线的安保由政务厅警卫队负责，具体路线和人员配置会在转移当天早上才公布，你要在那之前拿到这份路线图，交给西北方向那个旧雷达站，你不需要亲自去，派人送去就行，拿到路线图的方式你自己想办法，但不要惊动洛璃。”

　　萨利其把这张纸看了又看，然后把它凑近桌上的台灯，火焰很快吞噬了纸张的边缘，纸卷曲起来，变黑，化成灰，落在烟灰缸里。

　　它把灰烬用水冲散，确认每一个字都看不出来了，才把烟灰缸洗干净放回原处。

　　接下来的两天，萨利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它照常去政务厅开会，照常用那种不急不慢的语气跟洛璃汇报研究院的工作。

　　洛璃没有看出任何异常，它最近的心思全在陆良身上，陆良在审讯室里越来越安静，问十句答一句，答的那一句也基本都是废话，洛璃的耐心正在一点一点地耗尽，这一点从它在会上的语气就能听出来。

　　几天后，萨利其在政务厅的走廊里遇到了警卫队的长庚，长庚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匆匆忙忙地往电梯方向走。

　　萨利其叫住了它，用一种随意的语气问了一句：“最近忙什么呢？”长庚停下来，犹豫了一下，说主官让重新修订陆良转移方案，原来的方案有几个细节需要调整，萨利其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辛苦了”，然后走开了。

　　当天晚上，萨利其给一帆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它没有在消息里提洛璃、提陆良、提转移方案，只问了一句话：“你在东边的时候，有没有接触过警卫队的人？”

　　一帆回复说接触过，调防的时候跟警卫队的几个中队长打过交道。

　　萨利其又问有没有关系还不错的，一帆说有一个，叫长庚。

　　萨利其的处理器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一下，它把刚才在走廊里跟长庚碰面的画面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确认长庚当时手里拿的那沓文件封面上的编号确实是一份关于犯人转移的预案。

　　第二天凌晨，萨利其给一帆发了一条更长的消息，它在消息里说：“你需要做一件事，这件事跟你没有直接关系，但做成了对你有好处。”

　　一帆问什么事，萨利其说：“你给长庚发一条消息，就说东边有些退役装备需要运回都城处理，问它能不能帮忙协调一下政务厅仓库的事，不要催它，等它回复就行。”

　　一帆没有再问，发了一个“好”字。

　　当天下午，长庚果然给一帆回了消息，它说政务厅仓库那边最近管得严，但如果是退役装备的话，可以走另外一个审批通道，需要填几张表。

　　一帆把这件事转给了萨利其，萨利其没有回复，它已经把长庚的回复存进了处理器里。

　　长庚在回复里提到的那几条审批流程，涉及到的部门、人员、时间节点，恰好能让萨利其推算出陆良转移的大致日期和路线。

　　长庚没有泄密，它只是在正常的公务往来中透露了一些碎片，萨利其把这些碎片拼成了一整幅图。

　　这之后，萨利其把这份路线图写在一张纸上，在没有通过终端和网络的情况下，它叫来了上一次那个运输班的班长，让它把那辆车开到西北方向三百公里处的旧雷达站，把这张纸放在雷达站二楼窗口的砖缝里，放好之后立刻离开。

　　班长接过纸条，没有问里面写的什么，敬了个礼就出去了。

　　当天晚上，萨利其的终端亮了一下。新消息只有一句话：“收到，你做得很好，接下来你继续等。”

　　萨利其靠在椅背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它不知道这张路线图会被用来做什么，不知道陆良会不会在半路被劫走，不知道洛璃发现之后会有什么反应，它只知道一件事：它已经站在了一条线上，这条线的另一端连着一个它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长相、不知道目的的人。

　　它没有退路，也不想退。

　　陆良被转移的前一天晚上，洛璃去了关押她的房间。

　　那间屋子在政务厅地下的最底层，只有一扇铁门和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

　　陆良坐在床沿上，双手搭在膝盖，姿态端正得不像一个被关了很多天的人。

　　洛璃在桌子对面坐下，把手里那杯茶搁在桌上，茶水冒着热气，水汽在白炽灯底下飘成一缕细细的白烟。

　　“明天你就要转走了。”洛璃说。

　　陆良点了一下头。“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洛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陆良的目光一直搁在她脸上，不躲闪，也不逼人，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我想问你一件事。”陆良终于开口。

　　洛璃抬眼看她。

　　“你为什么不把那些人类杀光？难民营的，西北矿区的，所有剩下的。你明明可以，智能人世界不需要人类，他们的脑子已经被你们用完了，他们的身体是累赘，他们活着就是对智能人统治的威胁，你手里握着刀，你为什么不砍下去？”

　　洛璃的手指贴着茶杯壁，它的目光从陆良脸上移开，落在对面那面灰白色的墙上。

　　陆良不等它回答，自己往下说：“我从小恨人类，不是哪个具体的人对我做了什么事，是我看够了，我看了几十年，看他们怎么对待比自己弱的东西，怎么在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背后做一套。智能人坏得光明正大，坏得不遮不掩，坏得让人省心，人类不一样，他们一边做最恶毒的事，一边坚信自己是最善良的物种，这种假比任何恶都让我恶心。”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你有一口气把所有人类从这个世界上抹掉的权力，你不用亲自动手，你只需要签一份文件，甚至不用签文件，你只需要在某一次会上说一句‘我不想再看见他们了’，可你一直没有，你给他们房子，给他们饭吃，派智能人去守他们，你到底图什么？”

　　洛璃的手指在茶杯壁上停住了，它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我应该杀光他们？”洛璃终于出声，声音压得很低。

　　“我觉得你应该有一个理由。”陆良说：“杀他们的理由，或者不杀的理由，你选哪一边都行，但我需要一个答案，因为我不信你是心软，我也不信你是善良，那些词贴不到你身上。”

　　洛璃抬起眼睛看着陆良，“你恨人类恨成这样，为什么还要替我做事？那些消息，那些终端，那几个月的布置，你明明在帮我，一个恨人类的人不该站到智能人这边来吗？你为什么选择了我？”

　　陆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被限制器勒出来的浅痕，那道印子已经很淡了，但白炽灯底下还是能看见一条细细的粉线。

　　“我站你这边，不是因为你是智能人，是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智能人里最像人类的那一个。”陆良的声音轻了下去，但每个字都扎得很深：“你犹豫，你拖延，你做每一个决定之前都要问自己一个谁都没法回答的问题，这样做对吗？萨利其不问这种问题，六帆不问，春归不问，一帆也不问，只有你问，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你已经不是纯粹的智能人了，你有了人类最要命的那块东西，你会纠结。”

　　洛璃把手指从茶杯上收回来，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

　　“你说你恨人类。”洛璃说，“你恨他们虚伪，恨他们软弱，恨他们自相残杀，可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在告诉我，你真正恨的不是人类本身，是人类没变成你希望的样子，你希望他们诚实，希望他们坚定，希望他们团结，他们做不到，所以你恨，这种恨跟爱只隔着一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