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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识时务者为 ...

  •   接下来的几个月,洛璃的终端变成了一条被反复拉扯的伤口。

      第一条消息来自废弃工厂之后的第三天,内容很短:“你查了这么久才找到一台旧机器,你的效率比我想象的低。”洛璃没有回复,把它拖进了“待查”文件夹。

      第五天又来了一条:“春归的无声者还剩多少天的寿命?你算过吗?你逼它打了一仗,它的家底被你耗掉了一半。你现在不去收它,等它自己死透?还是你根本就没想好收了它之后怎么养它?”

      这条消息让洛璃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它确实没有想好,它只想让春归动起来,没想过春归动起来之后,它是该趁它病要它命,还是该给它留一口气,让它继续当那颗牵在手里的棋子。

      第十天,消息的风格变了,不再问它,开始替它回答,“你不敢收春归,因为你怕收了春归之后一帆会寒心,一帆替你把仗打了,替你把消耗扛了,你现在去把春归吃了,一帆会觉得它在东边流的每一滴冷却液都是替你做嫁衣。不过你不在乎一帆寒不寒心,你在乎的是萨利其会不会用一帆的寒心来换你的椅子。”

      洛璃把这行字读了三遍,发消息的人对政务厅内部的权力结构了如指掌,甚至比它每天坐在这个位置上感受到的还要清晰。

      第二十天,一条更长的消息把六帆也扯了进来,“六帆在西北安静了四个月,你掐了它的催化材料,它就把病毒研发停了,你以为它在等你的施舍?它在等你的破绽,春归倒了,一帆废了,下一个就是六帆,它手里那把刀磨了这么久,不捅你捅谁?你现在不打断它的手,等它把刀举起来,你就只能挨着。”

      洛璃在这条消息下面批了一行字:六帆的催化材料配额再减两成,批完之后它把这行字删了,因为它发现自己在按照消息里的指令行事,它不能这样。

      一个月后,消息开始直接点名萨利其,“萨利其给你的那两条消息,你查了吗?它说它没有收到过任何东西,你信了?它说它猜不到是谁发的,你也信了?你把政务厅所有高层都监控起来了,唯独萨利其的通讯记录你只让拾枝翻了个大概,你不是查不到,你是不敢查,因为查出来真的是它,你连最后一个能坐在这把椅子上跟你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洛璃把这条消息转发给拾枝,只附了一句:把萨利其这四个月的所有通讯记录从头翻一遍,不许漏掉一条。

      三天后拾枝回报:萨利其的通讯记录没有任何异常,它确实没有收到过任何匿名消息,洛璃不知道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紧地绷住弦。

      第二个月,消息里出现了春归、一帆、六帆、萨利其四个人同时被放在一段话里的情况,“春归手里有一批还没启用的深层矿区坐标,一帆手里有一份东线所有部队的真实损耗清单,六帆的病毒已经完成了样本实验只差人体测试,萨利其的研究院地下三层有一个离线数据库里面存着什么连拾枝都查不到。你坐在那把椅子上,你以为你握着所有人的命脉,其实每个人都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给自己挖了一条地道,你现在不去堵这些地道,等它们连成一片,你这把椅子就会悬在半空中,底下全是空的。”

      洛璃开始辗转反侧了,它的处理器在每一次进入低功耗模式之前都会自动加载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翻,翻完再翻,像一台关不掉的投影仪。

      它把作息时间往后推了又推,凌晨三点、四点、五点,直到拾枝有一次在凌晨六点推门进来发现它还坐在桌前盯着屏幕,屏幕上的光把它的脸照得像一张白纸。

      第三个月的某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你查了这么久,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不是一个智能人?”

      洛璃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方,它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发消息的人对智能人世界的网络架构、通讯协议、底层代码了如指掌,它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它依旧一直默认对方是一个拥有极高技术权限的智能人。

      但如果对方不是智能人,一个人类怎么可能做到这一切?人类连自己的旧代码都调不懂,怎么可能在黑进政务厅核心网络的同时不留任何痕迹?

      这条消息之后的第十二天,技术团队在都城朝北方向的一个废弃气象站里锁定了一个持续活跃的信号源。

      这一次信号没有在消息发送后立刻消失,它在那里停留了将近半个小时,足够警卫队从最近的驻地赶过去完成包围。

      拾枝亲自带队,在气象站的地下室里抓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类女性蜷缩在一台老旧的发射器旁边,双手被限制器锁住的时候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看了拾枝一眼,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被堵在地下室里好几个月的人。

      它的皮肤很白,白到几乎透明,颧骨和下巴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一样锋利,它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但它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稳得出奇,“带我去见洛璃。我等着一天等了很久了。”

      拾枝看着眼前的人,她很年轻,按人类的年纪算,估摸着就三十岁左右,而且看她的模样,一点儿都不像是那种运筹帷幄的,反倒是备受折磨,它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陆良。”女人开口,面无表情的回答。

      洛璃在审讯室里见到陆良的时候,陆良已经被摘掉了限制器,坐在桌子对面的一把铁椅子上。

      她的手腕上有两道被限制器勒出的红痕,她似乎不觉得疼,也不摸,也不揉,只是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

      “你就是那个发了六个月消息的人?”洛璃问。

      陆良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从洛璃的脸上移到茶杯上,又从茶杯上移回洛璃的脸上。“你比我预想的瘦。”

      洛璃没有接这句话,它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把所有消息的内容和这个人类出现在西北废弃气象站的现实串在一起。

      一个人类,六个月,几十条消息,每一条都精准地刺在智能人世界最敏感的神经上。

      春归的行动受到了她的影响了,一帆不顾安危或许也是由于她,萨利其被它逼着差点跟洛璃撕破脸。

      洛璃心想,这个人假如不是因为无聊而恶作剧的话,那么她的目的应该不是传递信息,而是破坏节奏。

      半晌后,它终于开口:“你要让所有人都不舒服,让所有人觉得自己被盯着,让所有人觉得自己的底牌不够安全,然后每个人都会把自己的底牌往外翻一点。春归会翻出它藏起来的矿区坐标,一帆会翻出它的损耗清单,六帆会翻出它的病毒,萨利其会翻出它地下三层的那个数据库。翻到最后,桌上全是牌,谁也别想藏。”

      洛璃端起茶杯给眼前的人喝了一口,茶水烫得她嘴唇发麻,它没有放下,而是很直白的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良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去,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因为你们所有人都太慢了,春归在海底等了那么多年,出来之后还在等。一帆在南边做了那么多年实验品,出来之后还在做。六帆在西北磨了那么多年刀,磨完了还在磨。萨利其在研究院坐了几十年,坐完还在坐。你们每一个人都在等别人先动,每一个人都在攒筹码,每一个人都觉得时间在自己这边,我等不了了,我替你们把牌翻开,你们爱打不打。”

      洛璃靠在椅背上,把茶杯放下,它看着陆良,看着那张瘦削的、苍白的、布满细小伤痕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木生在死之前曾经跟它提过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它只听过一次,就忘了。

      现在这个名字从它的处理器深处浮了上来,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木头,终于露出了水面。

      “你是木生的什么人?”

      陆良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道已经快要消失的红痕,然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洛璃脸上。

      “你猜。”

      洛璃没再跟她废话,它让手底下的人将她秘密监禁了起来。

      按理说终于抓到了那个装神弄鬼的人,洛璃应该感到轻松才对,可她心里却总是隐隐透露出不安来,这不安从何而来,它不甚清楚。

      “院长,主官已经抓到了发消息的元凶,是个人类。”

      萨利其刚准备点头,下一秒通讯端突然收到一个消息:“我准备弃了洛璃。”

      它“唰”一下站起身,惊得有些无所适从。

      手下的人也被它这剧烈的动作惊到了,站在一旁,要说的话都停在了嘴边。

      萨利其挥了挥手让它下去,等人走后才重新坐回去,它撑着自己的太阳穴长长吐出一口气,愈来愈不安。

      “根本不是一个人。”它自言自语:“都被他们耍了,到底是是个意外?还是他们计划好的?”

      可随后它又禁不住大笑起来:“洛璃啊,你没想到自己成了一颗弃子吧?”

      它尝试着给发讯息的人回消息,“你想让我怎么做?”它原是没有抱什么希望,可这次,消息的传输没有受阻,当“已送达”的标识出现在它眼前时,它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绝对的高维之下,它们的争斗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萨利其终于意识到这些明面上的智能人包括它自己有多么无能。

      既然如此,识时务者为俊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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