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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第 130 章 溪云初起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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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二)
林西涧把最后一块信号板焊上去的时候,手指已经抖得握不住烙铁了。
那台设备是从一艘被击落的智能人侦察机里拆出来的,机身虽然毁了,可里面的中继模块还完好。
林西涧带着技术组的三个骨干,在木生的旧木屋里泡了整整两周,把模块拆出来,重新接线,用捡来的废旧天线拼成一副极简陋的信号阵列。
第一天通电,什么都没有。第二天,屏幕上有了一丝极弱的底噪,第三天晚上,她从灰堆里翻出一截铜线,替换掉原来的接地片,底噪突然干净了。
第四天凌晨,林西涧把频率调到西北方向,按下发射键。
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回应了,然后屏幕右上角跳出一个极弱的绿点,有人在回话。
信号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厚水在喊话,对方用旧世界的老式电码发过来一串字,断了好几处,林西涧凑在屏幕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西北工厂,幸存者,约四千人。智能人撤退后没有回来,你们在哪?
林西涧把坐标发回去,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我们想过海,走哪条路?
她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她知道,海上还有混沌的封锁线。
火山喷发后,混沌把大部分兵力撤走了,可海面上的巡逻单位并没有全撤,它们隔一段距离就布一道哨,贴着水面飞,来回巡弋。
岛上的人试过几次,派小船往西北方向探路,每次都被逼回来,有一艘船差点被击中,船上的人跳海游回来,冻得嘴唇发紫。从那以后,影绰下了死命令:谁也不许擅自出海。
林西涧把情况发回西北,对方沉默了很久,回了一句:我们走陆路。
西北的人比岛上的人想象中更果断,他们几乎没有等,在确认了海岛的坐标之后,四千多人收拾了所有能带走的东西,从工厂废墟里翻出板车、独轮车、甚至几辆还能推着走的旧卡车壳子,把老弱和粮食装上去,沿着旧铁路线往南走。
带路的是几个在白日之世暗线里跑过交通的女人,她们熟悉铁路沿线的每一个涵洞和每一段可以绕行的山谷。
队伍走得慢,但从没有停过,白天藏,夜里赶,像一条沉默的河,从西北的焦土上流出来,往海的方向淌。
而更有趣的是:混沌的部队没有拦他们。
起初,白日之世的人不敢信,西涧连着几天盯着屏幕上的移动信号,每隔几个小时就汇报一次:他们过了旧站台,他们进了山谷,他们绕过了智能人的三号哨点。
每一次汇报完,她都会补一句:没有人拦。
田思里坐在旁边,沉默地听着,后来她说了一句:“混沌在火山之后收拢了兵力,陆地上的巡逻密度降了大半,它们现在守的是城,不是野地。西北的人走的是野路,它们不跟,因为不值得。在混沌眼里,那几千个逃难的工人,比不上都城的一个信号节点重要。”
影绰听完,只问了一句:“那我们呢?我们能走吗?”
林西涧摇头:“海面上的封锁线还在,我们一动,它们就会跟,因为我们是白日之世,它们知道我们是谁,西北的人能走,是因为它们觉得那些人不重要。我们走不了。”
岛上的人没有争,他们太清楚自己的位置了,而且他们也猜到西北的情况,或许说明混沌想要将所有的人类都放到一块儿去。
白日之世在混沌眼里是有名字的,有名字的东西,它不会轻易放过。
于是他们留在岛上等着,即便知道混沌有这个想法,可对于当时的他们而言,所有的人都汇聚在一起更加具有紧迫性,仅仅只因为人类不能再承受分离的焦虑了,不论未来要发生什么,他们都要一起去面对,况且西北的人民经此一遭再也不愿继续做奴隶,他们想拦也拦不住。
每天林西涧守在通讯设备前,和西北那边保持联络,一遍一遍确认位置,一遍一遍告诉他们:往南偏东,绕过那片红树林,涨潮的时候别走低洼滩涂,白影绰把岛上的空房子清出来,让老周在东坡多开了两垄地。田思里把物资重新清点了一遍,算了算,如果西北的人到了,粮食只够撑三个月。
“三个月以后呢?”西涧问。
“三个月以后再说。”田思里说。
西北的队伍走了整整十二天,最后三天他们几乎是昼夜赶路,因为带的干粮快见底了。
走到海岸边的时候,有人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穿了底,脚底板全是血泡,可没有人掉队,他们在海岸边停下来,把板车上的东西卸下来,用破帆布和拆开的木箱拼成浮筏。年轻男人和会水的女人先下水,把浮筏推过浅滩,再把老人和孩子一个个背上去。
有人游在浮筏旁边扶着,有人在后面推,海水很冷,可所有人都咬着牙,没人喊疼。
岛上的瞭望哨最先看到他们,西涧从瞭望塔上连滚带爬地下来,冲进旧宅喊:“海面上有人!西北的人到了!”
田思里第一个冲到海边,她站在礁石上,看着海面上那片密密麻麻的黑点,先是一动不动地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蹲下去,用手捂住了脸。
影绰走到她旁边,也蹲下来。
“他们过来了。”她说。
“嗯。”田思里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
岛上的人涌向海滩,老周带着人把石笼房里的空铺全部铺上干草,西涧把最后几箱净水片全搬了出来。
人们架起锅灶,把存着的米全倒进锅里,熬了一锅又一锅稀粥,粥虽然很稀,可每个人端到手里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西北的人终于上岸了。
四千多人,挤在小小的滩头上,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鱼群,密得数不清。
先上岸的人回头去拉后面的人,后面的人又去接更后面的人,有人跪在沙地上哭,有人抱着不认识的岛上居民放声大笑。
一个从工厂逃出来的老人,把从废墟里捡来的一截铜管递给老周,说:“不知道能干啥,但看着你们用得上。”
老周接过来,掂了掂,说:“用得上,能做水管接头。”
那天晚上,岛上所有能坐人的地方都坐满了人,石笼房里挤得下不去脚,岩洞里又住了人,连旧宅的台阶上都坐着裹着破毯子的老弱。
锅里的粥熬了一遍又一遍,加水,加盐,再加水,没有人抱怨。
所有人都端着碗,蹲在地上,安安静静地喝。
田思里站在旧宅门口,看着这片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人海,影绰走过来,递给她一碗粥,她接过去没喝,只是握在手里,让碗壁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掌心。
“都到了。”影绰说。
“嗯。”田思里说,“都到了。”
林西涧从地下室里走出来,她刚和西北确认完最后一批人数,眼睛熬得通红,嗓子哑得说不出整句的话。
她走到田思里旁边,站了一会儿后低声说:“通讯网络我建起来了,西北和岛上的频道都接通了。”
田思里转过头看她。
林西涧把手里的信号板递过来,上面亮着一个极小的绿点,一闪一闪的,像鬼火,承载着希望的鬼火。
“以后,”她定定的说,“不会再断了。”
“很好,先活下去,我有一个直觉,混沌在等着什么,我们暂时是安全的。”影绰道。
转眼之间,三年过去。
岛上的石笼房从六十间变成了两百多间,沿着东坡和南坡一层一层铺开,像火山脚下长出来的灰色鳞片。
老周带人把梯田从最初的两垄扩到了十七层,每一层都修了独立的滴灌渠,水从山腰的地热溪引下来,经过三道过滤,流进田垄时还带着一点温热。
稻子一年三熟,收成最好的那一季,一亩能打四百斤,除了稻子,他们还种了豆子、薯类和一片从废墟里翻出来的菜籽,豆子固氮,薯类耐旱,菜籽榨油。
老周在田埂上种了一排香茅和薄荷,说是驱虫,其实也是为了闻着心里舒坦。
林西涧的通讯网络从最初的一根天线、一块信号板,变成了三座中继站。
中继站用飞船残骸上的合金板搭成,架在岛北的制高点上,覆盖了海岛周边几十海里。
她手下的技术组从三个人扩到了十几个,有人专管信号,有人专管设备维护,还有人专门盯混沌的频段。
三年来,混沌的巡逻单位偶尔还会出现在海面上,但始终没有靠近过海岛。林西涧每隔几天就会截到几段混沌的内部广播,全是系统级的例行通报,没有一条提到海岛。
她把这些记录整理成册,定期交给影绰,影绰每次翻完,都只说一句:“它没把我们当回事。”
田思里把岛上的劳动力重新分了组。种田的、修房的、捕鱼的、巡逻的,各管一摊。
她还从西北来的人里挑出几个当过兵的,编了一支不到三十人的护卫队,每天轮班守着岛岸。
护卫队的武器是从飞船残骸里拆出来的,不多但够用。
田思里给护卫队定了一条规矩:不管看到什么,先报,不许自己动手。
她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我们现在能活着,靠的是不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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