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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苦楚 风尘半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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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姐穿着宽松碎花薄衫,倚在门框上抽烟,随手把烟扔在地上,抬脚碾灭。
狭长街口,红姐神情慵懒,“怎么,还生气呢?”
陆迟脚步未停,“没有。”
“还嘴硬。”红姐侧身挡在他身前,笑意不改,“往年过年,你都会来家里陪我吃顿饭,今年倒好,人影都看不见。”看着陆迟的新帽子,“连头发都不来我这剪了。”
“谁家正月剪头发。”
红姐看透他别的心思,直白戳破:“你不是忌讳正月剪头,你是不想上我这剪。”
她叹了口气,慢悠悠开口:“还在记恨我,上次教坏你的小宝贝?”
陆迟没有回话。
沉默,就是默认。
晚风拂过,吹起红姐耳边碎发。
她在这条街上混了许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像他这么大的少年,也没少出来乱搞的。
忍不住轻笑一声,“姐还不是为了你好。”
“你这半大小子,血气方刚,正是火气最旺的时候。有些东西,该发泄就得发泄,憋着憋久了,早晚要去看中医调理。”
“姐懂得可比你多。”
这话露骨直白,带着成年人独有的调侃。
陆迟脸色更冷,懒得听她多说,侧身就要绕开走。
“哎,别走。”
红姐伸手,精准攥住他的手腕。
“行行行,姐错了。姐给你道歉,行不行?我跟你保证,以后再也不打他主意了,行不行?”
陆迟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腕。
“过两天二月二。”红姐转了话题,“讲究剪头发,鸿运当头。”
“放学你俩一块过来,姐给你们剪个头。晚上去家里吃顿饭,好好喝一个。”
陆迟淡淡地嗯了一声,算作应允。
而后他不再停留,径直离开街口。
碟吧老板正在和几个朋友做门口台阶上喝啤酒,地上摆着一盘花生米。
看到陆迟,老板起身拍掉身上的花生米皮,一把勾住陆迟肩膀,挤眉弄眼压低声音:“上回我塞给你的碟,看得怎么样?”
陆迟这才想起那张被他折断的光盘。
“我留了,多少钱?”
老班笑得更加油腻暧昧,“没想到你还喜欢这种口味,果然还是你们年轻人接受新事物快。”
陆迟数好零钱递给他。
老板把钱揣进口袋,脸上笑意更浓,“最近查得严,风声紧,这类货不好进货。等过段时间我再多给你弄点不一样的。”
从头到尾,一眼没看,里面是什么画面,讲的什么内容一概不知。
陆迟随意地点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
钟表指针停留在十点,街道彻底安静下来,路灯孤零零亮着昏黄的光。
红姐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一等就是四个小时。
他包了陆迟喜欢的羊肉馅饺子,清早到屠宰场抢了最新鲜的牛腩,还去卤肉店买了猪头肉和卤菜。
她高高兴兴等着两个小孩放学,热热闹闹吃一顿饭。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傍晚等到入夜,始终没看见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她抬头望着那枚弯月,又小又尖。
红姐掏出烟盒,里面空空。
她安静坐在门口,微风吹起耳边碎发,显得格外落寞。
陆迟提着一瓶老烧,身上带着一层酒气,出现在红姐面前。
红姐缓缓抬眼,“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我班主任,留我去他家吃饭了,推脱不过。”陆迟解释道:“原本想着吃口就过来,谁成想拉着我喝了好几杯。他平时话就多,喝了点酒更是拉着我念叨个没完。”
他向来寡言,今天却主动解释行踪。
红姐扯了扯嘴角,没有半分责怪:“你不用跟我解释。”
她看向陆迟微微泛红的脸:“你也吃完了,菜都凉透了,饺子就别下了。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上课。”
“下吧,光喝酒了,现在有点饿。”
“行。”红姐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灰尘,“我去给你下饺子。”
“现在太晚了,我就没叫时默过来。改天。”陆迟认真道,“改天我带他过来。”
红姐没再接话,转身走进厨房烧水。
桌子上的菜早就彻底凉透,油层凝固在表面,泛着一层惨白的油光。
红姐懒得加热,索性就这样摆着。
陆迟给两人倒了酒,红姐坐下,端起酒杯,仰头,一口闷。
辛辣的烈酒划过喉咙,她面不改色,眼底一片漠然。
陆迟给她满上,端起书杯跟她碰了一下,“不等我?”话音落下,同样仰头,烈酒入喉,干脆利落,一口干尽。
他再次拿起酒瓶,将两只酒杯重新满上。
昏黄灯光下,两人相对而坐。
陆迟指尖捏着酒杯,抬臂,再次举杯。
红姐却没有抬手。
她垂着眼,指尖轻轻搭在平坦的小腹上。
“我怀孕了。”
陆迟瞬间失语,酒杯顿在半空,酒液险些洒出。
素来冷静沉稳的少年此刻说话都带着不易察觉的结巴:“……那你,还抽烟、还喝酒?”
红姐自顾自给自己满上一杯白酒,陆迟直接把她面前酒杯拿走,“别喝了,对身体不好。”
“多大点事。”
“那也不行。”
红姐淡淡一笑,“我一个卖肉的,你还真当我会把孩子留下?找个诊所打掉。”
夜色寂静,风声簌簌。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还医院?”红姐低笑出声,“我这一身贱骨头,哪里配去医院?”
“放心吧,我都记不清打掉多少个了,有经验,不用人陪。”
红姐说的随意,陆迟听得胸口发闷。
“我岁数越来越大,这个营生干不了了。好在把债都还了,其他的就都不重要了。”
红姐这个人,风尘半生,皆是苦行。
她是外地人,跟着男人背井离乡,来到这座小城。
那时候她还年轻,干净漂亮,与这市井风尘不搭边。她男人老实木讷,肯吃苦、力气大,踏实能干,俩人日子清贫,却也算安稳。
后来男人在工地干活时,不慎从高处坠落,人当场就被拉进医院抢救。
事后工地一口咬死:工人不听工地安全规定,擅自攀爬高处、未佩戴防护工具,属于个人违规操作,意外全部由个人承担,工地概不负责。
他们无权无势,没钱没人,投诉无门,告状无路。
更甚的是,有人上门硬逼迫红姐自愿放弃一切追责。
红姐跪在工地门口,风吹雨淋,磕头哀求。
她孤身一人,走投无路,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妥协。
男人的抢救费、检查费、住院费高得吓人。
工地最后只结了零碎的几日工钱,多给几百块钱,后续所有费用一分不肯多拿钱。
为了凑医药费,她拉下所有脸面。
一条巷子一条巷子求人,一户一户邻居敲门,下跪磕头。
她写下欠条,白纸黑字红手印,承诺砸锅卖铁也一定会还清每一分钱。
可医药费永远填不满,账单像无底洞。
眼看着男人气息越来越弱,药品不能断,缴费不能停。
走投无路,逼至绝境。
她最终,走上了那条肮脏不堪的一条路。
做起了皮肉生意。
夜色、小巷、廉价旅馆、浑浊人群。
清白尊严碎得彻底。
即便如此,她拼尽全力倾尽所有也没能留住男人的命。
人没了,债还在。
陆迟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红姐。
奶奶重病住院,他跟着陪床。
女人衣衫凌乱,妆容花得一塌糊涂,双腿发软无力,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经历了什么。
就在女人将要跌倒,千钧一发之际陆迟伸手扶住了她。
红姐只仓忙地说了句谢谢,就急匆匆赶回来伺候她男人。
男人离世之后,红姐留在了这条老街,开了家理发店做幌子,其实私下里干的是皮肉生意。
流言蜚语从来没有断过,有人当众泼脏水,有人朝她脚下吐唾沫。
当初借钱给她的邻居,不少人开始后悔,一群人堵在门口逼她还钱。
最难堪的一次,邻居们组团来要债,一把扯住她的头发,狠狠扇在她脸上,骂她不要脸、不知廉耻、贱骨头。
那一幕,恰好被路过的陆迟看见。
那时候家里刚散,母亲带着弟弟改嫁,家里存款全部由他自己支配。他什么话都没说,拎着钱,替红姐还了大半外债。
巷子里又传出红姐勾搭半大孩子的谣言。
哪怕红姐背负骂名,受尽冷眼,也没有怨恨过任何人。
她总是淡淡笑着,对陆迟说:“人家当初愿意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借钱给我,就是恩情,我哪有资格怨恨人家。”
赚到钱的第一件事也是还债。
她也不做本巷人的生意,加钱也不做。
还有一年,巷子里混进来两个人贩子,红姐为了保护孩子也差点被带走。
人人都看见了她的血性、善良、果敢。
恶意减少,还有人主动给她介绍正经工作,希望她能走出泥泞,安稳过日子。
可哪有那么容易。
名声一旦烂掉,就再也洗不干净。
这座小城圈子太小,人人皆知她过往。
没有人愿意录用一个名声不堪、满身污点的女人。
她也幻想过普通人的生活,可是体面的工作不要她,干净的生活不属于她。
兜兜转转,她还是困在泥泞底层。
时默站在门外,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透过蒙雾的玻璃看里面。
陆迟在这里,他犹豫几秒,轻轻叩了叩木门,低声唤:“陆迟。”
陆迟今晚喝了不少酒,脑子迟钝,没听到时默的呼唤,还是被红姐提醒才慌忙开门。
红姐靠在桌边,单手撑着下巴,戏谑门口局促的少年,“呦,小时默,你怎么来了?”
时默站在门槛外,捏着衣角,拘谨地解释:“陆迟白天说,今晚要来吃饭。我在家等了他好久,一直没来。我去他家找他,没人,就自己找过来了。”
他这个样子可怜极了,红姐捂着嘴咯咯笑起来,喜欢得不得了,“哎呦我的小可怜。怪不得我这个弟弟喜欢你。姐也喜欢得不要不要的。”
时默耳尖发烫,不好意思地垂下眼。
桌上的老烧空了一半,两个酒杯残留酒渍,俩人明显已经吃了很久、喝了很久。
时默心里瞬间泛起局促难堪。
原来陆迟说过来吃饭只是一句客套话,人家两个人私下喝酒谈心,自己偏偏不懂分寸,主动找过来,反倒像是眼巴巴蹭饭。
“那个……太晚了。”
时默往后退了半步,轻声道,“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你们。”
“站住!走什么?过来坐下。饭菜本来就是给你们俩准备的。我热菜,重新下一盘新饺子。咱们仨好好喝一个。”
时默坐在陆迟身侧,他直接把脸埋进时默胸脯。
时默耳根发红,又羞又气,使劲推他:“陆迟,你今天到底要干什么?”
“明明说好过来接我一起吃饭。”
“结果你凭空消失,我在家干等。找不到你,我又跑你家,最后自己摸索着跑来这边。”
“你们倒好,吃上喝上了。搞得我好像在家吃不上饭,非要过来蹭你们一口似的。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尴尬?”
陆迟愧疚地解释:“对不起。”
“本来我打算天黑就去叫你。结果李哥突然来我家找我,说师娘在家做好饭等我。”
“我没法拒绝,两头为难。”
“李哥你也知道,平时就爱说,喝点酒更是抓着我不停念叨,我走不开。等我脱身,已经十点多。太晚了,我以为你睡了,就没去喊你。”
“对不起默默,都是我的错。”
“本来就是你的错。”时默埋怨他,“你不会中途过来告诉我一声?就让我在家干等着。”
陆迟顺从点头,“我错了,你吃饭了吗?”
“在家随便吃了两口,特意留着肚子跟你一块儿吃。”
时默看了看忙前忙后的红姐:“红姐是不是也一直等你到现在?”
“嗯。”陆迟老实回答。
时默无奈叹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脸,又气又无奈:“你瞅瞅你办的事。我等你也就算了,红姐请客,你让人家等到现在。”
“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
“从我身上起来。”时默耳尖爆红,不好意思扭了扭身子,“像什么样子,让人看见多难看。”
“不起来。”
醉酒后的陆迟执拗又黏人,手臂直接环住他的腰,牢牢抱住不肯松手。
时默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作罢,“就今天这做事不过脑子的人,换做周逸豪我还能信。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鬼上身?”
“我错了。”陆迟一遍又一遍诚恳认错,“真的错了。”
热气腾腾的菜重新摆上桌。
时默用力推了推陆迟:“起来,吃饭了。”
陆迟这才慢吞吞地松开手。
红姐又开始明目张胆调侃时默:“小时默,我还记得上回送了你条红绳腰链,你家这位可没少跟我生气,整整一个月没理我。”
时默整张脸爆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勾引陆迟没成功,现在又被红姐说出来调侃。
被陆迟瞪了一眼,红姐立刻举手投降,“好好好,我闭嘴。不逗了不逗了。再逗两句,陆迟又要一个月不搭理我。我可惹不起这祖宗。”
红姐给时默夹饺子,“来来来,吃饺子,羊肉馅的,也不知道你爱吃啥馅的,就包了陆迟爱吃的。你告诉我你喜欢啥馅的,下次我好提前准备。”
“什么馅我都喜欢吃,不挑。”
“不错,不挑食的好孩子。”
红姐又给时默倒酒被陆迟拦了,“他不喝酒。”
她拿出准备好的饮料,“来,小时默,你喝这个,我喝酒。”
陆迟夺过她的酒杯,“你也不能喝酒。”
“事真多,没劲。”
最后三个人都喝了饮料,包的饺子也全被吃了,这一晚上,红姐的笑声就没停过。
第二天陆迟没去上课,而是让时默帮忙请假,带着红姐去了医院。
医生拿着B超单,眉头紧锁,“你之前流产次数太多了,宫腔损伤严重,又没有好好休养,这次要是再做手术,以后大概率彻底丧失受孕能力,再也做不了母亲。”
她话锋一转,“我还要告诉你一个更残酷的事实,你长期熬夜、抽烟酗酒、作息紊乱。就算强行把孩子留下来,胎儿畸形、体弱、先天不足的概率极高……生下来大概率也是受罪。”
医生的话残忍直白,陆迟听得揪心,而当事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行,知道了。”
她熟门熟路从口袋摸出一根烟,直接叼在唇间,正要点火。
医生立刻皱眉制止:“医院禁止吸烟!”
红姐漫不经心地把烟收回去,“事真多。”
陆迟全程陪着,结束后带红姐回了家,还买了土鸡排骨鸡蛋红枣温补的食材。
放学时默径直往红姐家走去,陆迟肯定陪着红姐呢。
屋里笑声不断,麻将的碰撞隔着门板都听得一清二楚。
时默停在门口。
“站门口干啥呢?”
寸头端着碗鸡汤,突然出声,时默心里咯噔一下。
“来,给我开个门。”
时默瞪了他一眼,直接抬手推开店门走了进去。
“嘿,这人……我就让你开个门。”
陆迟、周逸豪、吕子轩三人围坐一桌。
红姐一只脚蹬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麻将牌,催促道:“赶紧打啊,费劲。”
看见时默,立刻笑着扬声:“哎呦,我们小时默放学回来啦。”
时默站在一旁,看着红姐松弛悠哉模样,嘴角微微抽动,难以置信:“这……你们……玩上了?”
吕子轩随手甩出一张牌,漫不经心开口:“我们老班最近抽风,干脆逃了,省的听他磨叨。”
时默撇了撇嘴,暗自腹诽。
他放学直接进网吧,三天两头逃课,结果上次期末成绩出来还比自己高出八分,他还说这次发挥失常。
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真的让人无话可说。
陆迟抬手示意,“过来。”
时默乖乖过去,站在他身侧。
红姐喝着鸡汤,冲寸头竖起大拇指,“可以啊陈大厨,现在这手艺真是杠杠的。”
寸头傲气十足:“那可不,也不看看是谁带出来的兵!”
孙书娟嘴上嫌弃,也没少骂他们。一开始只安排寸头在饭店打杂,可背地里找饭店老师傅说好话,软磨硬泡,让大师傅正式收寸头为徒,教他正经厨艺手艺,给他一条踏踏实实的生路。
寒冬腊月的,一直睡折叠床也不是事。家里房子宽敞,空出的几间屋一直堆废品,干脆把屋子腾空,收拾让他俩住,还特意接上了暖气。
还嘴硬说怕他们夜里偷店里的东西,放眼皮子底下才放心,毕竟他们有偷东西的前科。
从那以后,寸头和黄毛,也算跟着周逸豪同吃同住。
工资不算高,至少不用漂泊流浪,干些偷鸡摸狗的行当。
所有苦楚过往,皆在风雨之后寻得一方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