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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是去是留 “多谢殿下 ...

  •   妤安得到消息,片刻不敢耽误地往国公府去。

      国公夫人魏氏形色憔悴,压着喉头哽咽向她说明缘由:“是冀州辖内的衙门遣人往京中报信,说在一名死者身上搜到了文牒,上面是郡主的名讳,还有一枚裂了痕的玉佩,是她贴身之物.......我们初闻消息是不信的,遣了熟悉的人去辨认,尸身虽毁,但腰侧胎记的形状位置与郡主一模一样.....”

      妤安眼眶发热,咽喉似被人扼紧了,半晌才挤出话来:“可有说因何遇害?”

      魏氏已是泣不成声,一旁嬷嬷帮着回话:“道是村子里遭了匪,匪徒杀人越货,烧了好几处房屋,郡主恰巧在村中借宿,不幸遭难,尸骨因救的及时,只损毁未完全焚化。”

      妤安心存疑惑:“郡主宿在庄子上,偏巧庄子就遭了劫匪?”

      嬷嬷:“国公爷和太夫人对此也生过疑虑,明里暗里问过当地衙门和百姓,问出来的说辞一致,那块儿的确流寇猖獗,官府早有缉拿告示,只一直未曾捕获。”

      妤安眼睫低垂,看不清神情,唯有泪珠沿脸颊滚落。
      平复了好一会儿勉强找回一丝理智,问:“此事可知会荣王了?大公子那边呢?”

      萧从音的死讯传出去,柏钊不在京城的消息也瞒不住。
      若是如此,得早做打算。

      嬷嬷面露难色,斟酌着道:“我们始终不敢相信郡主遭此劫难,实在难向王府开口,怕王爷王妃承受不得,大公子那边更不敢惊扰。”

      “他们可就这一个女儿啊......”魏氏悲叹。
      她与郡主婆媳间虽有龃龉,没少拌嘴置气,终究是一个屋檐下过日子的。况且她同样育有子女,很能体谅为人母者十月怀胎,一朝丧子的悲痛。

      “是啊,况且还有添儿,孩子这样小。”
      妤安难免想到小添儿,鼻头泛酸,泪水再次涌上来。

      她哭,魏氏哭,嬷嬷也难再忍住,实是乱了方寸,现在并非哭的时候。
      妤安拭去眼泪,收拢溃散的心神,强令自己镇定下来,好言宽慰魏氏几句,再三拜托她暂且按下消息,待尸体运回京中再行确认后再做定夺。

      *

      出国公府时,天色向晚,头顶乌云堆叠,沉甸甸往下压,似在酝酿一场暴风雨。

      东宫里,萧戈亦满面愁容,在空寂未燃灯的殿内出神,偷偷红了眼眶无人知晓。

      萧从音与他有兄妹之谊,如何能不痛?

      不止痛,还怕。
      怕她的死并非意外。

      妤安回来有一阵子,站在门口看着山峰似的背影,不知要不要进去,进去了,又该说什么。

      他岿然不动,她也静默立着。
      时间仿佛静止了。

      殿外漆黑一片,廊上投进的稀薄光芒洒在他肩上,暖黄色落在他玄色衣袍上,如同一道没入深渊的微光,转瞬就要熄灭。

      看得她心痛难抑。

      有那么一瞬,她生出胆怯,怕他也离自己而去。

      一阵冷风席卷而来,激得她浑身一颤,双腿不受控制地抬起,穿过稀薄的暖光,走到他身后。
      “在山。”

      萧戈转过身,二话不说将她纳入怀中。

      摇曳的昏黄光影里,两个人紧紧相拥,真正成了两棵互相依仗的树,彼此汲取暖意,好让自己在巨大的悲痛里撑住。

      过了许久,萧戈哑声开口:“收拾东西,我让人连夜送你和知岁离京。”

      妤安身子僵住,“在山?”

      萧从音命丧他乡,一定有人借机挑拨荣王府和国公府的关系,甚至借柏钊暗中离京一事将矛头引向东宫。

      若再有人将消息传到西南,传进柏钊耳中,以他对萧从音的情意,如何还有心思行事?

      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将会是山崩的灾祸。

      萧戈松开手,垂下眼来看她,目光深沉如渊:“如果萧从音的死并非意外,我们的处境就凶险了,你们必须走。”

      他语气不容置喙,说完深深吻下去,带着决绝与灼烫,再次点燃她深埋心底的火种。

      一吻毕,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两颗心跳得又急又重,恨不得挣出胸膛。
      萧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不见柔情,只余果断。
      他扬声唤人进来,吩咐收拾行装,又让夏书带妤安回景福殿。

      妤安由夏书搀着,慢吞吞走出殿门。
      站在廊上,狂风不留情地扑来,冰凉刺骨,一道惨白闪电骤然撕裂天幕,映亮翻涌的墨色云层。

      雨点随时有可能砸下来,哪里能躲得过呢?

      廊上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烛火明灭不定,照着她上变幻莫测的神色。
      犹豫,挣扎,最终归于清明。

      妤安转过身,折回殿内。
      这一次,她主动扑进他怀里,双臂环住坚实的腰背。
      “我不走。”

      见她去而复返,萧戈由惊喜转为忧忡:“圆圆......”
      他想说莫要任性,但他说不出口。

      “你总计较我不在意你,这次我留下陪你。”妤安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萧戈心头被重物猛地撞过,四肢百骸都在颤抖。
      他收紧双臂,将她牢牢按在怀中。

      终于等来她的一句话,偏是在他最该舍弃的时候。

      萧戈咬牙,与自己斗争好一阵,硬起心肠推开她,“现在不是闹的时候,快些回去收拾。”

      “能走到何处呢?”妤安抬头,越过昏暗直视他的眼睛,态度坚定,“郡主到了冀州境内还是会遇害,那些人要害你就不会留我和知岁独活,躲出去同样危险重重。”

      萧戈:“去南境,时安会护你。”

      “山高路远,你确定我有命到南境?”妤安握住他的手掌,“穆家儿女不做逃兵,我与你同舟共济,断不会在危难来时临阵脱逃。”

      “穆妤安!”萧戈唤一声,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他只是一错不错盯着她,眼睛里的血丝还未褪去,又添了许多其他复杂的情绪。

      最终汇聚成又一个炙热的吻。

      他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一手揽紧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熊熊燃烧的烈火,焚尽两个人。

      *

      果不其然,没两日,丹阳郡主遇害的消息不胫而走,荣王夫妇亲自登临国公府要人。

      荣王妃一路哭进来,声音嘶哑尖厉,一双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透出冷光死死攫住魏氏。

      荣王面色铁青,毕生头一次在外头彰显出硬气,厉声质问定国公夫妇。
      “我好好的一个女儿嫁入你家,竟让她命丧他乡......你们竟还狠心瞒着我们......害得我儿的尸身不能及时入土安葬,白做了孤魂野鬼!”

      定国公面色灰败,“王爷息怒,此事实在来得突然,我们一家也是方才知道……”

      荣王妃忽然堂上少了一人:“柏钊人呢?他护不住我的女儿,如今竟连面也不敢露了么?”

      荣王夫妇丧女悲痛,将罪责怪在国公府头上,闹起来,局面一度失控。

      最终,荣王下令将萧从音的尸首挪回自家陵寝安葬。
      他的原话是:国公府不配停放我儿灵柩!

      这一闹动静不小,朝野内外哗然,民间议论沸腾。

      萧从音身死,柏钊出京,一切矛头指向东宫,萧戈被推至风口浪尖。

      有人趁机在荣王跟前进言,称郡主和柏钊出京皆是太子暗中授意,将怒火引向东宫。

      荣王府与东宫之间的牵连彻底断了,小添儿也被荣王接回王府,连国公府要人都不肯给。

      柏钊在西南有旧部,故而借养病名义深居府中,实际早暗中抵达蜀地,欲打乱贵妃勾结剑南节度使的密谋,骤闻噩耗悲痛欲绝,连夜奔赴京城。

      刚出蜀地不久,道旁树上飞来一支冷箭,柏钊向后仰倒避过。

      几乎同时,道旁树丛里刷刷冒出几十道黑影,黑衣弓弩手蹲踞枝桠之间,弓弦拉满,箭头齐刷刷对准了他。

      柏钊勒马立在当心,面上泪痕未干,一双眼眸灼亮骇人。

      *
      京中,勤政殿。
      皇帝目光比箭矢还利,几乎盯穿萧戈:“是你暗中派柏钊去蜀地。”

      萧戈脊背挺得笔直:“儿臣从未授意。”

      皇帝将密报摔到他跟前,“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

      萧戈淡然扫一眼,面不改色问:“柏钊在蜀地不假,但父皇有何证据说儿臣指使他出京?”

      皇帝:“你当朕耳聋目盲不成?太子啊,你派人在西南的一举一动朕都清楚。”

      萧戈目光直直迎上去,略带讥讽问:“父皇安插人手,却只看到儿臣的作为?”

      皇帝心知肚明,他问的是贵妃。
      “朕眼下问的是你!”

      萧戈:“柏钊去蜀地非儿臣授意,但儿臣的确收到过一封他的密信,信中提及剑南节度使暗中勾结京中,欲扶持贤王谋逆,儿臣不信四弟会有不臣之心,回信让柏钊秘密彻查。”

      皇帝:“好,好,你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萧戈:“四弟没有异心便不怕查,儿臣不会构陷他。可萧从音莫名出京,还丧命途中,父皇可想过其中缘由?”

      有人撺掇萧从音出京,将事情闹起来,且顺势挑拨荣王府与东宫和国公府的关系,桩桩件件,指向太子势力。

      背后何人,不言而喻。

      *

      枫叶红透的时节,西南再度有消息传入京中,非柏钊的死讯,是贤王勾结剑南节度使意图谋逆的罪证。

      原是柏钊明面回京赴丧,让人以为他悲痛欲绝失了方寸,暗地里早有人接替他悄无声息掌握了贤王和贵妃的罪证,秘密呈入京中。

      声东击西。

      皇帝下旨废萧长洲贤王尊号,幽禁蜀地府邸,贵妃闻讯,彻底瘫在绣榻上。

      一袭明黄身影缓步踱入,负手在榻前站定。

      皇帝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心疼,也痛心。
      “朕给你和长洲的还不够吗?何必非要争这个位置?”

      贵妃撑着手肘,一点一点坐直身子,“陛下从前说看中长洲的,您都忘了么?”

      皇帝:“朕没忘,可你不该就此动了杀老二的心思,让他恨朕这个做父亲的。”

      沉默在两人中间漫开。

      贵妃仰视面前的高大身影,忽而绽开一抹凄艳笑意:“原来如此......陛下抬举长洲,原不是真瞧上了他,是要让我们母子以为有机会,以此掣肘太子的势力。”

      皇帝没有否认,撩袍在她身边坐下,换了称呼,温声道:“我承认有私心,但我给的真心和宠爱不曾作假。”

      贵妃惨然一笑,避开他伸来的手,“利用就是利用,陛下真会粉饰。”

      皇帝的手僵在半空,握拳收到膝上,尽力压平语气,“让长洲离京时我已同你说的很清楚了,是你执迷不悟才走到今日。”

      贵妃:“我执迷不悟,那陛下呢?陛下纵容太子查我,查长洲,又是为了什么?不就是借我们的手削弱太子势力,如今用完了,我们母子背负罪名,陛下坐收渔利。”

      皇帝:“你永远是我最爱的女人。”

      “陛下的爱太重了,妾身......受不起。”贵妃喉间涌上腥甜,仰头咽下,旋即起身跪在皇帝跟前,“妾身自请褫夺封号离宫,与儿子相依为命。”

      皇帝不可置信看着她,声音陡然提高,“你要离我而去?”

      贵妃不说话。

      皇帝:“我废他也是保护他,他仍是我儿子,你竟如此决绝,要舍弃我?舍弃咱们多年的情意?”

      贵妃再次叩拜:“请陛下恩准。”

      皇帝阖眸掩下惶然,再度睁眼时眼神和语气皆十分冷硬:“你永远是朕的贵妃,朕不可能放你离开!日后便好好在宫中度日罢。”

      *

      萧从音的丧事早在夏末就已办妥。

      荣王府仍笼在一片肃穆之中,府门前两盏白纱灯笼昼夜不熄,白幡高悬,在萧瑟秋风里招魂似地摇摆。

      小添儿再未来过东宫。

      妤安用膳时不免想到,残羹收了许久,立在廊下看秋色出神,思绪仍止不住荣王府飘。

      萧戈出来替她披衣裳,妤安拢着衣襟,终是问出口:“当真不用我去王府走一遭吗?王爷将郡主的死怪责在你头上,终究是件隐患。”

      萧戈扯了扯嘴角,笑意未及眼底便散了:“有人在背后挑唆,你去也是无济于事,说不得连门都进不去,白吃闭门羹惹人笑话,不必费功夫。”

      荣王态度明确,他可不希望自己心爱的女子去受冷眼。

      妤安:“你是说贵妃?”

      “我原先也以为萧从音之死是贵妃的手笔,”萧戈嗤笑一声,“但看眼下形势,想来她也是棋局上的一子。”

      妤安蹙眉,不解地看他:“郡主之死险些坏了你在蜀地的计划,幕后黑手竟不是贵妃吗?”

      萧戈反问:“你若是贵妃,要帮自己的儿子东山再起,最该杀谁?”

      妤安细细一忖,恍然:“该对你动手。”

      “是啊,”萧戈颔首,“我特意减少身边守卫,却不曾有人动手,父皇棋局布的周全,唯独漏了一件事......”
      萧戈嘴角噙一抹自嘲,轻声接道:“只当他对我还有父子之情吧。”

      顺着他的话,妤安一切都理顺了,郡主暴毙,只要瞒的好不会影响西南计划,但无论怎么瞒,终归会传回京中,荣王府和东宫及国公府的分裂是必然的。

      “所以荣王闭门谢客,与国公府和咱们划清界限,表面是迁怒,实则顺父皇的心意让路,退守自保?”

      萧戈:“荣王是正儿八经在皇权倾轧下长大的,最懂明哲保身。”

      头顶四方的天空湛蓝如洗,泼墨一般散着几缕流云,随秋风缓缓飘移。

      廊下两个人各自望着天空出神。

      良久,萧戈收回视线,转向妤安,执起她的双手,“你如今都明白了,别家兄弟相争,我却还要同自己的父亲博弈,往后的日子指不定会面对怎样的刀光剑影,你还愿意与我同舟共济吗?”

      妤安长睫扑闪几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这话何意?”

      萧戈:“左右咱们装离心失和,你若怕了,想反悔,咱们就借机闹一场,我放你走,有时安和穆家护着你,往后日子兴许会更安稳些。”

      妤安没想过他会说这话,他竟然主动要她走?

      这根本不是他的作风!

      他那幽深墨眸中探不到答案,妤安索性松开手,退后一步,福身道:“多谢殿下成全。”

      萧戈眸色骤沉,被她头上银簪反出的流光刺了眼。
      “你想好了?”

      “殿下娶我不就是为了收拢势力坐稳朝局吗?如今没了贤王抗衡,想来殿下太子之位无虞,我也算功成身退,唯一所求,望殿下日后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善待穆家。”

      妤安不疾不徐说完,端端正正又是一拜,做足了就此断绝的姿态。

      萧戈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气得牙根痒痒,“都夫妻一场了谈何功成身退?且你离了东宫,穆家与我再无关系,我才不会善待!”

      刚两句就露了原形,妤安腹诽这人作戏成瘾,好好的非得拿话试探她,面上依旧平淡,“那殿下想如何?”

      “我想听你说句真话。”萧戈一步逼到她跟前,逼得她步步后退。

      妤安脊背抵在柱子上,没了退路,只好仰面看他,揶揄道:“殿下拿假话套我,得来的只能是假话。”

      萧戈将她整个人笼在影里,热腾腾的气息扑在她颤抖的羽睫上。
      “那我重新问,真心诚意地问,你想离开我吗?”

      妤安摇摇头。

      笑容从萧戈眼底漫上来,将方才的阴沉一扫而空,追问:“愿意一直陪我走下去?”

      妤安望着他的眼睛,对着里头清晰的影子点了头。

      萧戈得了答案,嘴角止不住上翘,极力压着没让它翘得太高,但并不满足于此。
      “我要听你亲口说。”

      秋风拂过,妤安脸颊习惯了他的灼热气息,骤然受到凉意,像被羽毛挠过,泛起一点清凉的痒意。

      正好让她从他的步步紧逼中抽离出来。

      她侧过脸,再度看向舒展透亮的蓝天,本就澄澈的清眸映着天光,更添几分琉璃似的耀眼明媚。

      眸光轻盈流转,忆起从前一桩事,莞尔一笑,道:“要我的承诺可以,殿下先得兑现自己曾说过的话。”

      *

      东宫,广华殿。
      一入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幅裱框精美的字,乃萧戈亲笔所书,落款“萧在山”三字,盖了他的私章和手印。

      “吾独爱穆氏妤安,此心如磐石,不移,不欺,日月昭昭,天地共鉴。”

      门边,萧戈拥着妤安,咬着她耳垂软肉,轻言慢语又读一遍。
      “这下满意了?”

      妤安摇头,眉眼弯着甜蜜笑意,亦藏着狡黠,“此番更坐实你那日装醉,如此心机深沉,我可不敢轻易应你什么。”

      “穆妤安!我瞧你是不吃苦头不知道教训!”
      萧戈遭人戏弄恼羞成怒,一把将人扛起,大步流星入了殿。

      口·口

      晚来一阵风兼雨...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①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是去是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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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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