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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拈酸意 她惹风流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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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从闲散王爷坐到至高无上的龙椅上,最懂潜藏在人心中的欲望多么可怖,那是一柄淬毒的剑,一旦想要的多了,便再难收鞘,终将反噬自身。
他深爱贵妃,并未完全被情爱迷住双眼,是以再疼爱,能给她所有,但至今不曾立贵妃为后。
在王府,世子之位无关紧要,贵妃尚且藏得住,眼下的盘算可谓明目张胆,他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难。
她要什么他心如明镜,可依如今的形势,萧戈的储君之位连他都难轻易动摇,贵妃再错下去无异自掘坟墓。
从东宫离开,皇帝不坐轿辇,步履沉缓沿着宫道往回走,默然思量一路。
没再往钟粹宫去,而是带着贵妃回了仪元殿。
内殿无宫人伺候,两人着寝衣并肩坐在紫檀雕花榻上,烛火暖暖融在身上,与寻常夫妻无异。
“我以为你足够聪明。”
皇帝没再自称朕,自语一句,才转身看向贵妃,神色平静问:“对于今夜之事你可有要说的?”
贵妃一路回来亦在思量对侧,对于他的问毫不意外,轻摇臻首,道:“妾身没有。”
皇帝:“萧戈说的意图不轨之人,可与你有关?”
贵妃辨不出他语气里喜怒,想了想,摇头否认。
没有实证的指认她素来不认。
从前如此,眼下亦是。
皇帝叹出一口浊气,道:“当皇帝并非一件快活事,我给他取名长洲,是希望他能有长风破浪,凌越沧州的豪迈气度,亦盼他心如明洲,行止有度,他是咱们的得孩子,我盼着他过快活日子。”
一番话说得十分明白。
烛火在贵妃眼底摇曳成一小簇将熄的灰烬,她垂眸掩去,挂起温柔笑意,“您这些年心中苦闷,旁人或许不知,妾身却日日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皇帝先后娶两任妻子,无一是自己所愿,得了她才得了知心人。
二人交心多年,她是他的解语花,轻松能将话说到心坎里。
贵妃见他眼神松动,歪着身子依偎到他怀里,接续道:“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父母为孩子计,孩子们也想着为父母分忧,洲儿自小崇拜您,他待人接物,每一样都以您为楷模,不能为父亲分忧,享尽荣华也不能安心呢。”
春水一般的嗓音柔柔流进耳中,搁往常皇帝心早软了,这会儿只是沉沉阖了眼,面色淡然道:“分忧不分身份,他踏实做个王爷,兄弟齐心匡扶社稷,才真是全了我的心愿,你素来心思玲珑,莫要在孩子的事上钻了牛角尖走岔路。”
听着他的敲打,贵妃心凉下去半截。
哪个做母亲的不为孩子筹?她的儿子有鸿鹄之志,要她如何甘心?
“能如此自是最好,可人间世哪有总如人愿的,您疼爱我们母子,从前就为此闹出很多事端,妾身实在是怕.....”她故意将话停在此处,眼波流转委屈,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她说的事端,是萧戈从前对萧长洲的为难。
皇帝:“那时孩子们年纪小,再说男孩子打打闹闹是常事,我会多加训导,不会让老二难为咱们洲儿的。”
话说到这份上,再驳只会适得其反,贵妃往皇帝怀里贴得更紧些,软声道:“是,妾身听您的。”
*
天际露出一抹鱼肚白,萧戈脸色阴沉从偏殿出来。
妤安早早起了,坐在廊下看宫人清扫落叶,高大颀长身影闯入视线,在蒙蒙亮的天光里反显得格外孤峭单薄。
像一座矗立于寒雾的孤峰。
审出了什么能令他这般模样?
妤安心提起来,不自觉地站起身,提裙下了台阶。
萧戈脑中盘旋着林樾讲的过往,他知晓林樾为了气他,定会添油加醋,甚至添些子虚乌有的情深进去。
但他没忍住问了,又不受控地听了一宿。
见她朝自己迎上来,他两步跨到她面前,将人紧紧纳入怀中。
怀里的人无比真实,发间清幽香气扑在鼻尖,不知不觉抚平他的慌乱。
过往又如何,她现在是他的人。
妤安闷得喘不过气来,侧过脸贴在他胸膛上,耳边是急速到不正常的心跳声。
“竟审了一晚上?”她问。
“嗯。”
“审出什么了?”
“收获颇丰。”萧戈意味深长道,唇角挂着一抹笑,像刀锋上的光。
妤安看他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只当一夜不眠太过乏累,便说:“进去歇会儿吧,总不能这模样去面圣。”
他垂眸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有许多话想说,又不知从哪句说起,“好,你陪我。”
说罢,牵起她的手入了内殿,他和衣在榻上躺下,头枕在她膝上。
妤安身子微僵,心跳漏了一拍。
从前林樾缠着要她读书给他听时,常常这般躺在她腿上,懒懒地仰着脸听。
有时她倦了,林樾也会如此抱着她,替她舒缓头疼。
与萧戈认识到现在,却是头一次。
她怔怔凝着萧戈,他生的俊朗,眉骨高挺,眼窝深邃,此刻两道浓眉的峰尖微微往中间聚,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压着一层郁色。
双唇拉成一条紧绷的线,嘴角略有些垂落,似在极力忍着什么。
“你怎么了?”她轻声问。
萧戈没说话,就这么仰面看她。
妤安被看得生出几分说不明的不安,推着他的肩膀道:“这般睡着不舒服,还是枕在枕上睡罢。”
萧戈抬手覆上她推搡的手背,握紧了放在自己胸前,“就这样,让我躺一会儿。”
他阖上眼,喉结随呼吸缓慢滑动,一颗心跳得又重又急,仿佛要挣脱肋骨的桎梏,跳出胸膛,撞进她手心里。
妤安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由他握着,承着一下又一下猛烈的敲击。
慢慢地,心跳缓下来,妤安以为他睡着时,抬起另一只手,想替他拢起散落的鬓发,他忽地开了口,主动说起审讯结果。
“......他们想借机让你背上与人私通的罪名,你出了事,无论我能否归京,穆家和时安都绝不可能再偏帮东宫了......”
妤安猜测与此差不多,听完默然片刻,问:“你昨夜同父皇只说有贼人欲加害我,被就地正法了,今日面圣还会是这套说辞吗?”
妤安忖着,贵妃使出这招就一定有后招,保不齐会蹦出其他人牵出她与林樾的过往,拿此事做文章往她身上泼脏水。
污名一旦沾上,任她清白与否,都难向世人辩白。
她引林樾入局只为弄清他的用心,不想将此事闹大。
萧戈睁开眼,一瞬览尽她眼中不安,点点头,将她手背按得更牢些。
“放心,这件事不会外传,没有林樾,还有纵火之人,此事没完。”
妤安提前有防备,故而纵火之人刚犯案就落了网,是个受不住刑的,早供出幕后主使是贵妃身边的内侍,由他去指认便是。
但转念一想,上次萧戈中毒皇帝都不曾发落贵妃,一个要害她的内侍,又能成什么气候?
如果不能一击击垮敌人,就暂且忍一忍,等一个更致命的契机。
拿定主意,提议道:“依我看,不如你在父皇跟前表现得懂事些,做出息事宁人的样子,兴许父皇会生出几分愧意,更便宜我们日后行事。”
“我表现懂事他能信么?”萧戈嗤笑。
妤安:“不试试怎么知道。”
萧戈未置可否,闭上眼小憩了半个时辰,更衣去面圣。
皇帝先问了他何时回的京,如何回京。
萧戈细细禀了北境军中情形,呈上证据。
“这些都是儿臣假作失踪收集到的军中与北狄勾结的证据,还有同京中的.....”
“京中?”皇帝震颤,“京中有人通敌?”
“通敌倒没有,是让人在战况稳定后找机会取儿臣性命的。”
“何人?”
“父皇心中没猜测吗?”萧戈反问。
皇帝刀一般的目光刮在他身上,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你想说你弟弟?”
“弟弟......呵,”萧戈将这声称呼碾在舌尖,冷笑:“这些年他何时拿儿臣当过兄长?”
“兄弟间有什么解不开的恩怨——”皇帝试图当说客,刚开口被萧戈打断了。
“兄弟间原是没有,是父皇您偏宠太过造成了妻妾相残,儿子相争的局面。”萧戈忽然有些激动。
皇帝没想到他如此直接戳破,怔楞的一瞬,怒火烧红脸颊,“你放肆!”
萧戈挺直腰杆与他对视,“说实话就是放肆么?”
殿外内监的通禀声恰时打断屋内正欲烧起来的火焰。
“陛,陛下,太子妃称有急事求见。”
萧戈变了脸色,扭身看向殿门。
皇帝亦露出一丝意外,随即沉声道:“宣。”
妤安不知萧戈能否听劝,在东宫等的不安,索性来勤政殿等,怎料在殿外听见父子争吵。
听不真切,断断续续有“偏宠”“放肆”等字眼,心提到嗓子眼,嘱咐夏书一句,催着内侍通传。
殿门开处,妤安一袭青绿色云锦长裙踏进光里,发间珠翠不多,一支清雅玉兰簪在日光里幽幽生辉,整个人如一株临风玉兰,清冽而沉静,瞬间将殿内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缓下。
她走到萧戈身侧停住,垂眸敛衽,行礼如仪。
皇帝语气略柔和些,“有何急事?”
“知岁今晨一只哭个不停,手里还总攥着父皇赠的金锁,不知是不是思念祖父之故,儿臣这才斗胆前来,思量父皇若得闲,抱一抱知岁。”
萧戈:.......
皇帝自然明白这只是托辞,但这会儿功夫他冷静下来,不欲再在妻妾问题上与萧戈争执下去,顺着妤安递来的台阶转移话题。
“朕的确有日子没抱知岁了。”
妤安莞尔:“儿臣本欲请父皇移驾,又不敢扰父皇理政,已让乳母去抱知岁过来。”
皇帝让人赐了座,萧戈和妤安并肩坐在一侧。
说话间夏书引着乳母到了殿外。
知岁张着小嘴笑呵呵的,哪里有哭过的痕迹。
妤安笑说:“知道来见父皇,看笑得多开心。”
皇帝伸手将孩子抱入怀中,金锁晃起的光亮映在他露出笑意的眼里。
萧戈则侧首看妤安,狭长眸子蓄着一丝危险气。
她就这番信不过自己,竟追过来偷听。
妤安悄悄勾住他的手指,朝他露出一抹安抚的笑。
萧戈心里不舒服,但明白她在为自己周全,终是在无声的对峙里败下阵来,弯起眉眼露出浅笑,算缴械投降。
皇帝抬眼看来,正瞧见眉目传情的二人,欣慰又心酸。
他不止一次被儿子质问,为何娶了妻却不爱她,偏宠一个妾室,任妾室恃宠生骄,令妻子终日郁郁寡欢。
他的回答是,等你长大娶了妻就懂了。
如今萧戈娶妻了,但他幸运,娶的是自己喜欢的,恐怕更不会懂父亲的身不由己。
妤安余光扫过皇帝微黯的神色,松了手看过去,“父皇怎么了?”
皇帝轻轻摇头,问:“你昨日受了惊吓,如今可好些了?”
妤安:“没什么大碍,谢父皇挂怀。”
*
回到东宫,萧戈一手抱女儿,另一手拉着妤安,径直进了广华殿。
妤安要接孩子被他拒了,兀自抱着落了座,“我同父皇的争执你都听到了?”
妤安:“听得不全。”
“不想问问吗?”
“让人伤心之事,我不知如何问。”妤安声音低下去。
“你在我跟前不必顾虑太多,想说什么,问什么,直说便是,我总会应你的。”萧戈回来路上已想好了,回得十分笃定,顿了顿,补一句:“你我结发夫妻,应当坦诚以待。”
妤安忖着他话里有话,但没想的太深,他既提了,便是想告诉她,遂问:“是因为父皇偏心,殿下委屈了?”
“他为我外祖家的势力娶我母亲,却在迎她进门不足一年接回府一个小官之女,破格封为侧妃,母亲钟情他多年,那时正怀着我,沉浸于多年夙愿达程的欣喜中……”
萧戈语气愈发浊重,搀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孕中多思,母亲因此彻底落下病根,又在他年复一年的冷落中郁结深重......”
自古痴心女子的境遇无出其右,妤安听来心疼难抑,缓了须臾才问:“你便是为此恨贵妃吗?”
“母亲都不恨他,我恨什么。”萧戈笑得涩然,“是他们母子三番两次想要我的命。”
妤安不知该说什么。
萧戈也没再往下说,低下头逗襁褓里的女儿,眸色却渐渐和软下去,再抬眼,已恢复平静,柔声唤她:“圆圆。”
他不常唤她的乳名,妤安每次听唤来,心尖都会发颤,因这一声称呼带起的,尽是她对至亲之人的记忆。
如今,他同样是自己的至亲,怀里抱着他们的孩子。
妤安轻声应了。
萧戈看着她,忽觉想说的话都太矫情的话,只道:“她眼睛弯起来跟你一模一样,皱鼻子的模样也像。”
妤安没将这话当回事,“我的孩子自然像我。”
萧戈话锋一转,道:“像你娘什么都行,别学她惹风流债。”
说话时促狭地看着妤安,调侃之意再明显不过。
妤安嗔他一眼,腹诽这人刚安生没一会儿又开始找茬!
“少在我孩子跟前说不正经的,你昨夜没睡好,赶紧歇着罢。”她站起身,不由分说夺过女儿,抱着往殿外走。
萧戈轻笑出声,抬手揉了揉眉心,挪走小几,扯过毯子往身上一盖,直接歪在罗汉床上睡了。
再醒来已午正时分,李砚在外头候着回话。
“殿下,翰林院编的书已在民间刊行了,臣在书摊上得来一本。”李砚双手呈上印制粗糙的《历代贤王书》让萧戈过目。
萧戈接过,随手翻看着,“做的不错。”
李砚:“需要寻人往陛下跟前呈一本吗?”
萧戈:“不必,让民间多传些日子,父皇自会瞧见,他不是要名扬天下么,孤成全他。”
李砚领命退出去,萧戈看了眼窗外清亮的天光,伸着懒腰起身,从宫人那儿问到妤安回景福殿了,信步踱了过去。
提步入殿内,见妤安正用膳,便命人添副碗筷。
妤安歉然道:“我已用差不多了,膳食也将就,再让膳房备新的罢。”
萧戈不以为意,“你能吃得,我就能吃得。”
她饭量小,每样菜没用两口就饱了,余下的足够他用。
妤安一粒一粒米往嘴里填,慢吞吞吃着。
一时无人主动开口。
萧戈夹起一块清蒸鲈鱼,蘸了姜醋送入口中,酸的皱眉,囫囵咽下后头也不抬问:“林樾还在偏殿关着,你打算如何处置?”
妤安不知他是认真问自己的看法,还是别有用意,默然好一会儿,缓缓道:“眼下暂时不能放他走,但对外也得有交代。”
萧戈不死心,又吃了一块蘸醋的鱼,酸得舌根发麻,他搁下筷子,抬眼盯住她:“不若偷偷处置了,只当他暴病而亡,如何?”
妤安丹唇微张,张成一道合不拢的小口。
萧戈捕捉到她眼中的惊愕与犹疑,无声勾唇,接道:“不死在东宫,无人能将脏水泼在我头上,便不怕言官弹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