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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折柳枝 莫要一时心 ...

  •   一个妻子听到丈夫即将出征,不该如此平静。
      更不该给出一个臣下立军令状一般的答复。

      偏生认真计较起来,这答复挑不出错处。

      萧戈倔起来同样是一根筋,咬咬牙,重复道:“穆妤安,我说的是担心你,担心你的安危。”

      她抬眼望他,日光在眸中轻轻一跳。
      “东宫守备森严,我自己也会格外当心,殿下尽可放心出征。”

      她澄澈目光一眼见底,偏他什么都见不到。

      萧戈不知她是真听不懂,还是故意拿话宽自己的心,有些生气,又弄不清气从何来,心中很不是滋味。

      有如此识大体的妻子,他该高兴不是吗?
      且她本就不是萧从音那般爱闹腾的性子。

      “你不怕我回不来吗?”

      妤安蹙眉:“出门在即,不可说吉利话,殿下快摸着桌子呸三下。”

      “怕不怕?”他不摸桌子,反去牵她的手,硬要一个答案。

      妤安点了点头。
      她嫁了他,他们夫妻一体,她如何不怕?

      但幼时逢阿爹出征,阿娘都不准她们哭,说不可令阿爹太挂心,定要笑着同阿爹告别。

      妤安习惯如此,回握他的手,“我们都指着殿下,所以殿下定要平安回来。”

      萧戈自当她口中的“我们”是她和孩子,心中熨帖不少。

      *

      妤安这头落了定,萧戈再无顾虑,面圣秉了亲自领军平定北境一事。

      皇帝准奏,定于三月初七启程。

      初六傍晚,广华殿掌了灯,架上挂着擦得锃亮的甲胄。
      妤安侧坐在罗汉床上替萧戈收拾行装,一件件衣裳叠整齐,冬颂端着往箱中放。

      出征从简,除铠甲外,只需两身换洗的常服,和他常读的几卷兵书。必要的行李装完,箱子还剩大半空闲。

      妤安清点一遍,问夏书:“还有何物是殿下常用的?仔细想想别落下了。”

      夏书:“殿下于用度上一贯简朴,往常出征也只这些。”

      妤安略一颔首靠回引枕上,“先如此,想到旁的再往里添。”

      “还有一样最要紧的。”萧戈到殿门口听见二人对话,边朗声应着边往里走。

      妤安换了个侧倚的姿势,仰头看着,很认真等他往下说。

      萧戈撩袍在她身边坐下,一本正经回道:“想将你装进去。”

      夏书低头抿着笑,极有眼力地带着一干宫人出去了。

      她睨了一眼箱子,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如此小的箱子,合起来密不透风,这是殿下新想来折磨人的酷刑?”

      萧戈配合道:“好主意,改明抓到敌军奸细,就以此法惩治。”

      属实会顺杆子爬。
      妤安轻在他肩头推一把,“说正经的,你且去检查一番,看看是否有漏掉的。”

      萧戈并不动,反挤着她靠在引枕上,将人圈进怀里,声音低下来:“行军打仗身外物不要紧,只这一走,可是要许久见不到你和孩子。”

      更抱不得,亲不得。

      他抱得愈发紧,恨不能将往后的份都提前支用了。

      分别在即难免情浓,妤安脸颊贴在他胸膛上,双臂环上劲瘦腰身,调整到一个舒适的姿势由着他抱。

      两人就这般静静贴在一处,直到殿外橘色晚霞收尽,深蓝的天幕渐次缀上星子。

      萧戈终于松开她,“要带的不曾少,倒有一件要留给你的。”

      说罢站起身,不等她起身穿鞋,直接将人打横抱起,至内殿,稳稳放置榻上,从枕下拿出一枚铜令牌。
      “持此令寻京畿大营的钱威,可调动我的亲兵。”

      能调京畿大营亲兵的令牌。
      妤安晓得其中分量,迟疑着不敢接下。

      萧戈托着她的手放在掌心,“你全当替我妥善收管,一切安然便罢,若遇特殊情形,不必犹豫,直接以此令做任何你认为必要之事。”

      令牌被他的手掌按在掌心,叠出沉甸甸的分量。

      “我认为必要之事?”
      妤安忖着此话,似有弦外之音。

      萧戈颔首:“是,你是太子妃,我不在京中,东宫内外你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我信得过你。”

      她抿唇思量片刻,郑重应下他的托付。

      “东宫内务你已知悉不必多言,调动守卫就吩咐丁原,涉及外头事务,可寻詹事薛章,冼马李砚,棘手拿不准主意的就去找翟肃......”
      萧戈一件件交代的细致而周全,可越是这样,妤安反而不踏实。

      “你此番出京,是否还有旁的谋算?”她试探问。

      “防患于未然,都交代给你,真有人不安分的想在我离京后生事,你有防备,我才能安心。”
      他掌心描着她的轮廓,从黛眉尾端到下颌,轻托起雪一般莹白.精致的脸庞,锁着那双澄澈眸子,将柔波送进去,“答应我,倘使遇上最坏的情形,你万不可顾及太多,一定以保全自己和孩子为先。”

      他目光里涌动着烈焰般灼热的深情,烧得妤安眼眶发热,不受控制地眨了眨眼。
      “我答应你。”

      这时候再多话皆是多余,她仅仅希望他安心。

      萧戈在轻抿的朱唇上印下一吻,语气骤然松下来:“自然了,那仅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我的人绝不是白养的,你心中有数即可,不必负担太重,想出宫去何处都放心去,带足人手就是......”

      他前后转变太大,妤安尚未从方才的情绪里回神。
      发了一会儿怔,又见听他说:“你那小童养夫还在崇文殿,万一他趁我不在扰你,你可莫要一时心软跟他跑了。”

      “......”
      方才积蓄的温情被一句话败尽,妤安立时冷下来脸,“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聪明人。”他食指点在她额侧,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妤安未及反应,人已被压在被衾之中。

      “交代完,该办正事了。”

      这一夜格外漫长。

      *

      次日天不亮,萧戈已整装待发。

      妤安听过许多关于他的事迹,此番是头一次见他身穿铠甲。

      肩阔腰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纵是眉眼间带着笑意,亦显得冷峻。

      萧戈见她一直打量自己,玩笑道:“若是舍不得,可以哭出来。”

      “没有。”妤安淡应一声,转去架子上取下盔帽递给他。

      萧戈不喜这个回答,一手接过盔帽,另一只手拦腰将人揽近,低头去捉她微张的檀口。

      “都瞧着呢,不成体统。”妤安侧首避开,欲推他,触手是一片冷硬。

      他力气实在大,由不得她推拒。

      浅尝辄止的一吻后,萧戈将人松开,“待我出了这门,你偷偷哭可没人哄。”

      妤安瞪他:“你就这么想看我哭?”

      萧戈:“时安离京时你可是落了泪的,我想看你舍不得我是何模样。”

      “没正行,”妤安嗔他,“剑穗可带着了?”

      萧戈点点头,拉着她的手放在胸口,“你给我做的衣裳我也贴身穿着。”

      妤安隔着盔甲亦能感受到掌心下的跳动,羞地挣了两下,没脱开,只好催促:“快些去吧,别误了吉时。”

      萧戈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大步踏出殿门。

      *

      初阳漫过宫墙,洒在皇城前的空地上,旌旗在风中招摇。

      蜿蜒的长龙在尘烟中渐渐模糊,风迟迟未停。

      宫墙之上,皇帝转过身,面带慈和对妤安道:“太子离京,东宫和内宫之事,你要多费心,有何作难的,尽管同朕开口。”

      这回他未说让她请教贵妃,却在话音落时意味深长看向贵妃。
      意思再明白不过。

      贵妃莞尔,端的是一副温婉得体:“太子妃有陛下照拂,自然事事妥帖。”

      皇帝也弯起笑,朝贵妃伸出手,牵着她下了城楼。

      两人相偕而去,带走一串尾巴,宫墙上唯余风声。
      妤安顶风而立,望着早已看不清的长龙出神。

      送阿爹出征多次,每每都跟在队伍后吃灰尘,灰尘吃尽,视线就被来往的车马行人遮挡,这一回,她能目送很远,很久。

      *

      萧戈离京后,妤安每日例行理事看账,起居用度上也没什么差别,只因少了一个常绕在身边的身影,变得格外沉静。

      小添儿成了常客,日日往景福殿用午膳。

      这一日饭毕,小添儿从袖中摸出一截柳哨,托在手心给妤安瞧,“我自己做的,舅母看看如何?”
      小家伙说着挺了挺胸脯,脸上藏不住的骄傲。

      妤安神色微凝,“添儿何时学的这个?”

      小添儿:“是林樾教我做的。”

      妤安敛了神色,换上浅淡笑意,“柳哨要吹了才知道如何,添儿吹来我听听。”

      小添儿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子吹响柳哨,短促的一声,不成调,音色倒是清越。

      妤安温和赞赏几句,夸他青出于蓝,而后才问:“添儿经常见他?”

      小添儿点点头,缓慢且认真地答道:“他释义诗文很是有趣,我听他讲记得快。”

      小添儿离开后,妤安独自坐在桌前,视线盯着门外虚空的日影,渐渐变得深远,遥远的往事浮上心头。

      是许多年前的一个春日。

      她同林樾去踏青,柳枝新绿,软软地垂在水岸边。
      林樾一时兴起,折下嫩枝编成青翠环形,又跑去摘几朵野花,不拘什么颜色,一一簪在柳环上,笑嘻嘻地替她戴上。

      作为回礼,妤安拣出一枝嫩柳折下,用柳枝的皮拧成的哨子赠他。

      林樾正值年少,放在唇边吹出声响觉着新奇,缠她手把手教自己。
      做成后的第一个,又送回给她,扬着下巴承诺:“往后姐姐需要便吹哨,我立马就出现了。”

      妤安不甚在意:“哨音才能传多远,怎能时时吹时时听见?”

      “姐姐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妤安不将戏言当真,自然未曾吹过此哨。
      柳哨在妆奁里放着放着褪了颜色,日子一长,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一时新鲜而已。

      妤安自不认为林樾教小添儿做柳哨是偶然,到半晌仍搁不下这桩事,起身往前殿去。

      藏书楼一层,几位属官照旧围坐抄录,偶而凑在一处低声议论。

      面朝门口的李砚先瞧见她,忙搁下笔起身,恭敬揖一礼,“见过太子妃。”

      林樾闻声抬首,缓缓转过头来。

      妤安面色如常,目光从他脸上淡淡掠过,道:“本宫欲找一卷《南华真经》注疏本,你们继续做事,本宫自行去楼上寻。”

      到底是太子多年心腹,李砚扫一眼便心如明镜,道:“楼上书卷众多,怕娘娘没个头绪,让林大人替您带路吧。”

      妤安:“也好,有劳林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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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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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