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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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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啪’地一声,折扇划过空中,破空声传来,瞬间利刃般打在了洛华的手上。
洛华痛呼,扇子落地,她手上隐隐显现黑色乌青的影子。
萧恒依然半身靠在墙面,冷漠地连眼神都未曾投来。
但是魏公公作为猜得准皇上心思的人,见此眼角猛地抽了一下,忙用余光去看皇上的表情。
连远处的外戚都不着痕迹地看向摄政王。
而萧恒只是事不关己地收回手。
皇帝眯着眼睛看了他半晌,忽然转头重重咳了一声。
魏公公见此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上来将洛华拉住,尖细的嗓音响起,
“七公主洛华封和亲昭华公主,即日起禁足祁柔宫,直至两月后出嫁,钦此——”
一锤定音,空中好似有荡开的波声。
大殿寂静。
皇帝沉声道,“你当众与西域王子不清不楚,就这样吧。”
洛华失去了所有力气,眼神望向虚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皇帝转向姜雪,“好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姜雪直直地跪在地上,目光轻垂,无论是方才的袭击还是变故,她都没动一丝一毫。
此时她起身行礼,整个人显得很柔顺。她没看洛华一眼,就这样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大门。
摄政王若有所思地盯着她,仿佛在打量一个从未见过的新奇事物,那目光幽幽地透露出危险和压迫,令人不寒而栗。
姜雪就这样顶着目光,稳稳出了乾清宫。
没人能会想到,板上钉钉的和亲人选竟然会被换掉,原本注定出塞的命运也能被改变。
前朝从未出现这种事例。
外头冷,乐琴搀扶着她进衔云殿坐下。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政治牺牲品,姜雪抿了抿茶,目光透过窗户。
接下来的时间,她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
冬,大寒。
阴冷的水从头顶的砖缝滴落,微弱的火光跳跃,隐约照亮铁做的栅栏,投下不定的阴影。
萧恒坐在桃木椅上,侧着脸,一手搭在扶手,正仔细地研究另一只手上的雪梨。
‘啊——!’
凄厉的喊叫震动牢房,血腥味混合着水汽弥漫,萧恒仍饶有兴致地钻研着手上的物件。周变的侍卫冷汗直冒。
半晌他放下了那个雪梨。
鞭挞声戛然而止。
“还不招吗。”一片寂静中,萧恒出声。
他穿着绣金线的玄衣,长袍划过地面,墨色云锦靴停在刑架前。
“萧恒,你,你私压朝廷重臣……”犯人身上纵横交错着伤痕,喘着粗气,用尽全身力气吐出话来,“你这个人面兽心,玩弄权柄的小人,不得好死!”
监狱内回荡着余音,没人敢动弹一下,墙上银光一闪,竟是满面的利刃刀叉。
萧恒低着眉轻嗤了一声,下一秒,折扇支起了囚犯的血淋淋的下巴。
“张大人,你身为春闱主考官却受重贿,证据确凿,却迟迟不愿认罪。”声音不急不缓。
囚犯呼吸变得急促,“我父亲是当朝户部尚书,你这是污蔑!”
萧恒没说话,看了眼随从。随从递上从墙上取下的剔骨刀。
那小刀削铁入泥,碰一下便见血,被他掌在手心一下一下颠在半空,那寒光也一闪一闪的,刺得晃眼。
“张大人是硬骨头,但可要想清楚,是要试试我的‘骨肉生花’,还是说说宁大人贪墨荆州一事呢?”他语气轻巧,就像再说今日大寒,梅花开得极艳一样。
囚犯心跳骤停,几乎忘记了呼吸,待反应过来,他肌肉不住的抽搐,显得伤痕愈加可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不知道……”萧恒的声音带着蛊惑般的轻柔,“试试就知道了。”
下一秒,刀剑恍若触碰到豆腐,在上面雕刻精美的血腥的花纹。
牢房的侍卫听见声音,全部浑身一抖,低下头来,恍若自己根本不存在。
纵使见过不少酷刑,他们还是对囚犯生出了些许同情。
没人能在摄政王里撑过一回,所有人都知道。
没有人。
‘砰!’
漆沉的诏狱大门被关上,大理寺外旌旗在风中作响,一身盔甲的士兵捧着盒子大步上殿。
“报——!”
萧恒放下朱砂笔,抬起了头。
砰地一声,士兵双膝磕地,两手笔直地献上盒子。
近侍上前接过,声音线绷着,“主上,是沧州来的密信。”
萧恒脸色淡淡,将盒子上的图案拨动数次,咔哒一声,机关破解,盒子生出一个凹槽,里面正是密信。
‘琅玡王之子曹之恫取道阳关,确认赴京参加科举。’
他没什么表情,指尖夹着纸,火舌一下子将纸吞没成灰烬。
近侍心跳变得很快。
几十年前,琅玡王带领西北军,在黄沙中杀出一条血路,夺回镇南关,从此名震天下,番人十年不敢入关。
纵使当今朝廷打压,西北军旧部支离破碎,但这西北军的军权,仍然在琅玡王手上。
萧恒眸色渐深,面上却不显一点。
数月前朝中传出琅玡王嫡子参加科举的传言,严党那群人登时如同见了血了的苍蝇,在朝堂上为了一个春闱主考官的名额争地面红耳赤。
摄政王不显山不露水,冷眼旁观他们斥骂。
“赤鸢。”萧恒沉声,大殿隐隐传来回音。
“属下在!”
“盯紧严党,我们的人会是下一任主考官,还有……”
赤鸢额头紧贴地面。只要命令一下,所有暗卫倾巢而出,如最精密的仪器悄然运转,成为摄政王手下最锋利的刀。
然而今日,摄政王语末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萧恒眼珠一动,手指摩挲上宽大衣袍,半晌轻叹一声,赤鸢恍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去查查我那个皇宫里的表妹吧,除非是变了个人,否则不可能朝夕之间性格翻天覆地。”一顿,“她身上一定藏了什么秘密。”他神情变得有些玩味。
“去吧。”
他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黑白棋正搅混厮杀,至死方休。
初春。
宫里面春雪只剩下薄薄一层,外面已经开始挂上红灯笼,远处似乎已经热闹了起来。
小太监捧着东西,额上冒着汗,匆匆往衔云殿赶。
殿内,空气静谧,铜镜朦胧映者美人梳妆。
乌发垂落,沉木梳穿插其中,一梳到地,乐琴挑了支名贵发簪子,给姑娘簪上,乌发更衬得肌肤雪白,乐琴打量许久,忍不住道,“公主往那人群里一站,一定是最引人的一个。”
镜中的美人似乎是笑了下,“今日我不必那么显眼,这样便够了。”
姜雪站起来,屋子里的侍女都退下,她伸手拿起红盒子,“这是父兄昨日传进来的信?”
乐琴小心觑着公主的脸色,“是,昨日信件传进来的时候已是深夜,我便没叫醒姑娘。”
姜雪若有所思,“那便回来再看吧。”
她父兄皆是清流派中流砥柱,却也有几分顽固守旧,一时难以说动。
外头的宫女将匆匆而来的小太监引进去,在门外恭敬道,“九公主,有‘处事’的太监找。”
姜雪眸光一闪,朱唇轻启,“进。”
太监扑跪在地面上,冷汗涔涔,“九公主,奴将密报送上来了。”
他不敢抬头直视公主,殿内没有声音,他心中愈发敬畏。
消息从宫外传到宫内,其中不知要经过多少关窍,就是简单捎个话都是千难万难。
而这位主,却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做到了。每日都有不同的人传接源源不断的密信。
素指接过,他浑身一颤,只听得一句冷淡的,“下去吧。”
乐琴看着姑娘打开盒子,不由有些忧心仲仲,忍不住拉住姜雪的手,“公主,做这些事情,是不是太危险了?”
消息是从潇湘楼传来的,那是名字风雅的春楼,不少贵族都喜欢去消费。姜雪出宫数次,用了些手段才将楼买下,一直用于收集情报。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让人惊掉下巴的事情。
姜雪手一顿,轻轻将盖子放在桌上。
“现在一切都好好的,公主,我实在担心……”
姜雪勾唇笑了笑,站起来勾了一下她的鼻子,
“别怕,我现在虽是万千宠爱一身的公主,身边风平浪静。但是贵妃一定记着她女儿出嫁这件事,恨不得嗜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待到我们没有防备的那一天,就会成为她砧板上的鱼肉。“
乐琴低头垂眼,“公主,这些我都知道。贵妃父亲在朝廷中势大,那些外戚都听他的,在严党根基深厚。贵妃在后宫的地位不可动摇,我们该……如何与她抗衡呢?”
“那就要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乐琴睁大双眼,抬头看向姜雪。
姜雪俯下身捧住她的脸,声音难得带了点轻柔,“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韬光养晦,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光光正正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再也不看他人的眼色。”
乐琴先前就隐隐发觉,公主似乎不喜欢同人做戏,也不想为了讨皇帝欢心,而去做自己不愿意的事情。
抬眼,姜雪微微勾着唇,正看着她。
“我知道了。所以,我们现在是要和皇后一起,对吗?皇后的父亲是清流派砥柱,公主您的父兄也是,清流派又与严党外戚势不两立,就像我们同贵妃一样。”
姜雪点头赞许,又打开秘纸,
“消息上说,琅玡王的独子要来京城了。”
她沉思半刻,微微眯起了眼。琅玡王独子?这个人,必须要尽可能地争取到自己这边来。
窗外腊梅晃动,天光微明。
御花园摆宴,宫女络绎不绝,皇后笑着同众嫔妃招呼,手上仅戴着一只金手镯。
忽得,她的笑敛住了,隐约带了烦躁与不耐。
贵妃打扮的花枝招展,前呼后拥地进来了,随意朝皇后行了个礼,打量了她片刻,
“皇后今日穿的可素净,对镜自照时恐怕也会自惭形秽,即使穿戴再多,也比不过后宫的众多颜色吧。”
众宫女低着头不敢多言,皇后皱着眉,淡淡道,“今年大雪,连京城外都出现了流民。应当节俭衣食,更不该奢靡浪费。”
贵妃笑道,“娘娘,这都是皇上前不久赏赐下来的饰品,您的意思是,圣上也奢靡浪费吗?”
皇后冷着脸,没人敢说话了。宴会只听见簌簌的风声。
一片寂静中,只见园中花开的繁茂,花丛轻响,恍然间一阵清冷的声音传来,
“七公主洛华远嫁边疆,皇帝不忍心贵妃母女分离,降下赏赐安慰,如今也不知七公主如何了。”
她声音分明不重,却如同一捧凉水,让众人瞬间清醒了过来。
姜雪从花后面走出,她今日穿了一声雪白。这是她第一次出现在后宫众嫔妃眼前,众人的目光有好奇有经验,却无一不是盯着她看。
那轻飘飘的话语刺中贵妃心事,她竭力控制面部却依旧带了几分扭曲。
姜雪恍若未闻,只是轻轻勾了勾唇,上前一步站在了中央。
那些小宫女都忍不住偷偷用余光看她。眼底藏不住惊艳。这便是如今受尽荣宠的九公主吗?
初春雪景中,那些灼灼的花都成了她的陪衬,一行一动,仿佛都带着仙气。
而她说出口的话,却是字字见血,“皇后父亲许大人身为清流派领袖,每日布衣素食,是我朝能臣、良臣,贵妃公然出言嘲讽,是何居心。”
众人皆是一愣,皇后默然片刻,看向姜雪的目光带上了欣赏和赞许。侧旁的几个嫔妃坐不住了,表情惶恐地觑着贵妃的脸色。
然而贵妃已经没有心思应付他们了。
姜雪转身看向贵妃。在这样的紧绷的氛围下,她仍是等闲视之的态度,眼珠藏在睫毛下,不甚明晰,“莫非……贵妃是觉得,严党在朝中一家独大,已经不需要清流一派了?”
这下是真的令人悚然了。天大的一个帽子直直扣在头顶上,意思是说严党结党营私,一手遮天,甚至威胁到陛下的权威。
这话要是传出去,那还得了!
“放肆!”贵妃戴的发钗剧烈摇晃,哪里还有先前的意气风发在。她气急,却偏偏对姜雪无可奈何。
指甲在掌心抠出深深的痕迹,贵妃猛地抬头,张口欲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