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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初探秦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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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忠十八年,春。
暮色四合,秦淮河畔灯盏渐起,水光愈发暗淡朦胧,间或在灯火中泛起几缕碧波。
疏林淡月,琴声乍起,画舫靠岸愈近则愈发清晰。
“小林子,就在这儿停船罢。”画舫之上是个身着青衣的少年,罩着苍蓝短褂,腰间隐隐露出拴着玉璧的织锦缎带,面色素白,细长眉眼微微上挑。
被唤作小林子的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下人,书童打扮,面露难色,“主子,若不在亥时前赶到江宁府,怕是……”
少年朝琴声传来的方向张望,细长眼流转生辉,又略显焦躁的催促道,“停船,我自有分寸。”
小林子轻叹口气,摇橹近岸,于一处青石板铺筑的石阶旁将画舫停靠。
少年疾步上岸,径直朝那琴声悠扬的暗红小筑走去,小林子和两个贴身下人快步跟上,面色愈加忧虑。
“这灯影桨声里,竟有这等幽僻的地方!”少年在小筑前停驻,不禁感叹。
面前的小筑共三层,皆由暗红色碎石筑就,梁身是未挂漆的红木,刻着些怪异的山野图腾。正门的匾额上用苍劲有力的书法刻下“苏月斋”三字,却丝毫不显得张扬。
少年甚是欣喜,几步踱到门口,却一把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儿拦下。那小娃儿一头黄发凌乱束在头上,面色略微苍白,口气却甚是倨傲,“今儿个初五,苏月斋不待客。”
小林子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有些气恼,“开店迎人,哪有择日不待客的道理?你这黄口小儿,可知我主子……”
“这位公子既是你家主子,便该知道主仆有别,哪轮得到一个下人对我出言不逊,倒是好大的口气!”小娃儿脸上并无怒气,言辞却分外盛气凌人,“苏月斋岂是尔等撒野的地方?”
“小哥莫怪,是在下失礼了。”少年态度温婉,朝那小娃儿颔首,“在下只是行船途经此处,听得那琴音分外清越,便循声而来。不知店家今日不待客,多有冒犯了。”
小娃儿瞟了小林子一眼,略带轻蔑的浅笑,“你家主子倒是有几分风度。”伶牙俐齿的小娃儿朝少年揖手行礼,“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姓李,单名一个绍字,长安人士。”少年回礼道。
“如此说来,你我倒是本家。”小娃儿面色和缓了些,“小名先皓,便是这苏月斋的二掌柜。”
“恕在下冒昧,敢问这弹琴之人是否在贵斋之中?”
“实不相瞒,这弹琴的正是我苏月斋的歌伎子衿。”先皓道,“不过子衿从不见客。只以琴音示人,公子若是想一睹芳颜,怕是要败兴而归了。”
“掌柜小哥,你这苏月斋倒是……”李绍一时起了兴致,却不知如何问起。
“十里秦淮,少不了花街柳巷。这苏月斋虽是酒馆乐坊,斋子里的伶人、歌伎却都是身家清白,染指不得的。这位公子若是动了歪念头,先皓奉劝阁下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先皓年纪虽小,态度却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绍不禁暗自惊叹,这苏月斋果然不同寻常。
“公子若是有饮酒赏月听听小曲儿的雅兴,明日卯时再来。”先皓不等李绍问话,便下了逐客令,丝毫不留余地。
“卯时?岂不是日出时分便要……”李绍有些狐疑,眉心微锁,正欲发问,却见那小娃儿利落地拉起一根横条木栓,将店门紧紧关了起来。
小林子和一干人等在李绍身后面面相觑。
只有主子站在门前,嘴角漾起捉摸不定的笑,“走,小林子,咱们去江宁府!”
“先皓!”红木台阶的二层入口,是个身着紫色长袍的英挺少年郎,剑眉星目,相较先皓而言身型高大了许多,缀着金丝的下摆随着步调微微晃动,“怎的又早早关上店门了?”
“哥!”先皓孩子似的嘟着嘴,“方才有一帮不识抬举的外乡人,说是听到子衿的琴音,便不识相的找上门来,那小厮还对我出言不逊,让我打发走了。”
“切莫又要戏弄人家。”紫衣少年走下木阶,右手覆上先皓后颈,“这些年看你身子弱,都是我宠坏了你。”
先皓靠在兄长身边,眸子忽闪着,“哥,切莫忘了,明儿个一早要去江宁府给太守公子送一坛上好的花雕,你可答应了让我同去的。”
“我又几时骗过你?应允了先皓的事,为兄便不会变卦,你放心便是。”
琴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绵绵余音似乎横绕在秦淮河畔久久不绝,一个清亮的声音忽的从楼上传来,“文掌柜,子衿明日可否与你同去?”伴着声音出现在三层长廊的,是个身披桃红色轻纱面容俊俏的少年,身型瘦削了些,更似个姑娘似的,眉目间满是期许。
“我说过多少次,你终究非叫我文掌柜不可么?”被唤作文掌柜的紫袍公子抬眼朝三楼望去,四目相交,那少年面上竟有些红晕。
“正赫兄。”少年吐气如兰。
“这才对嘛。”先皓插嘴道,“子衿,待明日送完了酒,你同我去市集逛上一逛,可好?”
“又不懂规矩!”正赫瞪圆了眼盯着先皓,“子衿是你兄长,你倒是惯了对人直呼其名。”
“只年长我半岁,哪里还有分长幼的?”先皓昂头,“倘若不是我体寒多病,兴许都高过他许多,怎的不能直呼其名?”
“正赫兄,子衿自幼与先皓一同长大,规矩不规矩的,何必还拘泥那些劳什子。”子衿缓步从三层下楼,面庞始终覆着浅笑,“明儿个我和先皓只去市集转转,午时前便回来了。”
“也好,那太守公子也是性情中人,子衿若是与他结识倒也无妨。”正赫道。
“哥!子衿又不是你地窖里的瓷人儿,咱们来了江宁这些年,你可曾安心让他见见这十里秦淮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先皓有些不满,拉着正赫的手臂无赖地摇晃了两下。
正赫神色严谨,“你,果真不怕?”
子衿微微低头,并未抬眼正视正赫的眸子,白净的面颊有些赧色,终究还是微微颔首点头。
“教儿,离开这孤山岛后定要牢记,从今日起,你便不再是我的徒儿郑弼教。你是江宁府沈员外的侄儿伯安,自幼从先生那学得一身画技。”双足踏上江宁的土地,师父临终前的嘱托又在弼教耳畔回荡。弼教一身白衣,背上是一副竹藤架,装着画师柳公的全部遗物。
“船家可知这江宁沈员外府在秦淮何处?”弼教给了摇橹老翁几锭碎银子做船钱,便随口问了路。
“紧邻金太守的府邸,西边红漆大门那户便是。”
“多谢。”
弼教紧了紧肩上的藤条,便大步流星朝沈员外府赶去——此刻我便不再是郑弼教,要从这江宁府开始,开启另一段肩负使命的人生。
途径江宁太守府,便见得许多侍卫在府外把守,弼教只得从巷子西侧绕路而行,这才到了沈府门外。叩门前忽见一队人马向太守府行来,身着锦缎青衣的少年身后随着一干护卫与小厮,被恭敬地请进府中。那青衣少年踏入府门前不经意瞥见一袭白衣的弼教,竟由着心情大好而主动向弼教微微点头,之后便被一干人等簇拥着入了太守府。
弼教眉心紧锁,暗自揣测起这男子的身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