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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那些不能说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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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六,本来该休息的日子,但夏进和陆成一早就出现在了学校。
医务室里,辞雨已经醒了,正小口小口地喝粥。辞逢林坐在床边,眼睛底下两团乌青,一看就是一夜没合眼。
“感觉怎么样?”夏进轻声问辞雨。
“头还有点晕……”辞雨小声说,然后立刻补充,“但是好多了!”
这小孩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陆成在心里叹了口气。
“辞逢林,”陆成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们来聊聊昨天的事。”
少年立刻绷紧了身体,像只随时准备战斗的刺猬。
“放松点,”夏进也坐下来,“我们不是来批评你的。事实上,你保护弟弟的行为很勇敢。”
辞逢林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戒备没有完全解除。
“那些初二的学生,我们会严肃处理。”陆成继续说,“但我们需要了解全部情况,包括……那些谣言是怎么开始的。”
空气突然安静了。辞雨不安地看向哥哥,辞逢林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没什么好说的。”他最终吐出几个字。
“辞逢林,”夏进温和但坚定地说,“如果我们不知道真相,就没办法真正帮你们。那些谣言会像野草一样,割掉一茬又长一茬。”
辞雨突然小声开口:“是因为我……我总去找哥哥……”
“小雨!”辞逢林打断他。
“哥,老师是好人。”辞雨抓住哥哥的手,“夏老师从不嘲笑我作文写不好,陆老师还夸过我数学题解得巧……”
陆成心里一软。这孩子,别人对他一点点好都记得清清楚楚。
辞逢林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夏进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王磊的姐姐……上个月跟我告白。”他突然说,声音干涩,“我拒绝了。她很生气,到处说我有病,只跟弟弟黏在一起。”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弟弟的手背:“然后传着传着,就变成了……我们□□。”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像重锤砸在空气里。辞雨低下头,耳朵都红了。
夏进和陆成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比他们想的还要严重。
“你们……”陆成斟酌着用词,“感情很好。”
“他是我弟弟。”辞逢林立刻说,但语气里的防备泄露了更多,“我只有他了。爸妈离婚后各自组建家庭,我们俩……就像多余的。”
他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他们:“我知道别人怎么看。两个男生黏在一起,不正常。但小雨从小就身体弱,内向,被人欺负了也不敢说。我不护着他,谁护着他?”
夏进想起自己小时候。作为一个omega男孩,他也经历过被孤立、被嘲笑的岁月。只是他比这对兄弟幸运,有理解他的家人。
“感情没有不正常。”陆成突然说。
辞逢林转过身,眼神复杂。
陆成推了推眼镜——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亲情,友情,爱情……都是感情。两个人彼此在意,彼此保护,这有什么错?错的是那些用狭隘眼光评判别人的人。”
夏进惊讶地看着陆成。这话说得太直接了,不像一个老师该对学生说的。
但显然,这话击中了辞逢林。少年的眼眶突然红了,他猛地转回去面对窗户,肩膀微微颤抖。
“陆老师……”辞雨小声问,“你真的这么想吗?”
“真的。”陆成走到辞逢林身边,声音温和下来,“但你们也要学会保护自己。有些事,在这个年纪,在这个环境里,太早表露会受伤。”
辞逢林终于转过身,眼睛通红但没流泪:“我们没……我们只是兄弟。”
这话说得欲盖弥彰。夏进看到辞雨听到这话时,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兄弟?恐怕不只是兄弟。但夏进没戳破,只是说:“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老师和学校都有责任保护你们。王磊那些人,我们会处理。但你们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辞逢林问。
“下次遇到这种事,不要独自硬扛。”夏进认真地说,“找老师,找我们。暴力和沉默都不能解决问题。”
辞雨点头如捣蒜。辞逢林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离开医务室时,陆成说:“下周一,让你们家长来一趟学校。”
两兄弟的表情同时僵住了。
“一定要吗?”辞逢林声音发紧。
“必须。”夏进说,“这不是小事。而且……”他顿了顿,“我们需要和你们的监护人谈谈如何更好地保护你们。”
回办公室的路上,陆成突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夏进问。
“想起我初二的时候,”陆成说,“也被人传过谣言,说我喜欢隔壁班的男生。”
夏进脚步一顿:“然后呢?”
“然后我当着全班的面承认了。”陆成耸耸肩,“不过我说的是‘对啊,我喜欢他,他数学考满分的样子特别帅’,然后全班哄堂大笑,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夏进想象着少年陆成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还真是……从小就不走寻常路。”
“人生苦短,何必活在别人的嘴里。”陆成说,然后突然转头看夏进,“夏老师,你说是不是?”
那眼神太专注,夏进心跳又乱了节奏:“是……是啊。”
周末的校园很安静。两人走到小花园时,陆成突然说:“坐会儿?”
他们在长椅上坐下。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热,桂花香隐隐约约飘来。
“那对兄弟,”陆成开口,“让我想起一句话。”
“什么?”
“世界上只有一种性取向,就是心之所向。”陆成看着远处操场上零星打球的学生,“可惜很多人不懂。”
夏进沉默了一会儿:“陆成,你昨天说……你有不能宣之于口的感情。”
“嗯。”陆成应得很坦然。
“那个人……我认识吗?”
陆成转头看他,笑了:“不但认识,还很熟。”
夏进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恐怕整个花园都能听见。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吓到了?”陆成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没、没有。”夏进深吸一口气,“只是……有点意外。”
“其实也不意外吧。”陆成放松地靠在长椅上,“我们一起备课,一起打球,一起照顾学生,一起看凌晨三点的校园……正常人早该有点什么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夏进耳朵都红了:“陆老师,你这是在……”
“表白?”陆成接话,“不算吧。真正的表白应该更正式一点,至少得有束花什么的。我现在两手空空,只有兜里半包没吃完的饼干。”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小熊饼干,递给夏进:“吃吗?最后一包了。”
夏进愣愣地接过饼干,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这算什么?用半包饼干表白?
“开玩笑的。”陆成突然正色,“夏进,我喜欢你。不是同事之间的喜欢,是想要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陆成脸上,他看起来认真极了,眼镜后的眼睛清澈明亮。
夏进捏着那包饼干,手心出汗。他想说“我也是”,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是omega。”
“我知道。”陆成说,“我是alpha。所以呢?”
“学校不允许教师之间……”
“学校还不允许体罚学生呢,你看王主任发火的时候不照样拿教鞭敲桌子?”陆成打断他,“规矩是规矩,感情是感情。”
夏进被这歪理逗笑了:“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这是数学思维——抓住主要矛盾。”陆成也笑了,“所以,夏老师的答案是?”
夏进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熊饼干,包装袋上小熊正憨憨地笑着。他拆开袋子,拿出一块饼干,递到陆成嘴边。
“先吃点东西,”他说,耳朵红得能滴血,“答案……等处理完辞家兄弟的事再说。”
陆成张嘴接过饼干,咀嚼时眼睛一直看着夏进,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好。”他说,“我等你。”
两人在长椅上坐了很久,聊教学,聊学生,聊未来可能有的“双师课堂”。谁也没再提刚才的对话,但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空气里的薄荷香和桂花香温柔地交织在一起,像是它们的主人一样,终于不再掩饰彼此的吸引。
离开时,陆成突然说:“对了,周一家长会,咱俩得配合一下。”
“怎么配合?”
“我唱白脸,你唱红脸。”陆成狡黠地眨眨眼,“吓唬吓唬那对家长,让他们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也要给他们台阶下,毕竟以后孩子还得他们照顾。”
夏进看着他:“陆老师,你很有经验啊。”
“那是,”陆成得意地说,“我弟小时候被欺负,我就是这么对付我爸妈的。”
他们并肩走向校门,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渐渐交融在一起。
这个周末,注定不平静。但夏进第一次觉得,无论前面有什么挑战,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就没什么好怕的。
而他们都不知道,医务室的窗户后,辞逢林正默默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哥,你看什么呢?”辞雨问。
“没什么。”辞逢林收回目光,揉了揉弟弟的头发,“只是觉得……也许我们不是唯一的。”
“什么不是唯一的?”
“没什么。”少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苦涩,“睡吧,小雨。周一……还有硬仗要打呢。”
窗外,秋日的天空清澈高远。校园里的桂花开了第二茬,香气比初秋时更浓郁,更执着。
就像某些感情,一旦破土而出,便再难压抑。
而教育的真谛,或许就是在这复杂的人世间,为每一株不同的植物,找到适合它生长的土壤。
无论那是薄荷,是桂花,还是什么不知名的、倔强的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