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秦风云录》龙小花

7、女人天下 万人之上又

　　过了立秋，天气便一日冷似一日。
　　乔宇的车架停在礼贤馆门口，刚下了车，便看见庭中树叶簌簌地往下掉，不免心生几分悲凉。
　　早有侍从往里报了名目，乔宇刚迈进院子，严梓便迎了出来，一身素白的衣裳，简单却不失礼仪。
　　“太子殿下勤勉，竟还惦记着安平。”
　　“公主哪里的话，不过勉励为父王分忧罢了。”
　　“殿下新婚，安平那日因有恙未曾道贺，还望太子见谅。”
　　“公主不必挂怀，改日宇定携琳琅来看望公主。”
　　话间，二人已走到内堂。
　　严梓亲自奉了茶，乔宇笑道，“公主这茶到真好去去我这一身寒气。”
　　“殿下喜欢就好。”严梓细眉一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径自在乔宇下首坐下，“殿下此番前来，不是来和安平闲话品茶的吧？”
　　乔宇又低眉抿了口茶，心想这样阴毒狠绝的女人，居然可以拥有一双能摆弄茶叶的高雅的手，真是讽刺。
　　淡淡的茶香和水汽弥散在乔宇脸颊，严梓看得有些痴迷。
　　这样的人，怪不得会让严振动摇啊。
　　当爱情和政治冲突，爱情必须让位。
　　没有权利抱怨，没有对不起，因为这是现实。
　　现实是严振和乔宇必须承担国君的责任，娶一个或许他一生只能相敬如宾的妻子，失去一个真心真爱的人，然后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无法修补。
　　所以不能后悔，这是唯一让自己好过点的法子。
　　“公主，你既与我王兄无缘结发为夫妻，何必在这里白误了这大好年华？不若我放你回秦国，如何？”
　　“怎么？”严梓勾起嘴角，那神情像极了那人，“殿下是在怕我，对么？”
　　你怕我的手段搅浑了你重现大燕盛世的愿望，怕我的存在让你想起一个不该想的人。
　　“这么说，你不愿离开。”
　　乔宇放了茶盏，暗自叹了口气。
　　“谢殿下美意，安平在这里自有未完的使命。”
　　这是挑衅，没有任何掩饰的挑衅。
　　“那便请公主好自为之。”乔宇有些脱力，他不明白她还想做什么，还要搅出怎样的滔天大浪。
　　“有劳太子挂念。”
　　乔宇见她不卑不亢的样子，知他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了，于是起身告辞。
　　走了两步，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回身道，“公主既然决定留在这里，不如就去彼时太子振的偏殿住吧，那里的陈设规格都是按秦国的礼制来的，公主也住得舒坦些。这礼贤馆未免太清寂。”
　　严梓愣了愣，笑道，“你真舍得给我？”
　　乔宇侧了身子，光线在眼睛下投了一片阴影，严梓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一丝绝望的意味。
　　她听见他说，舍不得又如何？我就是要亲手毁了那些仅存的记忆。
　　严梓按礼节送了乔宇上车，回头望见落了一院子的枯叶。
　　“这礼贤馆未免太清寂…….”严梓伸手抓住一片空中的枯叶，自顾自叹道，“太子宇果然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只一眼，就看出我这里太清寂……”
　　可是，我这十几在大秦的后宫与朝堂上的明争暗斗是如何热闹，可再热闹，也比不上这一刻的清寂来得幸福。
　　为了祭奠我隐忍痛苦的那十几年，不要怪我掀起大浪。
　　乔宇，你只是太子，不要忘了，只要你父王还在一天，你就只是太子。
　　万人之上又如何，终究是在一人之下。

　　严振有这样一个姐姐，该是满足的。
　　如今大秦三分天下，一分自是秦王，一分是以赵王后娘家大哥赵左相为首的外戚，最后一分是严梓暗中结交的以吕右相为首的tai子党。
　　赵王后虽名义上是严振的生母，但心知肚明，那毕竟不是亲生儿子，于是赵家外戚自是处处找严振麻烦，要秦王废了太子。
　　幸而严梓心思缜密，为严振留下了一些谋士，帮衬着对付赵王后，这才躲过许多危机。
　　严振时常想，她一个女子，要有着怎样的勇气和手段才能帮自己培植了这样一帮人。偏偏天意弄人，她再厉害也只是女子，最终是要为弟弟作嫁衣裳的。
　　不过，成就一个盛世明君，也是她的目的吧。
　　王姐，你大可安心，振不会辜负你。
　　“李思，父王的身子可好些了？”
　　“回殿下，实不见好。”
　　“那赵王后那边可有动静？”
　　“不过是那些事情罢了。自变法以来，赵家人就没有少找卫鞅的纰漏。”
　　严振放下竹简，眉宇间已经透着一个君王的睿智，“卫鞅变法表面上看来，无益于我族，然自长远来看，必是富国强兵之策。可惜父王对卫鞅的态度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实在让卫鞅难以放手去做。”
　　李思跪于地，长叹，“难得殿下有此远见。”
　　“哦？你也这样想？”
　　“正是。如今我大秦推行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如果能大刀阔斧，我大秦中兴指日可待！”
　　“如此，甚好。”严振离了案扶他起来，“等来日本殿登极，必重用卫鞅。李思，你代我走一趟，请卫鞅来太子殿议事。”
　　“是，殿下。”
　　李思躬身退了几步，刚要转身退出殿去，却听严振说，“慢着。李思，你且去备好车架，本殿要亲自拜访卫鞅。”
　　“是，李思这就去办。”
　　严振摆摆手，有些疲惫地坐回案后。
　　“赵高，本殿让你去补的那玉如何了？”
　　侍立在侧的小太监闻言忙跪了下来，从怀中拿出一块上好的绸布，打开，是那块被严振摔成两半的玉。
　　一个“宇”字中间，裂了条缝。
　　“殿下恕罪，奴才找了宫里头最好的工匠，只是这玉是上好的玉，雕工也是上品，怕是修不回来了。”
　　“罢了。不怪你，你且起来。”严振颇惋惜地将玉贴身放了，“是我自己生生将一块好好的玉摔成了玦，怪得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