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岫玉虎·夙世缘》粉妆瓷娃娃

4、药门夜色好，神仙通常夜磨唧。

　　“呼—”我提气奔出数里有余，发现自己一骑绝尘后，缓下脚步顺了顺气，抹了抹汗，慢慢行路。心下恍觉：最近正事儿没办成，隔三岔五地追追跑跑，轻功倒又精进不少。
　　想我药门也不是没有厉害的武功绝技，偏生我打小就抱定一宗旨：打不过，逃。遂果断地专修一门功夫——凌波微步。近两年初涉江湖市井，事实证明我当初的选择甚是英明。
　　转念思及此番下山使命至今未达，终究郁结。可恶的卜卜老儿，哦，此乃药门现任掌门人，新近研发了一药唤做求璋求瓦丸，此药功效如其名，只是有一特点，需真心相爱的夫妇共同服用，方能奏效。
　　我以为这事不难，下山找些夫妇来试便可。不想卜卜却百年罕见地肃穆地语重心长地与我道：“华倾音，天下夫妇双双对对，可因利益所趋、将就凑和、搭伙过活、面和心不和者大有人在，岂可轻易！”我虽纳罕，但如何施药试药更是纳罕，我怎知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同他媳妇恩爱与否？苦思三日，终生一计：立幡支台红线牵，凭我慧眼，定能撮合有情人。不想，可惜，可叹，可悲……
　　时已深夜，小路巨黑，山路贼黑。我探手入怀，欲摸出颗夜明珠来照路，忽觉有些不妥，摸摸颈间，不曾离身的玉虎竟不在原处！这一来，理智冷静如我，额头硬生生冒出一滴汗。
　　那只岫玉虎是爹娘留给我的唯一物件，刻有“海上音”三字，“音”便是我名讳。卜卜说，我娘亲原是上代药门最小弟子，卜卜老二，还有一位大师姐。他三人之中以我娘亲资质最高，医术精湛且容貌绝丽，是以最受师祖疼爱，于是将第五代掌门人之位传与了娘亲。十八年前，一群邪魔歪道觊觎本门灵药，夜袭药门，娘亲与爹爹率教众拼死护教，铲尽来敌，却也因伤重辞世，留下了尚在襁褓中的我。大师姐因远嫁他乡，幸免于难。而卜卜则因出门在外，逃过了此劫。待他回到药门，爹娘与教众均已罹难，只找到被爹娘藏在隐蔽处的我。是以，我没有关于爹娘的任何记忆，卜卜如父如伯将我带大，自我会说话起，他就教我唤他伯伯，奈何我别出心裁，口口声声“卜卜”叫了十九年。
　　正自冷汗中，我突地记起，方才似见上猇俯身捡起什么，莫不是被他拾了去？喔唷，可得快些取了回来。要是被卜卜知道，可不是罚抄几页医书这么简单。恩，雨润肉庄，想必上虓会去，也不知那厮人品可好，倘他不还我又该如何……
　　思索间，已行至茗山半腰，我穿过一片小树林，林尽水源处，有一块大石壁。我摸了摸石壁，找准机关轻敲几下，一扇石门应声而开，现出一帘瀑布。于是从袖中取出薄如蝉翼的水衣套上，纵身一跃，便穿过瀑布，平稳地落在湖中一块平滑的大石上。我拉过湖中泊着的小舟，划桨轻拨湖水，缓缓前行。约莫一盏茶功夫，眼前豁然有光，鼻尖幽香袅袅。但见土地平旷，屋舍俨然，良田美池，屋宇环栽奇花异草，倘在白天，处处可见彩蝶纷飞，此处便是药门了。
　　我跳下小舟，径直走进大院。你道是酒香浓，月光洒，好酣梦，我的家？差矣！药门一大特色，半夜无人入眠，夜生活多姿多彩。
　　话说我有六位师兄，均是卜卜后来所收。一、三、五三位师兄已出山自立门户，开药堂尤如种白菜，现以三足鼎立之势垄断海上药业，但鲜有人知他们出身药门。现下住在药门中的只有卜卜，二、四、六三位师兄同我。
　　这不，一进大院，扑面而来东坡肉香，便知二师兄已将今夜消夜起锅。换作平时，我早已冲进他房门喝酒吃肉，今日倒觉无甚胃口。
　　“神医，我近日来茶不思、饭不想，莫不是脚趾头着了风寒，你替我瞧瞧啊。”一声娇嗲飘入我耳中。是了，我那四师兄妙手仁心，时常带些女病人回来就诊。四师兄甚是风雅，除医书外颇爱收藏些情爱书册春宫秘图，不时会拉着我欣赏品评一番。卜卜见了，常唏嘘感慨：“可怜我家倾音自小没了爹娘，这男女之事，别人家的女娃娃都有娘亲手把手地教，幸好有她贴心的四师兄，老夫甚感慰足，甚感慰足啊。”是以，我对四师兄格外敬重。路过四师兄自号“怡红快绿”的雅居，但见他眯了那双妖娆的凤目，烛火幽暗中透过窗棂冲我盈盈一笑。我与他道了句，师兄辛苦了，便走向自己房间。
　　还未近房门，就见六师兄光了膀子在练功房前勤修，掌上虎虎生风，口中“哼哼哈兮”。六师兄嗜武成痴，众师兄弟中以他武艺最高。习武之人耳尖，他听得我走近，便走至我身边大力拍我背心，声若宏钟道：“音儿，今日可成？可惜为兄爱莫能助啊！”我心下感动，勉力站稳身子，握了他手道：“不劳师兄操心，我自当尽力。”
　　“音儿回来了呀。哈哈！”卜卜从屋里传出一笑，心情甚好。卜卜老儿就是一炼药控，且多半在夜深时开了他那方叫做“太上老君”的炉子炼丹，据他说，只有更深露重时，吸取天地灵气方能炼成灵药。
　　“回来了，今夜夜色大好，卜卜你且慢制药。” 我生恐他知我掉了岫玉虎，忐忑与他回了声，便自台阶上抱起面团儿（面团儿乃一长着虎斑的猫）窜入房中。
　　入得房中，我脱了道袍，伸手欲扯粘在脸上的长眉长须，不想早已不见踪影。稍时，沐浴洗漱毕就往床上倒。不想脑中竟浮现出上猇那张桃花脸，想是我急欲寻他取回玉虎之故。于是换了个睡姿，心下念了句：阿弥陀佛，妖魔退散，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