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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河东 阿爹的手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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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诞生到这个世界上开始,好像人们都喜欢称呼他为帝师,从没有人,问过他叫什么名字。
不对,有人问过的,在他那漫无边际的后半生里,脚边是有一个小不点儿,天天追着问他的名字,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不关心的问题,偏偏这个小不点这么执着。
很遗憾,他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所以那小不点儿也就只能带着疑惑活下去了。
被这个世界权力最高的王室奉为帝师的时候,他是骄傲的,他觉得自己,身负使命,知道的知识,掌握的力量都要比这里先进,强大许多,他来这里,是为这些民众开智富强的。
直到那一天到来之前,他都是这样认为的。他一直都记得,脑海里响起的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声音,也是那个时候,他才知道,他来到这个世界,确实是有使命的,只是他的使命既非教化民众,也非辅佐王事,而是要拨乱反正。
这么说也不太对,正确的来说,应当是拨正反乱,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的,可彼时的他不这样认为,因为那个自称系统的声音告诉他,这是一个被篡改了的世界,这是后世的过去,这是史书上记载的历史,如果历史被更改了,那后世也不复存在,所以,他来到这里的使命是拯救后世,让历史回归正轨,他有多荣幸能够被选中接到这样一个任务,便有多自厌会成为被选中的那个人。
他初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系统说他是后世之人,他便也觉得自己是后世之人。可是他是后世什么人,他不记得了,系统也言语闪烁,但,没关系,彼时他正年轻,少年意气,凌云志发,能做这救世主,于他而言,只察觉到了莫大的荣耀,却没有看到藏在后面的血路迢迢。
不过他终究还是很幸运,在最后那一刻,终究是良知,战胜了使命,终究是,当下珍贵的现在,打败了虚无缥缈的后世。
王城中的百姓,流民于战火中挣扎着,徘徊着,寻找一条生路,有多艰难,有多痛苦,初时的他不知道,他被高高封为帝师,自然看不见百姓的痛苦。
他是什么时候觉得自己错了的呢,是那个孩子,那个诞生于乱民之中,却被写就了命运的孩子,那样稚嫩的生命,他第一次怀疑,他修正的历史,是真正的历史吗,所谓的后世,真的存在吗?
如果让他为了后世去抹杀这百万的生灵,是对的吗?他第一次怀疑系统的话。
要知道,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那随着时间的浇灌,便会长成参天大树。而往后的日子里,他也在一点一点的去验证这个谎言,幸好,他也不算,完全的愚蠢。
那一天,站在烽烟四起的城墙上,他第一次和那个年仅十岁的皇帝对话,一个十岁稚儿,尚且不忍这百万生灵惨遭屠戮,为何他自诩身负使命之人,却能置眼前惨象于不顾,只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后世,只为了那系统口中所谓的修正历史。
被改变的历史也是历史本身,他所谓的拨乱反正,正本清源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看着那个少年帝王眼中燃起熊熊烈火,他想,他也该做些什么,不为什么任务,不为什么使命,更不是为了什么后世,就为了现在,就为了他所犯下的错误,他得做些什么。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慕容王室正式隐退于世间,那一批强大的王军也不知所踪,群龙无首,世家争权,外忧未消,内患再起,三大世家纷纷南迁,各自割据城池,却未封王。
既如此,那这北方城墙的最后一道防线便由他来守护吧,系统对此好像很不满,但他已经不想听系统的话了,他想做自己想做的事,好在这些世家倒还有一些血气方刚之士。
一直守在南边的左家军便是其中最为果敢的军队,兵起之时,由左家的家主和少主率两万左家军前来北方城墙支援。他以为自己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可直到那一日,那两万左家军于北乡城墙外骤然倒地不起,他才真正察觉到系统的意图。
多可笑,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谎言罢了,什么使命,什么修正历史,不过是系统这个机器为了恢复自己的能量,以人命作为养料的手段。
是的,系统需要战乱,只有战乱才会让人命变得微不足道,才能满足它的胃口,人死之前,才会有残念溢出,这是它的食物,也是它的能量来源。它想强大,想要回到它的后世,便只有这一个办法。
也是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在很早很早之前,系统就已经来到这里了。那时他的计划,并不是挑起战乱,而是更加残忍的规则,它创造了一个种族,一个以人肉为食的种族,必须以活人为食,才能活下去。
但它失算了,只要曾经为人,便没有人愿意自己或者是自己的后代变成这样一个怪物,一开始,他们确实得到了强大的力量。但随之而来的是对这种力量的恐惧,更甚至是对给他们这种力量的存在的恐惧,所以系统惨败,直到再次复苏,它又亲手打造了一个帝师,这一次它学聪明了,不再现于人前,而是推出了一个帝师,于人前执行他的计划。
幸好当年系统要他送走杀掉的那个襁褓婴儿因他一时恻隐之心,只将她送去了一户普通的人家。
那一年,他精准的在胡人王庭的阵营里,找到了那个孩子,那个年仅四岁的小女孩,本应是慕容王氏最后的血脉,他庆幸于自己的犹豫,将这王室最后的血脉调换,让系统的计划,不好再顺利实施。
十四年的时间,他将那个孩子养在自己的身边,一点一点的探清楚了系统的秘密,救下那两万左家军,藏在胡人和北方城墙交界处的无名山脉中。
他看着系统因为食物不足而陷入沉睡,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他去寻到胡人的大王赫连泱漭,胡人之中的赫连氏便是系统第一批计划的失败品,他们痛恨自己以人为食的基因,可却又无力改变。
那一日,他站在胡人的王庭,他只说可以帮助他们,甚至连来意都没有说明,赫连泱漭轻而易举的就相信了他,连他都为此而惊讶。
他听到那个北地高高在上的王开口道:“你既然知道我们受什么所困,那想必也知道我们当年和他的交易,我们赫连一脉并不是全无所获。”
“我们这一族最后一代祭司曾预言过,会有一个人出现在王庭,有一个人站在我的面前告诉我们,我们可以自由。”
噢,原来是这样,原来不是相信他,而是相信他们祖先的最后一个预言。对此,他除非是个傻子,才会否认。反正胡人这一波他很轻易地就拿下了,紧接着,他便南下,没有寻找王室,而是找到了天水那位王室最忠诚的仆人,安弥山,早在世家南迁之时,他便让他守着王室的财库。留在天水,他确实很忠诚,像山一样忠诚,在纪氏的逼迫囚禁下,守了十四年。其实那东西,并非什么财库,但确实是一把钥匙,一把让它感到惧怕的钥匙。
他又找到谢氏,守在陈留的谢氏,那是一个聪明的家族,他出现的那一刻,他们几乎就明白了他的来意,他们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他,毕竟那个孩子也是他们的亲人,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河东,河东,他从来没打算说服他们,他是他留给那个孩子的一个考验吧,算是考验,她通过了就会得知真相,若没有通过,那就是他们的命数。
一路辗转,一路布局,十四年的时光,倏忽而过,当年那个四岁的小女孩,眨眼间便长到了18岁,他知道,他的时间走到了尽头,可这个18岁的孩子,他仍然不是很放心,如果能再多撑一阵就好了,如果能再多撑一阵,就好了。
可是时间已经到了,他倒下的那一刻,忍不住抓着她的手,第一次后悔,“孩子,抱歉。”
你的命运在此刻,才真正开始,好了,读到这里是不是很伤感,是不是很难过,就是,阿爹给你编的这个故事,有趣不有趣,你能读到这里,说明咱的阿肆也已经猜的差不多了,我还是蛮不错的嘛,教出来的孩子这么聪明,佩服阿爹吧,阿爹会在天上接受你的仰望的,噢对了,不要忘了,给阿爹好好治治那个骗子,什么破系统,看了他累死累活十四年,都还没有好好体验过古代的乐趣呢。
阿肆,这一次阿爹要真正的和你说再见了,我们父女颇有缘分,相伴14年,是阿爹的荣幸,当然也是你的荣幸,不要哭,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与众不同的那一个人,要好好的,困了就睡觉,渴了就喝水,饿了就吃饭,有阿爹给你兜着呢,要是想家了,那就抬头看看天,要是天上下雨,砸进你的眼睛里,那就小小的哭一下,阿爹会化作春天的风,路过你身边,会化作夏天的雨,落在你手上,如果秋天看见落叶,那是阿爹在找你,冬天看见雪落下,那是阿爹找到你了。不要害怕,前路茫茫,不要觉得孤身一人郁郁独行,阿爹会一直都在。
江肆仿佛看到了那个被病魔折磨到身形佝偻的人坐在桌前,看着自己花费心血完成的这个手札,还有留下的那一封信,笑了笑,等到日后,他的小阿肆有机会读到这封信,怕是会哭吧。
也不枉他来这世间一遭,还能赚一个孩子的眼泪,倒也不亏,瘦弱的身躯轻咳一声,像是引发了一连串的反应,咳嗽不止,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手边的手札,还有信封,都已被墨迹微微晕染,墨迹滴在关于那个孩子身世的那一段话上。
帝师笑了,天意如此,想来这个真相不该在我手中揭晓,他这一生没有什么遗憾,做错过事,受过蒙骗,也竭力去补救,至少算是问心无愧,可只有一点,他知道自己是后世之人,却不知是后世的谁,还是说连他的存在都是一个谎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