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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师兄弟 我真没想害 ...

  •   深夜的营寨里,北风呜呜地嚎着,把帐篷吹得鼓胀又塌陷。

      伤兵的呻吟声从各个帐中透出来,断断续续,此起彼伏,混在风里,分不清是人声还是风响。

      新来投奔的登州一行人挤在军师临时拨给他们的帐中,缩着脖子等消息。孙立刚从外头回来,搓了搓刚刚出去被冻僵的脸和手,把打听到的情形低声说了一遍。

      宋江的大军被祝扈两家射杀、抓走了大半人马,大小头领被俘的不少,陷阱里受伤的更是比比皆是……

      想到白日来营寨口接军师的及时雨宋公明——醉着酒的黑矮胖子。

      他还是没忍住抬眼望向孙新和顾大嫂,压着声:“兄弟,婶子,那个宋公明……是不是传闻有误?今日看来不太像啊。”

      孙新偏过脸,干咳了一声,没接话。他能说什么?说那是为了哄他这个当军马提辖的亲哥跟他一起落草?何况宋公明名声确实响亮,谁知道见了面名不副实。

      他遮掩着悄悄了拽了旁边顾大嫂的衣角。

      顾大嫂嘴一张,话就圆了过来:“伯伯莫慌,胜败乃兵家常事,如今他们吃了败仗,不正好显出咱们来?我就不信,梁山泊那么兵马,难道还拿不下三个村儿?”

      孙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自家娘子扯了扯袖子岔开了去。

      他也就没再提了,此时争执这些又有什么用。

      原书中,这孙立就是里应外合的关键,他是栾廷玉的师弟,他们一群本来是要投奔梁山的,本就带着行李和家中老弱妇孺,如今正好佯装投奔栾廷玉。

      这几个人原也不是什么大恶人,只因登州山上有猛虎伤人,知府召集全州猎户,限期三天内必须捕获老虎,逾期要受重罚。解珍解宝这两个年轻的猎户兄弟在山上用窝弓药箭蹲守了三天两夜,才在最后期限射中了老虎。

      没想到老虎带箭滚到了毛太公的后花园,那毛太公又生了贪心,不仅昧下老虎,还贿赂官府,诬陷他请进门的解珍解宝是来偷东西的,给俩人送进了官府的牢狱。

      牢中的解珍、解宝托了狱卒乐和去找表姐顾大嫂求救,顾大嫂得知消息后联合丈夫孙新,以及在登云山落草的邹渊、邹闰叔侄,并胁迫了时任登州兵马提辖的孙立一起参与营救。

      众人里应外合,大闹牢狱,才成功救出解珍、解宝。在逃亡途中,他们还杀了毛太公,彻底烧毁了毛家宅院,断绝了在登州的一切退路。

      如此,才在去梁山的路上遇见吴用,又辗转到了宋江的营寨。

      翌日一早,孙立一行人被引去见了宋江。

      帐中点着炭盆暖融融的,可空气里还弥漫着消散不去的酒味。

      宋江坐在上首,鬓发整齐,面色和煦。只有眼下的青痕隐约透出宿醉的影子,吴用在他的身侧坐着,大冬天轻摇羽扇。解珍解宝站在人群里,像个腼腆孩子似的,也不多说话,邹闰邹渊却仿佛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大哥般,向宋江激动地拜了几拜,就差抱住了。

      邹渊对着宋江拱了拱手,话就像河水开了闸似的涌出来:“我和侄儿邹闰在登云山上落草时,就听早早听过几位相识在书信中讲梁山泊是何等的兴旺,泊上兄弟何等的义气,公明哥哥更是广招贤士,仁义无双。今日得见公明哥哥,真是——”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竟有些泛红。

      宋江醉了一夜,虽有些头痛,但已然清醒,他感受到与以往相熟的热情,脸上的笑容也更真挚了,言辞间更是亲近。

      “不知贤弟的相识是何人,竟然为我梁山泊送来了如此好汉,他日我定要好好拜谢才是。”

      邹渊闻言也有些激动,毕竟是多年好友未见:“公明哥哥不必等他日!我们这几位相识跟着公明哥哥一同在此处——锦豹子杨林,火眼狻猊邓飞,还有石将军石勇。”

      “……”宋江脸上的笑意凝了一瞬。

      如果他记得不错的话,这三个人昨天都被祝家庄抓去了。

      但这种情况能难倒宋江吗?不能。

      他垂下眼帘,再抬起来时,那双眼里已经蓄了薄薄一层水光,喉结滚动,声音也微微发哽:“原来是这三位兄弟……他们,他们都被那祝家庄和扈家庄的人使了卑鄙伎俩,昨日,刚刚被抓去了!”

      他顿住,偏过头去,像是说不下去了,半晌才哑着嗓子继续道:“也不知那些贼人会如何对待他们……三位兄弟若是有了什么不测,我宋江,无颜苟活于世。”

      邹渊邹闰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愣住了。

      毕竟谁敢相信,兄弟平日在书信里把梁山泊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结果自己来了,兄弟进去了!拖家带口千里投奔,还没站稳脚跟,先被现实打了一闷棍。

      邹闰的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出口。

      吴用此时在旁边活像个捧哏似的,一等宋江说完话,就适时接了话,马上去宽慰宋江,什么“哥哥切莫太过悲伤”、“吉人自有天相”、“由这些新来的兄弟进去做内应,他们一定不会有事儿”!

      “那诸位兄弟也太过受累了!”宋江听了吴用的话泪眼朦胧望向在座刚投奔来的诸人。

      孙新垂着胳膊没动,顾大嫂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解珍解宝低着头像两根木桩,乐和站在人群最后面,只露出半张侧脸。连方才最是热络的邹闰邹渊都哑了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宋江的目光慢慢扫过这一圈沉默的人,嘴角的笑意还挂着。

      就在此时,孙立站了出来。

      “哥哥这是哪里的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带着一种多年官场养成的,恰到好处的恳切,“我等来此,正是想要做出一番功业来报答哥哥,如今见哥哥为被抓的兄弟如此悲痛,是何等的义气!可见梁山泊的兄弟之情,我们真恨不得立马为哥哥灭了祝家庄和扈家庄。”

      他微微扬起脸,目光里恰到好处地掺进了一丝仰慕。

      “更何况被抓的亦是我们的相识,便是哥哥不让我们去,我们也是一定要去救他们的。”

      宋江看着他,眼里的泪光颤了颤,伸手握住孙立的手腕。

      “好兄弟。”

      两人执手相望,一个眼眶泛红,一个神色恳切,满帐的人就这么瞧着。

      炉子里的炭“啪”的爆了个火星。

      半个时辰之后,登州这一行人家收拾了行李,在营寨门口拜别了宋江,拖家带口地往祝家庄的方向走去。几十口人,马车混着板车,车上坐着妇人和孩子,车后跟着拎包袱的汉子。

      走出老远,孙立才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对着身旁亲近的几人道:

      “你们刚才也太不慎重了些,山寨头领的话不回,这不是当众给他难堪吗?这是官场的大忌!”

      邹闰哼了一声:“我们怎么比得上孙提辖圆滑?刚才那哥哥叫的可是要多亲热有多亲热。”

      孙立瞥了一眼:“我记得好像不是我主动来的吧?”

      邹闰噎了一下,梗着脖子道:“那也用不着那样吧?”

      孙立怪腔怪调地说:“你们刚见那宋江时的热情劲儿呦,比不了,比不了。”

      邹闰脸上一热:“我们那时候哪知道三个相识能全被抓了?!他昨天不说去救,还在那儿喝大酒来着!”

      邹渊在旁边插了一嘴:“那宋江好像也是确实悲痛,兴许今年是他的本命年,一时比较倒霉?”

      邹闰回过头看自家跟自己年龄一般大的小叔叔,声音陡然拔高道:“这种遇到事情自怨自艾的头领,叔叔还要为他找借口?!他所在的位置不是好友,不是乡邻,是决定我们以后一辈子生死祸福的领头人!”

      他声音一大,车上的孩子被惊着了,哇哇大哭了起来,顾大嫂把孩儿交给孙新哄着,望了望四周的路道:“又不是非得要去祝家庄给他们当内应!不若我们就趁着人齐,干脆一块儿奔了其他地方去?这大宋能落草的地方又不止他梁山泊一个。”

      孙立默了默,脚底踢开一颗石子,那石子咕噜咕噜滚到路边的枯草丛里。

      “可山东境内,势力大的,路途近的,也只有梁山泊了,总不能为个落草,赶路再赶上六月半年,路上可能还会便宜了不知哪伙山匪,即便到了其他山寨,没人引荐也是个问题。”

      孙新垂着头十分不好意思,拍哄了怀中的娃后,对着自家亲哥孙立道:“是我耽误了哥哥,本来哥哥在登州当提辖是何等的威风,如今却因着我……”

      解珍解宝忙争道:“也绝不怪姐夫,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我们俩,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们俩,姐姐姐夫也不会想着劫狱逃跑,也不会拉着大家,更不会遇着如今这种场面。”

      孙立看了看虎头虎脑的解珍解宝:还是两个小子,年岁不大,好多事还不懂……

      叹息一声才道:“你们不过是想要讨得在山里窝了几天几夜才打死的老虎,是毛老太公那等人太过贪得无厌了,占了你们打死的老虎不说,还倒打一耙,污蔑你们偷盗,判案的又只为钱说话……

      “你们年龄还小,好好练本事才是正经,不要再多想了,我既然跟着你们干了,也自有我的考虑在。”

      路边的几株老槐树虬枝盘曲,只剩干秃秃的皲裂树皮,一阵风穿枝而过,卷起坡上的几蓬枯草,沙沙地响。

      草窝里,户凉慢慢收回目光,转头轻声对旁边的扈成和栾廷玉道:“回吧。”

      本来想再抓几个卧底的,没想到卧底好像要叛变了。

      栾廷玉没动,他手指捻着一根枯草,草茎已经被捻碎了,可目光还盯在孙立那行人身上,悄声恨声道:“同一个师门。自幼一起长大。每日吃睡练武皆在一块!”

      他顿了顿。

      “枉我拿他当亲弟弟待,他倒好,要把我这个师兄当入梁山泊的投名状……呵,他现在后悔了又如何?不过是还想观望,还是把他们抓了吧,师弟还是得让我这个师兄替师父好好教一教才行!”

      扈成伸出手,在栾廷玉背上顺了顺:“师父,咱回庄里教也是一样的,咱都知道他们的目的了,他们还能在咱们的场子里翻出浪来?队伍里拖家带口的,还好几个孩子呢!别伤着了!”

      栾廷玉冷笑了一声,声音却更低沉了:“他们若真做了梁山泊的内应,想过这 三个庄的孩子吗!想过我这个在此过活多年的棍棒师父要如何面对此地的父老亲朋吗!”

      言罢,栾廷玉也不藏了,起身在矮坡上觑了孙立一眼,转头就走。

      孙立是练武之人,反应极快,在对方起身的那一瞬间,他就望过去了,轻易便发现了不远处的栾廷玉,瞬时头皮发麻。

      但还是强装起笑脸,边喊边追:“师兄!你是来接我的吗?”

      “师兄,你等等我啊!”

      ***

      祝家庄,栾廷玉的房间内。

      门窗紧闭,炭火刚添过,屋里暖的有些闷。栾廷玉面朝北墙立着,墙上的木架上供着一块牌位。他拿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双手举过头顶,恭恭敬敬拜了三拜,插进香炉里。

      孙立站在屋子中央,手不知道往哪放,浑身不自在,他侧身听了听外头的动静,外出查看又怕惹急了师兄,于是悄声道:“师兄,我真没想害你!只是正好凑了巧,想着给别人干事儿也是受气,不若咱俩一块儿到梁山泊上做个头领。”

      栾廷玉没回头,他的背影定在牌位前,语气平稳得叫人后背发凉。

      “跪下。”

      孙立的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什么,他走上前,在被撤了蒲团的空地上跪了下来,朝着师父的牌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栾廷玉从柜中取出一把戒尺,那戒尺棱角都被磨圆了,油亮亮的,不知用了多少年。

      “伸手。”

      孙立双手往后缩了缩,抬起头,脸上表情分外讨好:“师兄,我孩子都多大了……”

      栾廷玉也不说话,只冷冷看着孙立。

      孙立与他对峙了几息,不得已,跪着把双手抬起,伸出掌心。

      “啪!”

      “嗷~”

      “还记得你孩子都多大了?你怎么不想想你师兄我孩子多大了?!她们在祝家庄生,在祝家庄长!你这个当叔叔的,往日说得跟多疼他们似的,如今却要带人来杀他们的叔伯婶娘、兄姐弟妹?!你让你师兄我如何面对你嫂子和她在祝家庄的父母家人?!”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圈。

      “你知道,你师兄我是个孤儿,好不容易有了家人,岳父岳母也把我当亲子待。”

      孙立的眼眶也红了,只颤着手,一声也不敢吱。

      “啪!”

      栾廷玉又一尺落下,但这次孙立忍住了,没有出声。

      ……

      此刻,祝家庄的监牢深处,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划过铁块的声音。

      又像是什么也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师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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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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