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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除夕 辞旧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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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旧贺新,普天同庆,天子特允出宫宴会。天下人临天下宴,凡是天下之人,不分高低贵贱,不分尊卑有别,均可入席吃酒,与天子一同守岁迎新。
“郡主这是在扎灯笼?”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裴知还回过头,待看清眼前人,不禁惊讶道:“余侍郎?怎么是你?”说罢又往余旧旁边看看,是位韶秀的女子,立刻明白这就是林枉的妹妹,林娉,又喜道:“这位便是林娘子?”
林娉惊讶,马上颔首,也笑道:“正是了,想不到郡主这样的贵人居然晓得臣妇。”
“林娘子太抬举我了,”裴知还凑近了些,小声道:“怎样?没人再难为你们吧?”
“蒙郡主和危大人的恩,王鄞小儿已被陛下斩杀,没人敢难为我们。微臣终于为林二昭雪,了却了这桩罪孽,家妻也终于愿意原谅微臣的过错了,愿意与微臣亲近了。”说着,余旧脸一红,悄悄看了林娉一眼。
林娉倒也不见外,接着道:“家兄的案子,多谢郡主、危大人操心了,如果没有二位贵人相助,我等岂能在今天这样安生。”她抬眼看向余旧,轻轻拉了余旧一下,眼里蒙了一层泪:“从前因为家兄的死,林家一夜破败,都是郡主和危大人替我们做主,朝堂的事我不清楚,但这样大的事,连我家官人被百般护着都受了胁迫,郡主和危大人恐怕更受牵连。多亏了两位大人拔刀相助,也幸亏有我家官人不离不弃,臣妇才能过一个这样圆满的除夕。”
余旧一听,赶忙扶住林娉,哄道:“夫人莫哭,夫人莫哭,是我有愧在先的,多欢喜的日子,郡主还在呢,夫人莫哭。”
“林娘子莫哭莫哭,秉公持正,本来就是我等的职责,若非余侍郎仗义相告,这其中隐情,我们打破头颅也难以查出,哪有今天这般悠哉呢。”裴知还一笑,点手命觉夏拿来大红的灯笼,下面挂个小红盒,一并递给二人。
“这是郡主府的人一起做的灯笼,可巧遇到二位,便送你们一个。”裴知还笑着说道。
“这灯笼真是精巧,只是这红盒子里……”余旧迟疑着问道。
“余侍郎只管放心收下,”裴知还往身后指去,一整条石桥两侧都挂着同样的灯笼:“陛下吩咐各位官员布置,这座桥便归我来办。每个灯笼下的红盒里,都有些珠宝,参宴者随意取之,只是多拿者需要表演些才艺,你瞧。”
两人往石桥上看去,果然有个年轻的小伙计在台上吹笛子,叫好声连连不断,热闹非凡。
林娉低下头,笑道:“到底又叫您破费了。”
几人又闲聊几句,一旁叫卖起热乎乎刚出锅的花饼,余旧便告辞,陪着林娉往别处去了。
“这样真情的夫妻,还真是少见。”裴知还不禁感叹了一句。
“哎。”有人跟着一起叹息。
裴知还回过身,见危素一改往日的素袍,穿了织金的红锦袍,比什么墨色、青色都更加意气风发,于是惊喜道:“危大人!”
危素的表情倒是还和往常一样,笑眯眯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他们二人居然还能不离不弃。”
“世上这么多人,单向倾慕倒是容易,难的是两情相悦,若想长久,成为眷属,便更难得可贵了,又岂能轻易分开。”裴知还调侃道:“按危大人的意思,等大人以后有了家室,若是遇到难关,岂不是要抛妻弃子?”
“我大概是被抛的一方吧,”危素挑眉道:“善哉善哉,希望我未来的妻子,莫要抛夫弃子。”
没来由地,裴知还很想瞪危素一眼,但还是忍住了。她上下端详着危素,心里痒痒的:危素这一身,衬得和她年岁相仿,耍贫嘴的时候,显得更欠了……
危素感受到裴知还上下翻飞的视线,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的眼睛,看她什么时候能发现。
他的视线刚落定,裴知还便抬起眼,没好气地问道:“干嘛。”
危素双臂交叠在胸前,戏谑地反问道:“郡主在做什么?”
裴知还沉吟片刻,偏偏头,忽然弯唇笑了:“大人,您穿艳色真是俊朗夺目。”
此话一出,危素瞬间呆愣住,耳尖立刻红了,半晌才咳嗽几声,面颊微微泛红,视线飘向别处,偏还嘴硬,不肯泄露羞态:“这句是反话么?”
“岂敢岂敢岂敢呢。”裴知还戏谑道。
正说着话,随着人流,裴知还某次查案,不得已在酒楼结识的‘狐朋狗友’们,不知从何处寻了过来:“哎呀!郡主!您怎么还不去赴宴呢!”
“危大人也在呢呀,好巧哦,两个人都穿红色,郡主和大人约好了穿的么?”
“哎呀不要瞎说啦,今天除夕大家都穿红色啦不要搞错好不好!”
“哦哦,很般配喔!”
“哎呀你莫要再乱讲啦,人家是师徒懂不懂喔,师徒有伦懂不懂喔。”
“我说的是衣裳嘛,衣裳般配——”
“赶紧闭嘴吧——郡主我不是说您哦,您别听她胡说,走吧郡主,我们赶快赴宴吧,我等不及了!”
“不是……等——喂,你们强抢民女啊——”再不等裴知还辩驳,十几个女子争先恐后把裴知还硬生生拽走了,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什么“郡主您不算民女啦”“您是自愿的呀”等云云,径直往宴会方向去了。
“大人告辞!”语毕,觉夏吓得赶紧追了过去。
自心叹为观止,缓慢地张了张嘴:“郡主……和大家伙的关系真是好啊……”
“哼。”危素朝着人群的背影冷哼一声,把手中的灯笼托起。
“哎?大人,您哪来的灯笼。”
“郡主方才给我的。”危素本是淡淡的语气,想起方才裴知还趁乱扔给他一个灯笼,他也火急火燎地塞给她只匣子,嘴角又不可抑制地往上扬起。
他小心翼翼提着灯笼,拨开机关,打开下面的红盒,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楠木刻的书签,上面卷了纸卷。危素不觉睁大眼睛,有些期待地展开纸卷。
【祝大人新岁无虞。想必大人不缺我府上这几两碎银,便以亲手刻成的木签相赠。片签伴卷,望大人文思常伴,心有所安。】
书签上,用着不熟练的手法刻着一个小人,能看出此人头戴官帽,手持朝笏,身着官袍,虽说刻得不算精巧,但水平远远高于初学者。
“郡主手真巧!大人,郡主刻的是您么?”自心感叹道:“哎?大人,这么多个灯笼,郡主怎么记得住这个灯笼是给您的呢?”
危素眉心一动,飞快把连纸卷带木签装回红盒,取下来别进腰里。
“属下明白了,这是郡主单独为大人留的!”
危素一把将灯笼塞给自心,试图堵住他的嘴,自己把头别过去,耳根飞快烧了起来,颤着声音低低地嗔怪了一声:“多嘴。”
……
歌舞升平,已至宴中。人来人往如湍流,盛极一时,反而难以想象,曲终离散时,将是何等落寞。
裴知还托着下巴,又闷闷喝了盏温酒。
君申景往她这里扫了眼,沉吟片刻,不禁开口:“郡主今日身体不适?”
“回陛下,臣女近日的确感了风寒。”裴知还答道。
“那便先行离席,好生休息吧。”君申景露出微笑:“今日除夕,君臣一家。去年,郡主为朕,为大昭奔波,实在辛苦,新的一年,还盼郡主莫要辜负众望。来人,将朕为郡主备下的赏赐,一并送到郡主府。”
裴知还作势便要跪下谢恩,君申景摆手叫住:“你抱恙在身,这等虚礼便不必了。”
“谢陛下,臣女定不负陛下所望。”裴知还行了礼,退出宴席。
等远离城中心,觉夏扶着醉醺醺的裴知还,询问道:“姑娘平日在府上也不喝这么多,今天怎么喝了这么多?”
裴知还答非所问,只嘻嘻笑道:“觉夏,快叫知春回来,走吧,随我去烧信。”
“郡主,我来扶您回府,让觉夏去找知春。”玉衡牵来一匹马,接着道:“郡主,人太多,马车挤不过来,只得委屈您骑马了。”
“不回府,”裴知还摇头:“找个没人的僻静地方便好。烟大,莫要熏到府上的人。”
觉夏和玉衡一听,觉得在理,便一人陪裴知还找僻静之处,一人去找知春。
裴知还跟着玉衡,三拐两拐,终于到了个远离喧嚣的无人之处,恰好周围相对空旷,旁边便是河,不会引起火灾。
“就在此处吧,玉衡,生火。”裴知还眼里渐渐蒙上一层雾,低声道。
火苗拔了起来,不断吞噬着宁静的空气。
裴知还从怀里,小心翼翼拿出信封。一封是给母亲的,一封是给父亲的,似乎是给母亲的信更厚些,怕父亲觉得她偏心,又补了一封信给父亲。裴知还蹲在火堆旁,将三封信都烧了。
玉衡心情复杂地看着裴知还专注的身形,锋利的匕首悄然缩回袖中。
他下不去手。
裴知还似乎并未察觉他在身后的动作,自顾自又拿出几封信。她先烧了给周澄、来泉的,又烧了给秦文玉、先帝、先皇后的。
玉衡在一侧瞧着,头顶冒了虚汗。
“郡主……”玉衡艰难开口。
裴知还的动作顿了顿,应声:“嗯。”
他依稀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裴知还时,只觉得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直到汪成在血泊中倒下,他明白,自己难逃一死。但裴知还给了他们生路。她为他们赐名,预备新衣,安排进沈丞相的军营深造,给了他们住所。和裴知还在一起,他常常觉得,自己似乎不是任人宰割的下人,而是她的伙伴。因为裴知还,他们不再卑微苟活,因为裴知还,他们不再穷困潦倒。他们可以和主子打趣,可以结伴策马喝酒,可以直起身子做人。他们曾发誓,要为裴知还上刀山下火海,万死而不辞,但其实一遇到冒死的事,裴知还都是亲力亲为,不叫他们以身犯险。一次也没有。
他咬咬牙,从薛府牵回来的那匹骓,就立在身侧。从他将这匹骓牵回来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做一个背信弃义的人了。
他没办法回头了。
玉衡闭上眼,利刃对准裴知还的胸口,猛地出鞘,分心就刺。
他感受到刀具受到阻力,与杀人时的触感一致——莫非刺杀就这样成功了?玉衡难以置信地睁开眼,登时呆住。
暗红色的鲜血,被火烤得格外刺眼,与宝蓝的斗篷交织成了紫色。
玉衡心惊肉跳,慌乱撒开手,向后跌坐而去,连滚带爬想逃离。
刹那间火光四起,夜晚瞬间被炙烤。来的不是裴知还的暗卫,而是官兵。裴知还这是将他交给官府处置了?那他哪还能有半分活路?“来人,捉拿刺客!”为首的人叫喊道。
四面八方,黑压压的一群人将玉衡团团围住,在玉衡错愕、不甘、悔恨、羞愧的目光中,裴知还缓缓直起身,知春、觉夏、开阳等人,焦急地围上来搀扶,询问她的伤势。
玉衡哭喊,推搡,求饶,眼睁睁看着裴知还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
裴知还始终沉默着,没有回一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