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坠 ...


  •   “谢聿容,你很少这么夸我。”

      贺兰芜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她心里开心的,于是笑了出来,原来在他眼里,她这么好。

      可那开心的底下,有一层凉凉的东西,因为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告别,一个人把珍藏了很久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仔细看过一遍。

      她不喜欢那种感觉。

      贺兰芜忽然偏过头去,她也想讲点什么,又像是听到了远处的什么:“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风铃?”

      “对。我很喜欢它的声音。”

      谢聿容仔细聆听,“听起来,太轻了。”

      “呵呵。”她笑了一下,声音也跟着自在了不少,“对,就是这种声音。隐藏在烦扰的世事当中,只有仔细听,才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她顿了一下,笑意还挂在嘴角,却慢慢淡了,变成一种有些恍惚的神情:“还有就是……它听起来像我熟悉的声音。”

      “像风铃的声音?”谢聿容疑惑。

      “你要猜猜吗?”

      谢聿容看着她嘴角那点狡猾的笑,她捉弄他的时候笑得最好看,眼睛弯弯的,像两枚月牙。

      他思索了片刻,又叹了口气,表示放弃。贺兰芜在他身旁咯咯地笑起来,那笑声轻轻的、脆脆的,和远处风铃的声响混在一起。

      “我完全不知道。我放弃了。”

      贺兰芜揭晓:“是你说话的声音哦。”

      “?”他说话像风铃?

      被这出乎意料的回答吓了一跳,谢聿容的目光重新落回贺兰芜的脸上。

      “可能你不知道,你一直可是我崇拜的偶像呢。”说着贺兰芜脸一红,倔强地瞥了他一眼,像是在给自己找补,“只是高中时候!曾经,是曾经!”

      谢聿容沉默的看着她,他没有笑,也没有接话,只是眼底多了一丝温柔。

      贺兰芜继续说着,张口就来的夸赞:“你学习好,干什么都很厉害,好像什么都会,我从小就是个争强好胜的人,我的理念就是,只要努力,就能得到我想得到的,超越那些我想超越的……”她自嘲地笑了一下,嘴角往一边撇了撇,“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好像我不管怎么努力,都永远无法触及你所在的那个世界。”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抬起头,仰望着他,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动摇,像水面上一圈被风吹乱的涟漪,很快就散了。

      “但你从不傲慢。这是你不错的优点。你的声音……原本我以为强者的声音会让我感到挑衅,感到无比紧张,但它却带给我平静。”

      “你还记得你毕业的时候吗?站在台上,一个角落,最后一个发言的位置。就连最后发言也是草草了事。”

      “声音太轻了,我努力专注着听,才在台下几百号人的嘈杂声中听清楚。”

      谢聿容低头看着她。一层薄薄的水珠渐渐覆上了她的眼眶,她在注视着他,又像是在凝视着更遥远的地方。

      “那时候我刚刚结束月考,成绩并不理想,姐姐进了京大,我真的好高兴,但是我也好害怕,没办法追上姐姐的脚步。”她说着,声音里有一点点的涩,像然后她甜甜地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嘴角漫上去:“但是好奇怪,你的声音,让我这个不成熟的人,从愤怒焦虑的负面情绪中解脱出来。”

      谢聿容没忍住,伸手抚住了她的脸,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温热的,微微有些干燥。

      贺兰芜歪了歪头,靠在他手心里,顺势看向他,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哭腔,像撒娇似的:“对不起啊……”

      “你能原谅我吗?”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水汽逼了回去,“是我的错。我不该想太多……”

      她在道歉,道歉那个误会,道歉允觅的事,道歉那些她一个人扛着却不肯问出口的猜疑。

      “是我的错。”谢聿容打断了她。

      贺兰芜觉得好笑,她笑了一声,那声笑短促而轻:“开什么玩笑……你有什么错。”

      “你一向是个有考量的人。”谢聿容看着她,手指抚摸着她的脸颊,指腹轻轻地、缓慢地贴着她的皮肤移动,像是在描摹一件他舍不得放手的东西,“如果你下定决心分手,你考虑的一定不只是允觅那点事。是吗?”

      贺兰芜没有回答。
      她知道他看出来了。这几年的相处,他并不是对她的行为一无所知,相反,他很擅长从她的举止里解读她真实的意图。

      她的迟疑,她的走神,她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他全都看在眼里,他只是不说。

      谢聿容知道自己是个无趣的人,可他更知道,贺兰芜虽然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是柔软的,她从来不会因为他嘴笨、不善争辩而嫌弃他,反而总是用那种咋咋呼呼的方式替他解围,把他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从旁边轻巧地挑出来,替他讲了。

      如果现在他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那她会不会对他的兴趣长一些,再长一些。

      “说实话,挺难受的。”

      谢聿容松开手,不再看她。他低下头,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嘴角裂开,像是自嘲,又像是在嘲笑那个连自己也说服不了的自己。

      “我从小……”

      他开始讲他小时候的事,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打捞上来。

      他说姐姐出国学医了,她不喜欢爸妈给她安排的生活,她自己有本事,拿着全额奖学金出国,爸妈根本奈何不了她。

      “姐姐希望我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去做自己喜欢的事。”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留给贺兰芜一张白皙的侧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寂寞又无助的东西。

      “但我是个没什么用的家伙。”

      “姐姐给我争取的前路,我根本不敢去选择……真懦弱,一个……没有主见的人。”

      贺兰芜皱了皱眉,她不赞同他对自己的评价。在她眼里,谢聿容一直是个很优秀的人,品学兼优,没有任何坏习惯,不抽烟,酒量也不好,每次被余澍骂他也不生气,脾气特别好。虽然有时候有点迟钝,甚至冷漠,但那些在她眼里从来都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

      可她此刻忽然意识到,近两年的恋爱,她一点都不清楚他的从前,她不了解他为什么总是那么沉默,为什么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打棋谱可以打一整个下午,这也许是他小时候一个人无聊的习惯,为什么他明明不想出国却还是应了家里的安排,她不知道这些。

      “说实话,”谢聿容抬眼看向她,贺兰芜看出他的眼底居然有一丝痛苦,“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迟早要分手。”

      贺兰芜愣了一下,在某个瞬间,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被他猜到了,她早就觉得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早就潜意识里认为,迟早要分手的。

      在贺兰芜的沉默里,谢聿容吐了口气,睫毛微微下垂,他这么一个人,确实没什么值得人家喜欢的……

      “就算分手,你总得让我死得明白吧。”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无处可退的嘶哑,“允觅那个家伙突然冒出来的事,我一点也不知道。”

      “贺兰芜,你单方面结束恋爱关系这件事,我并不想接受。”谢聿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坠着,“因为一件乌龙事件,你就要单方面和我强行分手,我不接受。”

      “你也答应了的。”贺兰芜默默地补了一句。那不算单方面。

      “我不答应还能怎么办?”他反问,声音里有一丝她很少听到的近乎委屈的急,“做一个死缠烂打的前男友,然后让你讨厌我?”他顿了顿,“如果自己喜欢的人对自己产生厌恶的情绪……还挺让人伤心的。”

      谁不是呢。贺兰芜低着头,在心里想。

      “如果你生气、委屈,你可以告诉我。我会认真听你讲话的。”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一个承诺,“但你不能什么都不说就离开。”

      “我想和你复合。”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山风带走了,像是挽留,可贺兰芜听见了,然后陷入了沉默。那沉默很长,长到车窗外的天色都暗了一层。

      “如果我不接受呢……”

      “如果你不接受,”谢聿容的声音沉下去,很久才听到回话,“那我希望你离我远一点。”

      他又说了一遍,像是怕她没听清,又像是怕自己没说清楚:“离我远点吧。”

      贺兰芜意外于他的决绝。她抬起头看他,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什么意思?”

      “之前我们在公寓楼下被拍了。”他点了几下手机,把屏幕递到她面前。

      “狗仔?你又不是明星。”贺兰芜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下一秒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哦……你爸快退休了吧……”

      那他以后就是锘尔名正言顺的掌权人了,有些人盯着也是正常。再也不是那个学生时代可以陪她吃路边摊、晚上压学校的学长了。

      “网络上的舆论我不是很懂,”谢聿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但那些舆论会落到你头上。你身边的亲人、朋友会不会受到影响,也无法预测。”

      贺兰芜知道他在说什么,她最在乎的是家人。果然,她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落在他脸上,嘴唇动了动,声音轻轻的:“我不想影响到姐姐他们。”

      所以只能彻底分手了吗?谢聿容在沉默中挣扎着。
      也许贺兰芜这么聪明机灵,她能有更好的办法来解决目前的问题。
      也许她又会说“我们可以偷偷的”,或者“小心一点就好了”,或者别的什么。

      她真自信,她觉得只要她愿意,他什么都配合。

      果然贺兰芜说:“所以我说……我们可以偷偷……”

      谢聿容忽然有些恼了,“贺兰芜。”他叫她的全名,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压不住的躁意,“你睡什么人不好,非要冒着这些风险睡我吗?”

      贺兰芜一愣,被他吓到似的,然后她低下头。

      “那我不睡你了。”她决定得很快。

      “什么?”

      “那我们彻底分手吧。”她抬起头来看他,目光清亮,像被夜色洗过一样,“以后别见面了,好吗?”

      谢聿容看着她,车窗外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刘海吹得轻轻晃动。
      他看着她,很久:“这次不反悔了?”

      谢聿容希望她说“开玩笑的”,等她笑出来,等她像方才那样咯咯地笑,笑他太认真了。

      可她没有。

      “决定了?”

      “决定了。”她的语气轻巧得不像在告别,倒像是在算一笔已经算过很多遍的账,“你又要读研,还要回公司帮忙,你很忙的,不要在我身上花精力了。我也是,我也要努力学习,将来还要读研,也许还要在职读博。你知道的,我这一行嘛,学历太重要了。不好好读书哪来的好工作,我家里又没矿。”

      她说完,甚至还笑了一下,真是个冷血的女人。

      各自安好,相别两宽,说的真轻巧。

      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已经完全暗下去的山色。

      风铃的声音不知道又从哪里传过来,细细的、脆脆的,在夜风里荡了几下,又没了。

      谢聿容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她方才说的话……听起来像你的声音,太轻了,要仔细听,才听得见。

      他忽然希望自己能再轻一些,轻到融进那阵风里,轻到她不刻意去听就找不到他。

      可那样,她大概也不会再听了吧。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