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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堕金环·四 四 ...

  •   不过三日便又回学校了。因着元旦那一晚的缘故,正应了书里那句“和一个女人发生过关系以后,当着人再碰到她的身体,那神情完全是两样的,极其明显。”换作男人道理依旧妥帖。所以我和哥在学校见面的次数就更少了。有时只是远远的望上一眼我也会下意识地移开眼,状如若无其事的从他身旁走过。哥也不会问些什么,他一向顺从着我的意愿,可这却致使外人看来我们倒像是闹了矛盾。

      星期三的语文课杨文还沉浸在研学的兴奋之中,他一人在台上讲的兴起,话语暖烘烘的风似的刮过来,台下就倒了一片。我是早困了,却不能睡,因着周洋已经在一旁焦急的问东问西了。

      “你同你哥吵架了,这几天都不见你同他打招呼了。”

      这话像是往我身掷了一条刚捞出的活电鳗,那泥鳅似的东西受了惊,嗡嗡的自卫着,却逃不出我身体去。我也怕他,被电的浑身直哆嗦,扭着身子生怕挨着他滑腻腻的身体,可躲开是极难的,于是衣服便湿淋淋了。

      周洋于是忙用手拍我的后背,连连向我道歉。我寻不到理由,只好冤枉是他吓醒了我。

      我绷紧身子将身子里那泥鳅死死梏住,待到它已不能在活蹦乱跳的时候,这才泄了口气答道:“回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见一次招呼一次的。”

      “你俩以前可不这样,要是真闹了矛盾你让我站哪边啊,这不是难为我吗?”周洋和我们是六年的朋友了,我们仨是从一所初中一同升上来的。我知道他的难处,但这爱着实是一个还未出世的怪胎,倘若给他人知道了,是要打上门来堕掉的。

      我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脑袋里的齿轮生了锈,咯吱咯吱硬生生地转过去,擦出啃食人骨的蜂鸣。

      我理应说些辩解的话搪塞过去,可我好像是睡着了,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整个人正歪倒在家里棕褐色的沙发上,客厅没有开灯,我看见了哥安静环着我肩的手。

      庞大的黑夜像只打盹的狼山鸡,呼噜噜哼着暖融融的调子,乌墨色的毛片片点点落了几处,显出底下玉色的皮肤,斑驳在憧憧翎羽堆叠起的羽林中。月亮照到缄默的梅上,照到小桌台上,照到我的脸上来了,代我打上一层冷扑扑的霜。我于是掉转身子回抱住哥,借由着他的身体将那层霜慢慢的化开了,淋淋漓漓从眼窝直滚进腔子里,一颗心便在温泉里扑通扑通跳。我和哥谁也没有说话,但是拥抱弥补了人类右胸膛没有心脏的缺陷,那多出的一份生命力在我身体里汩汩涌流。

      半晌,我终于从漫长的昏昏然中彻底回过神来。我弯起手臂支着身子坐起来,整个人却仍是摇摇欲坠,只好歪伏在哥的肩上缓着神。

      哥替我递了药,雾蒙蒙的看着我将它们仰头吃下去,就好像一口口吃掉了他的骨头,白森森的药片,白森森的骨头。他整个人忽的没了力气,趴下去,头赖在我的颈间,重重的垂着,只剩一双手臂环过来钳住我的背,像是在乞求我放过他仅剩的尺骨。墙上的墨梅图磕托磕托敲着墙,渐渐附和上一年前凌晨的钟声,那时哥也是这样紧紧抱着我,像抱住一个溺水的人,又好像他才是那个即将沉没的人。

      “黄佑”我耳语道“我很好。”

      沉默。

      “吃了药就会好起来的。我只是生病了,就像每个人都会生病一样。”

      他仍旧不说话。

      我知道他在害怕,那细小的颤像不大的雨打在我的身上,我安慰他道:“我不会死,我答应过你的,黄佑,这是誓言--就像婚礼上的誓词一样。”有人在我的两耳之间架起弦,悠悠拉起来。二谭映月吗?一首不熟悉的二胡曲子。可是二胡是绝计弹奏不出哭声的,我这才察觉肩上早已淋淋漓漓给哥哭湿了一片。他是为了什么而哭呢?誓言吗?还是我胡乱想到的婚礼的誓词。婚,很远的一个字,远道比雾中看花还要朦胧,比海市蜃楼还要虚浮。誓言,很长久的东西,可偏是长久的东西偏越难以永存的。病不停歇的催促我向前赶路,通往黄泉的路。我的一双手给两只鬼牵住了。也许是嫌我走的太慢,不耐烦的回头催促。我想我定是疯了,竟瞧见了父母的脸,那对哭丧的鬼脸。于是惶恐的向后看,是蟹壳青的地,及腰的芦花扑簌簌散了一天,我看到了我可求出现的挽留我的人。这总算给赴死的人一些安慰吧,可那人影一挫一挫的矮下去,两肩乘着蜡做的脸,身子弓下去翻肠倒胃的呕吐,脸上分不清是化掉的蜡还是呕吐的污秽。他是谁?为什么替我这个孤独的人恸哭呢。我努力睁了睁眼,芦花白鸽似的飞远了,哥被窗外的月亮晒的凄惶。

      他终于松开了我的背,手贴上我的额头,珍重且冰凉。

      “好些了吗?”那句早在我耳朵里糜烂的关切。一切仿佛被风吹的漾回小时候去了。八年前一个同样有月亮的晚上。但八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下去,八年前的人也变了模样。然而八年前的爱还没完————完不了。

      风变了方向,给天这只巨大的狼山鸡吹翻了毛面,于是外面的黑魆魆便成了藏青的颜色。

      一切又借着风荡回眼前了。

      我将手叠在哥的手上,懒怠地点点头,轻声道:“没事。”

      良久,他低头吻上我的鬓角,笑道:“去睡吧。”

      我站起身来,理了理他垂下的发,又捧着他的脸静默了许久,方才去了。

      后几日是照例上学,待学校放了假也临近生日了。我和哥一起过了十七年的生日,但却是头一次把这天当作情人节来过的。我早早的问哥想不想出去,他说他很想去甘肃看看,看看我研学的地方有多美。那年的二月十四日清晨,天整个的像是故宫的青石地倒嵌上去似的,地面浮起晨雾,有天人在路上走过,一步一步踩开了一地的露水,踏出一坑一坑的涟漪,悠悠漾漾泛到彼岸去了。太阳成了一个落尽天河的孔明灯,纸的灯罩浸了水,陈旧且迷糊。

      飞机像个巨大的潜水艇,一点点探出水面,就看见浮沫状的云分开汇聚,有些贴在窗户上,像冬日霜的窗花。太阳那盏孔明灯的纸壳子沁落了,生宣色的尘揉进眼睛里去,天便落下几滴泪,顺着窗沿淌下去。下面,是万仞的山。

      我懒洋洋的靠在嘉峪关的石壁上,远处赤色的楼台像是乘着朱砂的琉璃盏,被细沙坷拉坷拉轻轻敲着碗壁,便泄下一湾赭红的涂料,从墙里延烧到墙外去,再到天炯炯的眼睛里,那万马奔腾的红色。太阳正灼灼的盯着我,燥热的使我感到身体里清苦的病痛给蒸成了袅袅的丝状的雾,抽丝剥茧般从我身体里拉拽出去,那一刻我看懂了自己的解脱————就像是一个奇迹,所有的这些日日夜夜,对我而言都只是让我到哥身边去的长长呼唤,如果见不到哥,我就永远无法获得平静。哥的消息比药更能令我安睡,令我活下去。

      火色从天的眼睛溅到我脸上来了,一滴两滴,那是哥的吻,像是万亩杜鹃盛放的花香。

      我们留宿的酒店与研学那晚相同,不过左侧多开出一个露天阳台,朱红在日影里,黛紫在云层里。云被泉水洗出水色,遥遥的泼出去,一些泼出山麓,另一些四溅开来,给月亮一照,折出银蓝的光,成了亮晶晶的星。

      那汪翠色的泉好似给一切泡的胀大了,茫然且虚浮。人是最容易在潮湿里霉烂进而变得迷糊的。所以我说了那句话,那句不但要背着别人还得背着自己说的傻话——“我爱你,我一辈子都爱你。”

      十八年的时间,早已将一切都熬成了没有米面的汤水,清澈又浑浊。从何时起,我再难以将亲情和爱情明晰的区别开呢?似乎不重要了,因为这爱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温柔,敬重,欲望,还有我遗失的一股生命力。

      “我知道。”很近的声音,伴随着很远的噼啪响起的火花声一粒一粒磕入我的耳中。我侧过头,打出的火花游出一个圆形,在黑夜中散出满天金色的星,像哥的瞳孔,比大海更荡漾。

      哥注视了我一会之后俯下头缱绻地吻我,两只雾蓝袍袖坠在我耳朵上,围在我项颈间。但这不足以使我感到窒息——还有他舌尖上小剂量的毒。盛放的玫瑰的毒。我浑身烫伤了一样,想不起哥的名字,只认识那感觉,五中如沸。喉咙间堆满了腐败的欲望。

      我抽泣起来,极力把脸压在薄薄的白色小床上,但是屋小如舟,被哭的音波推动着,那枚挂在墙壁上的驼铃似乎摇摇晃晃,清脆的像夏季的雨,弹开濛濛乳白的雾,人在屋里,荡荡漾漾,摇曳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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