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他的女兒是精靈》斷言殘語

3、留在你身邊

　　夜晚的時候——準確一些來說，是晚上八點半，因為阿福說，小孩子太晚睡覺會長不高的，勒令我每晚在九點鐘之前上床，準備進入夢鄉——布魯斯敲響了我的臥室門，為我帶來了一本漂亮的故事書，是他上次沒有唸完的那一本。
　　我有許多故事書和繪本，有一些是布魯斯童年時閱讀過的，還有一部分是他買來送給我的禮物。
　　幾乎布魯斯不忙的每個夜晚，我都要請求他為我唸一段故事，即使是三分鐘也可以。我想聽他的聲音，他像下雨的聲音。
　　布魯斯從不推辭，總是同意我的請求。他會坐在床邊，讓我靠在他的胳膊上，或是輕輕摟著我，讓我貼近他的心臟，隨後，他翻開故事書的第一頁，鄭重得像舞會上的第一支舞。
　　他開始唸故事了，通常故事的開頭是：「很久很久以前......」
　　我喜歡這個開頭，它總讓我想到我還是精靈的那段時間，那些坐在樹梢上，或是屋頂上，等著風將我們吹走的過去。
　　故事的結尾也總是相似的：「他們從此永遠地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我問布魯斯：「什麼是『永遠』？」
　　「就是很久的意思，直到死亡也不會結束的意思。」布魯斯解釋說。
　　在我旁聽過的一些課中，有人聲稱人類是擁有靈魂的，身體死亡後，靈魂會從口和眼中飄出，飛上天空，讓天使來審判他們生前的罪過，以此決定他們應當上天堂還是下地獄。
　　「那『死亡』是什麼樣的？」我又問他，「『靈魂』、『天堂』、『地獄』也都是存在的嗎？」
　　布魯斯摸摸我的頭髮，合上了故事書：「我比妳大一些的時候，曾經有一本很喜歡的書，裡面有一位智者認為，死亡不過是另一場偉大的冒險。所以不要畏懼死亡，把它當作一場新奇的冒險來對待吧。至於靈魂......」
　　他停頓了一會，或許是在思考，很快，他又給出了我答案：「它是真實存在的，只是很少有人能夠看到它。」
　　「那麼天堂和地獄呢？」我繼續追問。
　　「它們也是存在的，道恩。」布魯斯說，「為他人作出犧牲的人，最終都能夠升入天堂，而為了自己傷害他人的人，都會走入地獄。」
　　「天堂和地獄內部是什麼樣子的？有值得讓人冒險的地方嗎？所有死去的人都會在那裡相遇嗎？」我感到十分好奇。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還沒有去過。」布魯斯對我微笑了一下，「但如果以後我知道了那裡是什麼樣子的，我會告訴妳的。」
　　「可是天堂和地獄不是只有死亡後纔能進入嗎？」我忽然意識到了些不正確的地方，「你為什麼能肯定天堂和地獄都是存在的？這是錯的。」
　　「妳找到了我話裡的矛盾，」布魯斯肯定地說，「這叫『邏輯錯誤』，通常，我們叫它『矛盾』。不同的矛盾有不同造成的原因，至於我剛纔造成的那一個，是因為我沒有告訴妳我是從哪裡得到的消息，以及這個消息的來源是否準確，是嗎？」
　　他說的句子有些長，但速度很慢，所以在他說完後，我立即點頭：「是的。那你是從哪裡知道這個消息的？」
　　「從蝙蝠俠那裡。」布魯斯回答我，「是他告訴我天堂和地獄的存在，以及進入天堂的標準。」
　　我對他的說法感到信任，因為蝙蝠俠從來都不會說謊，我從來都相信蝙蝠俠說的話。
　　布魯斯因為我的話笑了，他笑起來時很漂亮，藍色的眼睛像哥譚市夜晚的海水，上面還有雪白的月牙。
　　我喜歡他的笑容，就像我喜歡看到蝙蝠俠的消息一樣。
　　「妳該睡覺了，道恩，」布魯斯站起身，看著我躺回到枕頭上，說出了和阿福一樣的話，「小孩子太晚睡覺的話，容易長不高。」
　　「我未來會長多高呢？會比你還要高嗎？」我仰頭看向已經站直的布魯斯，溫暖的淡黃色燈光從天花板上的水晶燈灑下來，讓他的頭髮和肩膀都長出了毛茸茸的金色邊緣。
　　他美麗的藍色眼睛靠近我，他彎下腰，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很輕很輕的吻：「或許會的，妳想要長得很高嗎？」
　　「不，」我搖頭，「那樣就沒有辦法有合適的藉口讓你抱我了。」
　　我總是以「看不到前面東西」的藉口讓布魯斯抱起我，其實我對前面的事物興趣並沒有那麼重，我只是想要距離布魯斯近一點。
　　「無論妳多高，我都會把你抱起來的，道恩。」布魯斯拉起被子，蓋過我的肩膀，「晚安，做個好夢。」
　　「晚安，爸爸。」我和他告別，「明天早上我們可以一起吃早飯嗎？」
　　布魯斯稍微思考了幾秒，隨後他點了頭：「當然可以，明天早上妳想吃些什麼？我會去告訴阿福。」
　　「食物不重要，我只是想要被你陪著。」我說，「我們已經三天沒有在一起吃過早飯了，這是一段很長的時間。」
　　「喔，是的，這是一段很長的時間，我很抱歉，」布魯斯又笑了，「明天我一定會陪妳吃早飯的。」
　　他走到門口，按掉了臥室的燈。房間瞬間落入了黑暗中。我的眼睛過了一段時間纔從光明的狀態中脫離了出來，能夠藉著臥室門口處滲出的燈光勉強分辨臥室內的事物。它們變得安靜和大，像城堡前所有站崗的士兵那樣，沈默不語地審視著夜晚。每當我一個人在黑暗中，我總會覺得它們變得那樣遙遠，我怎樣走怎樣跑都無法觸碰到它們。這種感覺讓我的心臟很空，像一間缺少傢俱的房間，上面還落了許多灰塵。偶爾，我的心臟會有些疼。
　　在我看過的書裡，作家們將這種痛稱之為「寂寞」，一種淡藍色的情感。

　　第二天早晨我在餐桌邊看到了布魯斯，他從來都不會對我說謊。
　　他正在認真地閱讀一份報紙，在看到我從樓梯上下來時，將報紙放下，對我問好：「早上好，道恩，昨晚妳睡得怎麼樣？」
　　「我沒有做夢，但是睡得很好。」我坐到他的身邊，「你睡得怎麼樣？有沒有做夢？」
　　「睡得很不錯，謝謝關心。」布魯斯回答說，「如果時間能延長一些就更好了。」
　　「如果您的工作能少一些就更好了，」阿福端著兩盤煎雞蛋，插入了話題，「如果我的記憶沒有出錯，昨晚您又是很晚纔上床的吧？」
　　「阿福，你知道的，我的工作不得不在同一個晚上處理完。」布魯斯無奈地解釋道。
　　但顯然，比起工作，阿福更加重視布魯斯的睡眠時長：「這也不是您連續好幾天只睡幾個小時的原因。」
　　「好吧，我今天上午會補覺，不會再工作了。」布魯斯作出了讓步。
　　阿福沒有再說什麼，但在布魯斯的手邊放了很大一杯奇怪顏色的蔬菜汁。
　　布魯斯面色凝重地盯著蔬菜汁看了一會，在我目光的鼓勵和阿福的目光催促下，他一口喝光了杯子裡全部的蔬菜汁，作出了這樣的評價：「像爛了三十天的魚。」
　　現在布魯斯在我眼中是和蝙蝠俠一樣勇敢的人了，因為我大概永遠不會有勇氣喝完那麼大一杯阿福特質的蔬菜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