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下雪了 圣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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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的冬令时快来了，窗外灰蒙蒙的，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一道一道像流不干的泪。
晁然站在疗养院的窗前，发呆，窗户上映着一张脸侧有条伤疤的脸。
距离裴泠离开那天，已经三个多月了，时间过得很快，快到她不细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每天天不亮就醒了，在康复师的指导下做那些重复枯燥的训练，伤口愈合得比预期好，医生说她的身体素质比刚送来时强了太多。
她点点头，没说话。
她当然会好，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白天还要处理爱德华的案件，律师函、证据材料、证人名单，一摞一摞堆在桌上，她一份一份地看，一条一条地核对，确保没有任何一点的遗漏。
二十年，终于要有个结果了。
她去见过爱德华。
在监狱里，他坐在对面，头发全白了，见到晁然他忽然就笑了。
晁然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见过他很多种笑，对着母亲的那种不耐烦居高临下的笑，在她小时候偶尔施舍般像逗一只猫的笑，在麦田里张开双臂说“跟我回家”的那种从容笃定的笑。
可是现在他还能笑什么？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恶心。
“你来了。”爱德华说。
之前他一直要求，要见晁然，否则他拒不配合，律师说他在利用程序拖延，为那些还在调查中的涉案人员争取时间。
“Eléonore.”他又喊了一声。
她冷着脸，没有应他，手垂在身侧，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她不想看他，不想看那张和她太像的脸，不想看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不想听他用那种语气喊这个名字——Eléonore。
他靠在铁椅上，动作很慢，那双被铐着的手交叠在一起，搁在桌上指节泛白。
可他的神态是松弛的，甚至带着一点惬意，仿佛还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等一杯咖啡，说着一件让他愉快的事。
“你是最像我的孩子，Eléonore。”
“我不像你。”晁然反驳。
他又笑了两声：“有些事情，是无法被改变的，就像你恨我，可你还是我的女儿，你身上还有一半我的血脉。”
晁然咬紧了牙关，张口欲言。
“Eléonore，我早就知道是你。”
“从你到格拉斯香水学院的第一天我知道——”
听到这个信息的那瞬间，晁然是有些崩溃的，她拼命想要逃离的一切，到头来却还是一个圈，将她牢牢地套在了里面。
爱德华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甚至于连晁然最为敬重的导师，所有以为是自己能力拿来的奖项和比赛资格，都是爱德华一手安排的。
“你的导师，是我三十年的老朋友，那些奖项，那些比赛资格，没有人会拒绝一个愿意赞助全场的香水世家。”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很有天赋，Eléonore，你完全遗传了爸爸妈妈优秀的基因，可每一个行业，光有天赋是不够的，就像你喜欢的裴泠，如果没有她的爸爸妈妈呢？她会成为如今的她吗？”
妈妈的天赋，爸爸的资源，是一道完美的加法题，答案是那个站在台上发光的人，她以为那是她自己挣来的光，原来只是他们两个人的和。
“我看着你一步一步地成长。”他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点笑意，在回味什么，“偶尔给你些挫折——”
晁然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想起有一年，她参加一个很重要的比赛。初赛第一，所有人都说冠军会是她的，决赛前一周，她的工作室忽然进不了货，她最熟悉的原料全都买不到了。
她换了一种又一种，试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交出的作品，她自己都不满意，结果出来是第五名，她坐在工作室里，看着那张评分表，看了一整夜。
以为是运气不好，以为是自己的问题，以为自己还不够努力，原来是他。
又想起另一次，她好不容易拿到一个品牌的实习机会，去了三天就被通知项目取消，她站在街边，看着那封邮件，风吹过来，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以为这个行业就是这样残酷……
原来她的人生，一直都被操控着，
“你知道为什么吗？”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因为太顺的路，走不远，中国不是有句话叫，父母之爱之则为之计深远吗？”
“Eléonore，程然。你最像我，当然我也最爱你。”
他不想毁掉她，不是因为爱，是因为她是他的作品。
是那个最像他的最完美的作品，他要看着她恨他，看着她挣扎，看着她把自己活成他的反面却还是逃不出他的影子。
那比毁掉她，更有趣。
“闭嘴！”
晁然忽然激动了起来，她最厌恶听到的就是“你最像我”这句话，它像幽灵一样缠着她，出现在每一个她照镜子的瞬间，每一天她都厌恶自己。
“你不配！”
“你又想骗我！”
她猛地起身，椅子向后滑去，铁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磨得人头皮发麻，她没有回头，不想回头，不能回头。
身后传来爱德华的笑声。
“Eléonore——”他的声音隔着那道玻璃，她拼命想甩掉的东西追过来，“你就是我的女儿。”
晁然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走，推开走廊尽头的门，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
车子停在路边，她趴在方向盘上，哭了很久。
她直起身，看着后视镜里那张脸，红肿着的眼睛，一模一样的眉骨。“
你不像他。”她对自己说，“你像你自己。”
爱德华这么告诉她，不过是想影响她的情绪，他最擅长的就是蛊惑人心，花言巧语，他不是在说实话，是在下棋。
那些话是他的棋子，想让她慌，让她崩溃，让她觉得自己一无所有，然后他就可以坐在那里，笑着看她倒下。
可她没有。
如果自己走的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之内，他此刻会在监狱里吗？
她有思想，有灵魂，有能力，吃过的苦，流过的泪，有她的恨有她的……爱，这些都是不能被左右的。
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长长地从胸腔最深处吸上来，吸到喉咙、鼻腔、头顶，然后擦干眼泪，启动了车辆。
“……”
2030年，圣诞节，距离和裴泠分开已经快半年了。
巴黎下了第一场雪，很薄，落在窗台上，还没积起来就化了，晁然站在疗养院的窗前，看着那些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旋转，手里的咖啡凉了也没察觉。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律师发来的消息。
「爱德华及其余涉事人员均被判处死刑。」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她以为到了这一天自己会哭，或者会笑，或者会有什么剧烈的情绪从胸口涌出来。
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只是很安静，和这场雪一样，落下来，化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放下手机，转身拿起椅子上的围巾和羽绒服，围巾是程青织的，深灰色，针脚不太匀，可很暖。
“妈妈。”她喊了一声
程晚莹没有反应，晁然走到她身边，蹲下来，隔着副墨镜，看着她。
“想不想出去看看雪？”
程晚莹的手指停了一下。
“雪？”
“嗯，雪，外面下雪了。”她伸出手，指了指窗外那片白，“想不想去看看？”
程晚莹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看着那片白，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会儿又说：“然然……然然喜欢……”
晁然的眼眶热了，虽然现在不喜欢了。
但也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下雪，妈妈带她堆雪人，她蹲在雪地里，小手冻得通红就是不肯进屋，妈妈站在旁边，笑着看她，说：“然然喜欢雪呀”。
那是她关于妈妈最早的记忆之一，原来妈妈也记得。
她把围巾轻轻围在程晚莹脖子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程晚莹没有躲，低着头看着那条围巾，像在看一件她不认识的东西。
护工推来轮椅，晁然摇了摇头。
“我推她。”
一路上，程晚莹都在念叨着：“然然喜欢雪。”
到门廊下时，晁然蹲下来，和程晚莹平视，依旧隔着那副墨镜。
“好看吗？”她问。
“嗯，然然喜欢雪。”
说完，程晚莹忽然抬起手来，那双空了很久的眼睛里忽然浮起的东西，摸了摸晁然脸侧的伤疤痕迹和耳垂下的痣。
“你是……然然。”
晁然眼中闪过一丝喜悦的光，结果下一秒，又被泼了一盆冷水。
“你不是！”
她没有防备，蹲在那里，重心本来就不稳，那一推让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地板上，闷的一声响眼前白了一瞬，手机也从包里划了出来。
护工把程晚莹推走了，她还在地上没有爬起来。
裴泠正好在此时发了一条社交动态——
「下雪了，圣诞快乐。」
晁然看着那条动态，仰头看了看窸窸窣窣的雪，突然感觉不怎么疼了。
因为今天，华盛顿并没有下雪。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下雪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