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帮助 帮我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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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晁然昨晚和念念拉过勾约定好的——
如果父母强行带你回去。
如果你不愿意回去。
那就跑进堂屋里把摆在左侧的瓷瓶打碎。
现在解决问题的方式方法有很多，也不是异国他乡，语言不同的地方，没有24小时监视她们举动的人。
而且，如果念念的母亲愿意，晁然也可以把她留下。
林凤几步跨到堂屋门前，只朝里瞥了一眼，便猛地拔高了嗓门——
那声音又亮又脆，像惊堂木拍在青石板上，不仅砸向屋里僵持的几人，更是清清楚楚地送出了院外每一个竖起耳朵的邻里耳中：
“哎呀！我的老天爷啊——！”
她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满地碎片，痛心疾首：“这、这梅花缠枝的瓷瓶！可是老太太当年压箱底的嫁妆，正儿八经的老古董啊！几代人传下来的好东西，就这么给砸了？！”
“造孽啊！真是造孽！！”
“我今儿可把话放这儿了——这瓶子，少说也得是这个数！就是你们李家干几辈子活也是赔不起的！！！”
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个令人咋舌的价钱。
“谁砸的，谁赔！赔不起？那咱们就派出所、法院，一级一级往上说！”
林凤转身从围裙口袋里摸出老人机，手指粗粗地按着键盘，嘴里念念有词：“我先给镇上文物站的李干事打个电话，再报个警……这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可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碎了。”
程家，哪怕是到了现在，也依然是梅坞镇上绕不开的大户。
早些年好几波旅游开发公司的人就曾登门拜访，言辞客气地商量：老宅子闲置也是闲置着，飞檐斗拱、雕花门窗都保存得极好，要不要开放几个院落做成旅游景点？
镇上也支持，说是能带动周边。
当时程青摆摆手，说房子老了，禁不住太多人走动，事情便搁下了。
院外围观的人群“嗡”地一下炸开了锅，交头接耳声四起。古董！价值不菲！这事儿可彻底从简单的“家庭纠纷”升级了。
堂屋里，男人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眼珠子瞪得几乎要凸出来，布满血丝，颤抖的手指直直戳向念念。
“你个赔钱货！！！”
“你要死——你还敢来祸害你老子？！啊？！”
眼见男人又要扑上去打念念，那小小的身影却像只灵巧的兔子，猛地一窜，又躲到了另一面摆满瓶罐的墙架边上。
男人扬起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
墙架上密密匝匝，每一件看起来都“年纪不小”。
他喘着粗气，眼球上的血丝更密了，目光在念念和那些瓶罐之间疯狂逡巡。
最终，那口无处发泄的恶气，连同被当众羞辱的憋闷，统统找到了另一个出口——
“……你个搅家精！”
“还有你！小畜生……你以为躲那儿就没事了？等回了家我打死你！！！”
说着他猛地转身，一把攥住旁边瑟瑟发抖的妻子的胳膊，几乎将她整个人拎起，另一只手抡圆了，结结实实地掴在了她的肩膀上！
“砰”一声闷响。
女人被打得整个人歪斜出去，撞在旁边的桌角，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随即死死咬住嘴唇，再不敢出声，只是佝偻着背。
念念瞪大了眼睛，看着母亲瞬间惨白的脸和蜷缩下去的背影，忙跑上前去护住了母亲。
“都是你……都是你们！丧门星！”
“报警吧。”晁然和林凤说，拉着裴泠手腕的力道松了松，也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罩在裴泠的睡衣之上。
男人那一下打得很重。念念的母亲歪倒在桌脚边，半天没能站起来。
她没喊疼，也没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抽搐着，额前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好一会儿，她才很慢地抬起一只手，摸着念念的脸。
“别怕……念念别怕……”
她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尽管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痛的颤音，
“妈妈没事……妈妈不疼。”
派出所离程家不过两条巷子，接到报案后，警车很快就闪着灯停在了院门外。刚才那一场风波，院外围观的邻里早就挤得水泄不通。
方才的每一句咒骂、每一声脆响、每一幕拉扯，都落在几十双眼睛里。不消多问，七嘴八舌的叙述已经拼凑出大概。
有人指认他当众辱骂、意图打孩子，更多人证实了那声瓷瓶爆裂的巨响当时只有她们三人在屋内。
林凤也适时的补上一句：“那瓶子可是我们家的古董，之前文物站也是来鉴定过的，我去取了鉴定证书来。”
男人被民警要求出示身份证时，脸涨成了猪肝色，还想辩解。
“那、那不是我打碎的！”他猛地抬起胳膊，指向念念，“是那小兔崽子干的！她自己打碎了来害我！”
他见民警低头记录，没什么反应，急得声音都劈了叉：“警察同志！你们明鉴啊！是程家人合起伙来讹我！他们这是诬告！冤枉好人啊！”
做记录的年轻民警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即便是孩子打碎的，作为孩子的监护人和法定责任人，看管不力，你同样需要承担相应责任。何况——”
“根据现场多位证人的描述，以及孩子刚才的指认，事情似乎不只是‘打碎一个瓶子’这么简单，具体的，麻烦你先跟我们回所里配合调查。”
一直沉默的晁然，在女警查看伤势时，将一瓶备用的药油放在了旁边的桌上。
程序一步步推进，嘈杂的人声渐渐低下去。
裴泠一直站在晁然身边，看着她平静地配合问询，看着林凤条理清晰地说明“古董”的来历，看着念念紧紧依偎在母亲怀里。
她小声在晁然耳边说了一句：“晁然然，你好厉害啊……”
晁然抿了抿唇角，食指轻轻勾了勾裴泠的：“那你不要生我的气了。”
裴泠没说话了。
程序走完，警察示意男人和念念的母亲需要一同回所里进一步处理。
女人抱着念念站起来时，腿还有些发软，晁然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孩子可以先留在这儿，”女警看了看情况，对女人说，“我们会安排女同事陪你去医院验伤。”
念念死死搂着母亲的脖子，不肯松手，女人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念念乖，妈妈去一下，很快就回来。你跟着两位姐姐，听话。”
这一次，她没有看丈夫一眼。
男人被民警带着往外走时，回头瞪向堂屋，眼神里交织着不甘、怨恨。
警车驶离，红蓝光渐远。
看热闹的邻里也渐渐散去，边走边低声议论着，时不时回头朝程家院子望几眼。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瓷片，和一片过于明亮的晨光。
林凤叹了口气，开始弯腰收拾碎片。晁然走过去帮忙。
“林姨，我来吧，你去厨房热碗面给泠泠。”
“好。”
裴泠站在原地，看着晁然蹲下的背影。
忽然，衣角被轻轻扯了扯。
她低头，念念不知何时蹭到了她身边，正仰着小脸，嘴唇抿了又抿，才细声哀求：“裴姐姐……你别生晁姐姐的气了，好不好？”
裴泠一怔。晁然连孩子都收买了！
念念拽着她的手指晃了晃，声音压得更低，“晁姐姐昨天晚上……一直给你调香，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灯还亮着……”
孩子顿了顿，努力组织着语言：“她弄了好久好久……瓶子摆了一桌子，天都快亮了，她还没睡。”
等念念走了，裴泠才从包里拿出那瓶放在门前的香水，和她前几天用的香味不一样。
是柑橘调，前调像暴晒过的柠檬皮，中调掺了一点苦橙叶的绿意，尾调是干燥的雪松，和很淡很淡的海盐气息。
这是意大利夏天的味道。
她要的不是这款香，但她也没在计较下去，回屋洗漱换衣，吃过午饭后又在屋里闷着晒太阳看书，和妈妈打了个视频。
晁然时不时就来敲她的屋门。
“要不要喝绿豆汤？冰镇过的。”
裴泠没有应声。书页在她指间静止。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又响起，更轻了。
“我……买了西街那家铺子的桂花糕，你说喜欢的。”
依旧没有回应。
晚些开门时，矮柜上放着绿豆汤和桂花糕。
裴泠没有去碰它们。
倒不是不想吃吧，现在已经四月底了，五月初还有拍摄，镜头苛刻，她需要保持最好的状态，不能像前阵子那样随心所欲地敞开了吃。
“……”
一直到天擦黑，念念的母亲李梅珍才从医院检查回来。
晚饭桌上，她坐得离桌沿很远，背微微佝偻着，夹菜时只挑最靠近自己的一小碟咸菜，米饭也只盛了浅浅小半碗，咀嚼时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偶尔抬眼看看念念，目光很快又垂下去，像怕惊扰了什么。
大约是这些年被打怕了，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拘谨。
饭后，也和她们讲起。
“我的腿……小时候摔的，没医好，落下了残疾。走路跛着，不好看，家里人说……这样的，没人要。我爹就作主，把我许给了李家福。”
“他想要儿子。我生了念念后……身子坏了，再也怀不上了。所以他恨我，喝了酒，输了钱，心里不痛快……就都撒在我们娘俩身上。”
李梅珍捧着晁然递过来的热茶，暖意从指尖一点点渗进去。
“那天早晨，念念跑出家门，是因为他又输了钱，念念见他一身酒气的回来知道又要被打了，就趁人不注意偷跑了出来……麻烦你们了。”
临了，夜深了，李梅珍局促地站起身，想去牵念念的手：“念儿，咱们……该回去了。”
“我不走！妈妈，我不想回家……”
李梅珍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动了动，那句“不能不回去”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回头望了望黑沉沉的门外，那里没有路灯，只有蜿蜒进夜色深处的小巷，尽头是那个充满酒气和暴戾的家。
晁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她没有看念念，也没有看李梅珍，只是望着杯中晃动的叶梗。
“你们不想留下吗？”
李梅珍浑身一颤，愕然抬头。
“这座宅子，我平时不常回来。林姨上了年纪，一个人守着，万一有个什么事，也不好说。”
晁然抬起眼。
“念念既然不肯走，你们都可以留下。”
“平日帮着照看屋子，打理些家务。薪资和林姨一样，不会亏待，房间是现成的，就在东厢。”
话音落下，李梅珍呆呆地站着，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相信。
“不，不行，”李梅珍仍有顾虑，“要是……他又回来了……”
“你不用担心这个，”晁然淡淡说，“数额经鉴定后不会小，只要你肯作证再加上长期家暴、威胁恐吓的实证，他起码得在里面吃几年牢饭了。”
“况且……摔坏的瓷瓶可要他后半生做一辈子工，也赔不起。你呆在这，对外只说做工赔钱了，我照样会开你工钱。”
李梅珍张着嘴，看着晁然平静无波的脸，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不再是恐惧的抽搐，那里面翻滚着太多东西——
难以置信的震动，绝处逢生的眩晕，还有某……新生。
她抱着念念，抱得很紧很紧。
晁然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然后抬起眼。
裴泠正站在房间的窗口看着她，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裴泠眨了眨眼，对她很浅地笑了笑。
她起身，正要走。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母女……”李梅珍后知后觉地问。
晁然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半边面容隐在走廊昏昧的光影中。
“我不是在帮你们。”
她是帮她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帮助
，还差 